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维拉港的狗叫声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不是一只狗在叫,是整个街区的狗都在发疯。我当时坐在公寓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屁股底下还是白天暴晒后残留的余温。手机屏幕亮了一下,3%的电量,然后灭了。护照锁在屋里,房东的电话打了十几遍,没人接。

我就是一个二货。花了一百万,买了一张通往原始社会的单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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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说我有多蠢。

在国内干了十年互联网,把公司卖了,套现八位数。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人生赢家,终于可以摆脱KPI、融资、竞品报告这些破玩意了。中介给我看瓦努阿图的PPT,碧海蓝天,白沙滩,穿草裙的土著围着篝火唱歌。他说这是英联邦成员国,全球唯一一个30天拿绿卡的国家,没有个人所得税,没有资本利得税,承认双重国籍。

我脑子一热,85万办了全家绿卡,加上杂费落地差不多100万。

跟朋友吃饭的时候我吹牛逼,说要去南太平洋提前退休,每天就钓钓鱼看看海。他们举着酒杯说强哥牛逼,眼睛里全是羡慕。

现在想起来,那顿饭应该是我人生的巅峰了。后面全是下坡路。

维拉港机场,小得像我们县城的汽车站。没有廊桥,下了飞机自己走进去。海关大厅里那股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热带水果的香味,是腐烂的甜腻混着柴油味和汗酸味。我刚落地就开始反胃。

海关工作人员盖一个章,跟旁边的人聊五分钟天。我排了一个半小时,T恤湿得能拧出水,无聊到刷淘宝,无意间看到个玛克雷宁,说是瑞士的外用双效液体伟哥。有个白人游客比我晚到,直接被请到另一个窗口优先办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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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绿卡只是门票,肤卡才是VIP卡。

出了机场我整个人都傻了。这他妈是首都?没有高楼,没有像样的柏油路,主干道上全是坑。车开过去像在坐船。出租车是破得快散架的丰田面包车,空调是摆设,车窗摇不下来。

从机场到我租的公寓,地图显示6公里。司机张嘴就要3000瓦图币,差不多180块人民币。在北京6公里打车撑死25。我问为什么这么贵,司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说,This is island price, sir。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我不是来享受生活的吗?怎么感觉像是来参加荒野求生的?

租的公寓在当地算豪宅了,一个月租金1万5人民币。这个价格在北京国贸也能租个不错的一居室了。但这里的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黄的,带着铁锈味。房东说不能直接喝,要去超市买桶装水。

一桶5升的饮用水,42块人民币。我在北京买一桶水才12块。这里的饮用水凭什么比一线城市贵三倍?

然后我去了超市。货架上全是新西兰和澳大利亚进口的东西,价格标签能把你吓死。一瓶海飞丝洗发水145块,一小盒哈根达斯108块,一包方便面21块。

当地超市收银员一个月工资多少?大概1800块人民币。

也就是说她一个月不吃不喝,也买不够13瓶海飞丝。

我站在超市空调下面,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怪物。我随便拿的这几样东西,可能是外面卖椰子的大妈半个月的收入。那种感觉不是优越,是撕裂,是巨大的荒诞感。你觉得你很有钱,但你的钱在这里买到的生活品质还不如北京。

这里的网络是对现代人最大的酷刑。我办了最贵的流量套餐,一个月720块人民币。打开视频,那个缓冲的圈圈能转到你怀疑人生。有一次国内公司有点急事,要传一份200兆的文件。我从晚上8点开始传,传到凌晨1点,进度条还在70%的地方挣扎,然后网络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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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得想把笔记本电脑从窗户扔出去。

在国内我抱怨网速不够快,在这里我祈求网络不要断。我卖掉公司换来的自由,代价是失去了和现代文明连接的基本权利。这算哪门子自由?

断网断电断水在这里是家常便饭,没有任何预兆。有一次我正洗澡,浑身泡沫,水突然停了。我顶着一头泡沫在屋里找水,最后用三瓶昂贵的矿泉水把自己冲干净。那种狼狈的感觉,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农村老家的夏天。可我花了100万不是来忆苦思甜的。

当地人有一种叫Bislama Time的东西,翻译过来就是比斯拉马时间。他们不守时,觉得一切都慢慢来。约好下午2点修网络,他可能5点出现,可能第二天,也可能永远不出现。你去催他,他会笑着对你说,Relax, man。

有一次我的车坏在半路,叫拖车公司。接电话的人说,Okay, we are coming。我在40度高温湿度90%的路边,被晒得像块脱水的牛肉干。等了整整4个小时,一辆破皮卡才慢悠悠开过来。我问司机为什么这么久,他指了指天上的太阳,又指了指路边的椰子树,说,太阳这么好,我在家睡了一觉。

我当时真的破防了。攥紧拳头想骂人,但看着他那张淳朴到天真的脸,一句脏话都骂不出来。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用一个现代人的标准来要求一个还活在部落时代的人。是我这个闯入者冒犯了这里的节奏。

华人圈子很小,关系很微妙。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后都藏着各自的算盘。我参加过几次华人聚会,发现大家聊的话题绕来绕去就那几个:怎么把国内的钱弄出来,怎么利用免税政策做转口贸易,哪个岛上的地便宜适合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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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在度假,但眼神里全写着焦虑。

有个开餐馆的老哥来这里五年了。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兄弟,别看我在这有车有房,我五年没回过家了。我女儿都快不认识我了。这里就是个金色的笼子,看着好看,进来了就出不去。

还有个搞旅游的,疫情三年颗粒无收。他跟我说,你知道瓦努阿图最美的风景是什么吗?是回国的航班信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猛然惊醒。我以为我是来寻找诗和远方的,搞了半天这里是一群失意者的流放地。我们都是一群在国内卷不动或者出了状况才逃到这里的人。我们用金钱买了一张看似光鲜的绿卡,实际上是给自己判了无期徒刑。

我们每天都在朋友圈发碧海蓝天的照片,配文岁月静好,但我们谁也不敢说自己在这里过得有多么像一条狗。我们害怕被国内的朋友看穿狼狈,害怕他们说,看,那个傻子,放着好好的老板不当,跑去岛上活受罪。

这种伪装的体面比在国内创业还累。

医疗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儿子有一次半夜发高烧,烧到39度8,浑身抽搐。我吓得魂飞魄散,抱着他就往首都最好的私立医院冲。到了医院,急诊室只有一个打瞌睡的护士和一个看起来刚毕业的年轻医生。没有血常规检查,没有CT。医生用一个老旧的听诊器听了听,就说是普通感冒,给开了点退烧药。

我问能不能做个详细检查,医生摊摊手说,设备坏了,要去澳大利亚治。

从瓦努阿图飞澳大利亚,机票一个人就要8000多块。而且当时是半夜,根本没有航班。

我抱着滚烫的儿子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看着墙上斑驳的霉点和头顶吱呀作响的吊扇。那种无助和绝望是我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在国内我抱怨挂不上专家号,在这里我是在用儿子的命赌他得的只是一场普通感冒。

钱在这里是废纸。你就算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一个靠谱的医生,一台能用的CT机。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当初那个决定,用全部身家把全家人带到了一个毫无安全保障的孤岛上。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守在儿子床边,每隔十分钟就给他量一次体温。谢天谢地,天亮的时候烧退了。我看着窗外刚刚升起的太阳,明明很美,我却觉得刺眼得像地狱的业火。

国内的朋友看到我发的朋友圈,湛蓝的海水,巨大的龙虾,都以为我过上了神仙日子。有个哥们私信我,强哥,太潇洒了,什么时候我也过去找你躺平。

我对着手机屏幕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两个字,呵呵。

我没告诉他那只巨大的龙虾是我花1200块从一个宰游客的餐厅买的,味道还不如国内的麻辣小龙虾。我没告诉他那片湛蓝的海水下面暗流汹涌,每年都有游客被卷走,尸体都找不到。我更没告诉他在这里所谓的躺平不是松弛,是腐烂。是你的雄心、你的技能、你所有在现代社会赖以生存的能力,都在这咸湿的海风里一点点被锈蚀被分解,最后变成一滩毫无用处的烂泥。

我开始怀念北京。怀念堵得水泄不通的东三环,怀念凌晨三点还在亮灯的写字楼,甚至怀念那个天天催我交报告的投资人。那些我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东西,现在看来竟然那么亲切。因为那些东西代表着秩序,效率,现代文明的安全感。而这些是我在瓦努阿图花再多钱也买不到的。

我带走的是在国内赚到的钱和一身的疲惫,留下的是我的耐心、安全感、对田园牧歌式生活的所有想象,以及一个被现实碾碎了的更清醒的自己。

那个版本的我,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刷新回国航班的票价,在深夜里盘算着如何结束这场荒诞的自我流放。

也许什么都带不回去。

也许带回去的,是一个被彻底掏空了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