嘉庆二十三年(公元1818年),北京城南东安县的辛店村里,住着一户臭名昭著的张家。
这张家在当地赫赫有名,却无半分美名,全靠蛮横霸道站稳脚跟。
当家人名叫张秉让,家中有大哥张大,还有三个儿子张五、张纬、张绪,外加两个侄子张绘、张经——整整七个成年壮丁,在宗族势力盛行的古代乡村,这般人丁兴旺,几乎让他们在村里横着走,无人敢惹。
古代乡村百姓多以务农为生,力气便是生存的本钱。张家七个壮劳力,春耕秋收、开荒拓地样样比别家利落,农忙时别家需雇短工、请麦客,张家仅凭自家人力便能轻松完工。
更别提乡村常见的争地、争水、争坟山纠纷,别家多是独子单丁,遇上张家七个小子,动手时只能吃闷亏。所谓“人多好种田”,在张家这里,却成了欺良压善的资本。
张秉让最热衷于圈地扩产,手段狠辣且毫无底线。辛店村外有一条官道,是村民进出的必经之路,张家住路北,路南便是村民的耕地与住宅。
为了扩充自家地盘,张秉让直接推平耕地、拆掉民宅,甚至将官道也圈进自家范围,硬生生占了一大片土地。
这还不算完,村口有一处村民合资修建的公益茶棚,供村民和过路人歇脚解渴,本是积德行善的设施,却被张秉让觊觎。
没几日,他便拆了茶棚,将土地据为己有;茶棚旁紧邻村民陈二的房子,他嫌碍事,竟顺手也将陈家房屋拆毁。
这般蛮横行径,张秉让愈演愈烈,从村头到村尾,他足足圈占了一里多地,村里的水井、牲畜饮水的石槽,甚至供奉神明的龙王庙,都被他强占为私产。
更离谱的是,辛店村外有条沟,村民王汝兰的田地、靳成祥家的坟地都在沟边。
张秉让看中这条沟后,在周边遍种柳树,随后便公然宣称:“树是我种的,这条沟自然也是我的。”连人家的祖坟都要觊觎,其贪婪无耻可见一斑。
张秉让作恶多端,他的子侄们也绝非善类。
大儿子张纬略懂些拳脚功夫,便整日耀武扬威,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村民田永秀某天在地里拔草,张纬路过,竟无故将其按在地上毒打,险些将人打死。
二儿子张五看中了村民陈二的妻子陈马氏,二话不说便强迫陈二将妻子卖给自己,陈二不肯,就被他打得遍体鳞伤,直到被迫应允。
除此之外,张秉让还带着子侄们在村里设立“断青会”。
每到庄稼快成熟时,他便领着子侄,再雇些流氓恶棍,手持棍棒在田间巡逻,禁止村里的妇女、小孩到地里捡掉落的麦穗。
要知道,这些麦穗虽是收割后的残剩,却是村里寡妇、穷人和孤儿补贴家用、熬过寒冬的指望。张秉让不仅禁止捡拾,还规定:若要捡,必须交钱入会,否则便拳脚相加。
张家作恶多年,辛店村村民敢怒不敢言。张家子嗣不断、人丁愈发兴旺,家家户户都怕引祸上身,只能默默忍受。
直到嘉庆二十三年,年轻人崔克敏实在忍无可忍,独自跑到顺天府,将张家的恶行一纸告上公堂。
时任顺天府尹的王鼎,字定九,陕西蒲城人,是清代著名的清官廉吏。他在道光年间,年近七旬仍为清政府的腐败妥协、割让香港之事誓死抗争,以死明志,堪称壮烈。
崔克敏有幸遇上这样一位青天大老爷,案子才算有了转机。
王鼎接到控告后,十分重视,立刻着手调查。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多年来控告张家的案子竟有二十多起——此前不少村民也曾告过状,但都只告到东安县衙,从未有过结果。
王鼎当即行文东安县知县支宁祥,斥责其漠视民怨、不作为,命令他立刻抓捕张家众人。
支宁祥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前往辛店村抓人,可奇怪的是,张家七名成年男丁,他只抓到了张秉让一人,其余子侄竟全部逃之夭夭。
张家横行多年安然无恙,此次王鼎突然下令抓人,他们却能提前逃脱,很难说支宁祥没有从中作祟——或许是张家常年向其行贿,让他成了张家的保护伞,这才导致此前的控告石沉大海,此次又提前通风报信。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支宁祥并非故意包庇,而是确实无力管束。
清代规定,知县不得下乡扰民,村里事务全靠保甲、地保汇报,而查阅本案原档可知,辛店村的保甲、地保全是张秉让安排的自己人,自然不会举报张家。无论真相如何,这起案子都暴露了古代百姓告状的困境:有理,却无人肯管。
好在这次有王鼎督办,只抓到张秉让,便先审他这个首恶。可出人意料的是,公堂之上,张秉让从容不迫,对所有控告一概否认,声称自己从未作恶,全是被人污蔑造谣。
支宁祥将审理结果汇报给王鼎,王鼎勃然大怒,斥责他只抓一人、敷衍办案,要求他务必将其余人犯全部抓获,多找突破口。可支宁祥却打马虎眼,以县衙人力不足、自身能力有限为由,声称抓不到人。
王鼎不愿与他纠缠,直接写了一封奏折上报嘉庆皇帝,陈述案情的同时,检举支宁祥办事不力、漠视民苦。
嘉庆皇帝看后震怒:天子脚下,竟有如此恶霸横行,知县还不作为!当即下令,摘掉支宁祥的顶戴花翎,革去其官职,命他戴罪办案,限二十日内抓获所有罪犯,否则严惩不贷。
此前敷衍了事的支宁祥,在皇帝的压力下,效率陡升——没到二十天,便将那些他曾扬言“天下广大、难以寻踪”的张家子侄全部抓获,办案速度令人咋舌。
人犯到齐后,王鼎亲自督办审理,由于控告者众多,证据确凿,张秉让等人再无狡辩之力,很快便认罪伏法。
张家多年来的罪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强占民田、拆人房屋、逼人卖妻、私设公堂、收取保护费、敲诈勒索、动手伤人、限制人身自由,甚至殴打衙役,每一项都够判重刑。
最终,张秉让被流放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其余子侄要么流放,要么判徒杖之刑,各得其所,也算大快人心。
令人唏嘘的是,那个曾拖延办案、疑似充当保护伞的支宁祥,竟因后期办案迅速得力,得到了嘉庆皇帝的赏识,被官复原职,重新戴上了顶戴花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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