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那晚,停车场灯光惨白。

我怀里抱着一袋十斤装的大米,塑封口硌着胳膊。

许高轩拍着鼓囊囊的信封,声音亮得刺耳:“八万八!韩总大气!”

红色车尾灯拖成长线,卷走一地笑声。

初八早晨,部门里还飘着年节的慵懒气。

韩长江的手搭上我肩膀,厚实温热。他嗓门洪亮,笑容堆在脸上:“文乐啊,今年给你双倍薪资,续签三年!”

几个同事抬头看,眼神复杂。

我点点头,引他走向消防楼梯。

铁门合上,隔开外面的世界。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递过去。

他笑着接,打火机蹿出火苗。

我没点自己的,只是看着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冰冷的楼梯间爬升。

然后我开口,说了几个数字,还有几个项目编号。

他夹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笑容像冻住的蜡,慢慢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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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会餐厅的喧闹声浪,隔着一道厚重的防火门,闷闷地传过来。

我坐在最靠边的圆桌,面前摆着凉透的扒鸡和油亮亮的红烧肉。

台上,韩长江正拿着话筒,红光满面地总结着今年的“辉煌战绩”。

词儿很大,飘在半空,落不到我们这桌。

同桌的人早凑到别处敬酒去了。许高轩端着酒杯,在总监那桌笑得见牙不见眼,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

服务员开始收拾残局,盘碟碰撞叮当响。

行政部的小李抱着几个红彤彤的礼盒放到主桌旁,又折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超市塑料袋,里面方方正正一包东西。

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哥,你的。”她把塑料袋放在我旁边的空椅上。

塑胶袋窸窣响。透过薄膜,能看见里面深绿色的包装袋,印着“东北优质大米,10kg”的字样。

我道了声谢,手指碰到塑料袋,冰凉。

台上终于讲完了,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韩长江大手一挥:“年终激励,人人有份!希望大家来年再接再厉!”

主桌那边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分发那种印着公司logo的厚实红包。许高轩接过一个,捏了捏厚度,嘴角咧得更开,朝我这方向瞥了一眼。

我移开视线,拎起那袋米。

米袋比想象中沉,坠着手臂。我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走向电梯。几个面生的年轻同事边走边拆红包,抽出一沓粉色钞票,低声嬉笑着。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样子:三十四岁,头发有些乱,西装是几年前买的,肩线有点塌了。怀里抱着的那袋米,像个突兀的道具。

地下停车场空旷阴冷,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我找到那辆二手灰色轿车,拉开后门,把米袋放在座椅上。关门前,又看了一眼。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个沉默的句号。

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白色SUV拐进来,停在不远处。许高轩下车,手里捏着那个红包,脚步有点飘。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晃过来。

“周哥,还没走?”他喷着酒气,眼神落在我车里,“哟,领的米啊?实惠!”

我没接话。

他扬了扬手里的红包,塑料封皮哗啦响。

“韩总够意思!八万八!图个吉利!”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炫耀和怜悯的味道,“周哥,你呀,就是太老实。这年头,光埋头干活不行。”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哼着不成调的歌。

白色SUV驶出车位,尾灯划出两道红线,消失在出口的斜坡上方。

我坐进驾驶座,没立刻点火。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皮革冰凉。后视镜里,那袋米在昏暗的光线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仪表盘的数字钟跳了一下。

该回家了。

雅雯和女儿,应该还在等我。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霓虹灯的光流溢在车窗上,明明灭灭,掠过怀里那袋米安静的影子。

02

年三十晚上,窗外的鞭炮声一阵密过一阵。

客厅的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成了热闹的背景音。女儿朵朵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小毯子。

厨房里,雅雯正用那袋米熬粥。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她没回头,用木勺慢慢搅动着锅里渐渐浓稠的米汤。

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厨房顶灯不算亮,照着她微蹙的眉头。

“怎么想起熬粥?”我问。

“晚上吃得太油腻,”她声音平平的,“清清肠胃。这米看着还行。”

“嗯。”

锅里的米粒翻滚,膨胀,散发出朴素的香气。这香气钻进鼻子,却勾不起半点食欲,只让人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我一眼。“就一袋米?”

“别人呢?”

“……不太清楚。”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望向窗外此起彼伏炸开的烟花光亮。

“吃饭吧。”她说。

我把小方桌搬到客厅,摆好碗筷。雅雯盛了两碗粥,稠稠的,米油浮在表面。又端上一碟中午剩的酱菜。

我们相对坐下。电视里,主持人正用激昂的语调念着贺词,背景是炫目的歌舞。

我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米香是有的,煮得也够火候,只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

雅雯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朵朵幼儿园下学期的延时班费,”她忽然开口,眼睛看着碗里的粥,“该交了。”

“多少?”

“两千四。”

嗯,我回头取。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电视里的欢声笑语,衬得这沉默更沉。

“我们单位王姐,”雅雯又开口,语气像是在聊闲天,“她老公,就那个在什么建材公司的,今年年终奖发了一辆小电车。”

“还有个李老师,老公在私企,听说也发了这个数。”她在桌下比了个手势。

粥碗见底了。酱菜咸得发苦。

我起身去盛第二碗,其实并不想吃,只是找个动作填补空白。锅里的粥还剩不少,温吞地冒着细微的气泡。

电视画面一切,变成本地新闻。

端庄的女播音员正在播报:“我市重点企业、正在进行现代化改制的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在过去一年中业绩斐然,承建的多项工程获得省市嘉奖,为我市经济发展注入强劲动力……

画面里闪过公司大楼的外观,几个快速剪辑的工地镜头,然后是一段会议室里的画面。

韩长江穿着西装,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脸上是沉稳自信的笑容。

雅雯抬起头,看着电视。

我也看着。

韩长江的声音透过音箱传出来:“……我们始终将员工视为最宝贵的财富,公司的成就,离不开每一位员工的辛勤付出……”

镜头扫过会议室里其他正襟危坐的管理层,一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脸。

雅雯收回目光,低下头,用筷子慢慢拨弄着碗里最后一粒米。

“你们公司,”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电视里的声音盖过,“还挺上镜。”

我没吭声。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坐在原地,电视里韩长江还在说着什么“未来蓝图”、“共享发展成果”。那些词句飘进耳朵,却进不了脑子。

窗外,又一串鞭炮炸响,噼里啪啦,热闹极了。

这热闹是别人的。

我们家里,只有粥锅渐渐冷下去的余温,和新闻里那些光鲜亮丽、却隔着一层屏幕的画面。

朵朵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送回小房间的床上。她睡得沉,小脸红扑扑的。

给她掖好被角,我站在床边看了会儿。

客厅里,雅雯已经关掉了电视。安静骤然降临,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

我走回客厅,她正拿着抹布擦桌子。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早点睡吧。”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我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一副疲惫而隐忍的样子。

这就是三十四岁的周文乐。

一个在年三十晚上,只能和家人分食一袋“年终奖”大米熬成的粥,听着电视里公司领导夸夸其谈的男人。

我关掉灯,走进卧室。

雅雯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

我在她身边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像这个夜晚不甘寂寥的叹息。

03

初七,年假最后一天。

街道上还残留着节日的慵懒,公司大楼里却已经要求有人值班。排班表上,正好轮到我。

整层楼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暖气大概是为了省电,开得不足,空气里有股灰尘和纸张混合的凉味。

我泡了杯浓茶,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电脑屏幕亮着,打开一份韩长江年前丢过来的项目后评估报告模板,要求“完善细节,初八上班要用”。

报告是关于“锦华苑”二期配套工程的,一个早已完工结算、据说利润可观的项目。

这类报告每年都要做,格式年年变,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把过去的数字用新模板套一遍,再点缀些“克服困难”、“优化流程”的空话。

是典型的“没事找事”。

我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机械地复制粘贴往年的数据。

敲键盘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做到一半,需要核对一份原始的工程量确认单编号。

我记得那份单子应该归在去年上半年已经归档的项目文件里。

档案柜在楼层最里间的小仓库隔壁。

我端着茶杯走过去。仓库门锁着,旁边是两排厚重的灰色铁皮档案柜。我找到标着“上半年-已结项目”的柜子,拉开。

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文件塞得很满,按照项目编号排列。我顺着标签找,手指掠过一卷卷厚厚的档案袋。

“锦华苑二期配套……配套……”我低声念着,目光逡巡。

找到了。但袋子卡在靠里的位置,被旁边几个鼓囊囊的档案袋挤着,抽不出来。我只好把旁边几袋先挪开。

最里面那个档案袋特别鼓,牛皮纸袋口都快撑裂了,没贴标签,只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个模糊的“K”字,横着塞在柜子最底层靠里的角落,像是被随意丢弃在那里的。

我本没在意,伸手去拿“锦华苑”的袋子。用力一抽,旁边那个鼓囊囊的“K”袋被带动,哗啦一下,里面散落出几页纸,滑到柜子底部深处。

啧。

我蹲下身,胳膊伸进柜子与墙壁的缝隙里去够。指尖碰到纸张,慢慢勾出来。

是几份皱巴巴的合同草稿,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最上面一页,抬头上印着“宏远建材购销意向书(草案)”。

宏远建材?有点耳熟。好像是“锦华苑”项目某个次要分项的材料供应商之一,供货量不大。

我随手翻了一下,想把它们塞回那个破袋子里。

目光扫过一串数字时,顿住了。

那是材料采购的单价。比我记忆中“锦华苑”项目最终结算文件里,同类材料的报价,高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我蹲在原地,就着档案柜投下的阴影,仔细看那份草案。

条款很简略,但关键数据清晰:材料名称、规格、单价、预估总量。

总价一栏用计算器加过,旁边还有铅笔写的潦草复核数字。

我闭上眼,回忆正式合同里的数据。不会记错,因为当时那份结算文件是我经手核对过部分附件的。单价绝对没这么高。

又往后翻了几页。是另一份草案,“诚建劳务分包初步协议”。人工单价也比最终合同备案的数字高出不少。

这些草稿的日期,都比最终签订的合同早了大概两个月。

甲方盖章处是空白的,但乙方那里,盖着宏远建材和诚建劳务的红章。

起草人签名栏,是一个我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体——许高轩。

而最终那些“正常”价格的合同,经办人签名也是许高轩。

我蹲得腿有些麻,扶着柜子慢慢站起来。档案室里更冷了,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我把那几页皱巴巴的草稿按原顺序叠好,手指有些僵硬。它们像几块滚烫的炭,却又冰凉。

我该把它们塞回去。

就当没看见。

一个被废弃的、不符合流程的草案而已。也许只是初期询价,后来谈判压价了,很正常。

我捏着那叠纸,边缘硌着指腹。

许高轩。

八万八的红包。

韩长江红光满面的脸。

怀里那袋米的重量。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毫无逻辑地碰撞。

最终,我还是把那些草稿慢慢塞回了那个鼓囊的“K”档案袋。

袋子口彻底裂了,我用手指把裂开的牛皮纸往中间拢了拢,将它推回柜子最深处那个阴暗的角落。

然后,我拿出“锦华苑”项目的档案袋,关上了柜门。

铁柜合拢的沉闷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我拿着需要的文件回到工位。电脑屏幕已经变暗,进入休眠。我碰了下鼠标,屏幕亮起,那份粉饰太平的报告模板依然打开着。

我坐下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端起茶杯,水已经凉透了。我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胃微微抽搐。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雪。

我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

该下班了。

站起身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尽头那间档案室的方向。门关着,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个沉默的、装满秘密的盒子。

而我刚才,似乎无意中撬开了一条缝隙。

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拂过后颈。

我拎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在身后熄灭。

04

初八早上,雪到底没下下来,只是天阴得厉害。

公司里恢复了平日的嘈杂。

互相拜年的寒暄声,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飘着咖啡、茶叶,还有不知谁带来的年货点心的甜腻气味。

我坐在工位,看着电脑屏幕,那份“完善”好的报告已经发了出去。韩长江还没到。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还是档案室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

“锦华苑”项目,许高轩经手,韩长江直管。去年年中的公司内部简报上,它还被称为“成本控制优良的典范”。

百分之四十的差价。

废弃的草案。

如果……不只是草案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思绪。我需要知道更多,需要一个支点来确认或推翻这令人不安的猜测。

机会来得很快。

上午十点多,韩长江的秘书内线电话过来,说韩总看了报告,有几个数据需要再和财务部原始凭证核对一下,让我去趟财务部,找刘会计。

刘红霞,财务部的老会计,还有两年退休。话很少,做事一板一眼。

我拿着报告打印稿,走到走廊另一头的财务部。

门开着,里面暖气足,混杂着打印机的臭氧味和纸张的味道。

几个年轻会计在忙碌,刘红霞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慢慢点着计算器。

我走过去,敲了敲她办公桌的隔板。“刘会计,韩总让我来核对几个‘锦华苑二期配套’的数据。”

刘红霞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哦,小周啊。哪几个数?”

我把报告指给她看,圈出几个材料费和人工费的分项。“韩总说和原始付款凭证对一下,确保报告准确。”

她“嗯”了一声,慢吞吞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贴好标签的文件夹。她翻找着,手指划过一个个标签。

锦华苑……锦华苑……”她低声念叨。

找到了。她抽出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挺厚。翻开,里面是钉好的付款申请单、发票复印件和银行回单。

我凑近些,看着她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和我报告上的逐一核对。过程很慢,她看得很仔细。

核对到第三项时,我状似无意地问:“刘会计,这些单价,就是最终合同价吧?之前有没有过变动比较大的报价?”

刘红霞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合同价就是最终价,以合同为准。”

“也是。”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她桌面。

靠近键盘的地方,摊开着一个深棕色的硬壳笔记本,像是她的工作笔记。

本子边缘,露出一角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很小的数字,还有一个缩写字母“K”,打了个问号。

那个“K”,让我眼皮一跳。

刘红霞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左手很自然地移过去,盖住了笔记本和那张便签。然后,她迅速将“锦华苑”的文件夹合上,递还给我。

“都对得上。”她声音平稳,“没问题。”

“好的,谢谢刘会计。”我接过文件夹。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的动作。

她用钥匙打开了左边最下方那个带锁的抽屉,动作有点急。

抽屉拉开一条缝,她快速将桌上那个深棕色笔记本和那张便签纸塞了进去,然后立刻推上,咔哒一声锁好。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但她左手小指,在锁抽屉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拿着文件夹,走出财务部。走廊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朵。

核对数据?根本不需要。报告上的数字本就是照着最终文件抄的。

但我看到了别的。

刘红霞躲闪的眼神。

那个突兀的锁抽屉动作。

颤抖的小指。

还有,那张便签上,熟悉的“K”,和它后面跟着的问号。

“K”档案袋。

许高轩的签名。

高出的价格。

这些散落的点,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串起了一小段。

我回到项目部办公室,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许高轩正翘着腿,和对面的同事吹嘘春节去哪玩了,声音很大。

韩长江的办公室门开了,他端着保温杯走出来,扫视了一圈办公室,目光落在我身上,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惯常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片冷白。

财务部那个带锁的抽屉,像一个黑色的隐喻,锁着一些不该见光的东西。

而钥匙,在刘红霞手里。

但真正握着钥匙柄的人,恐怕不是她。

窗外的阴云似乎更沉了,办公室的日光灯显得惨淡无力。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是内线。

我接起来。

“文乐啊,”韩长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浑厚,“报告我看过了,弄得不错。下午三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和你谈谈。”

“好的,韩总。”

电话挂断。

我握着听筒,冰凉的塑料壳贴在耳边,里面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谈谈?

谈什么?

05

下午三点差五分,我站在韩长江办公室门外。

深红色的实木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出他讲电话的笑声。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下去。

“进。”声音洪亮。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宽敞,落地窗,但今天光线不好,屋里开着灯。

大班台后面,韩长江正放下电话,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坐,文乐。”

我坐下,腰背挺直。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茄味,混合着某种皮革清洁剂的气息。

“年前辛苦了。”韩长江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特别是‘锦华苑’那个项目的收尾,你配合得不错。”

“应该的。”我说。

“嗯。”他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像在审视什么,“你到公司也快八年了吧?”

“七年零九个月。”

“时间过得真快。”他感慨一句,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是老员工了,踏实,肯干,公司都看在眼里。”

我没接话,等着下文。

“公司呢,现在处在改制的关键期。”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机遇大,挑战也大。需要稳得住、靠得住的骨干力量。”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是空白的劳动合同,续签的那种,年限栏空着,薪资待遇栏也空着。

“你的合同,下个月就到期了。”韩长江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我,“我个人是希望你能继续留在项目部,发挥更大作用。待遇方面,好商量。”

我拿起那份空白合同,纸张崭新挺括。翻了一下,条款和旧合同大同小异。

“韩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笑容加深,透出几分亲近,“只要你愿意留下来,薪资可以在你现在的基础上,调高一些。具体多少,我们可以谈。”

调高一些。

一些是多少?

比那袋米,值钱多少?

我没有看合同,而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韩总,我手上经手过‘锦华苑’、‘悦湖郡’三期、还有去年底刚启动的‘科技园西区配套’这几个项目的部分文书工作。”

韩长江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警惕。“哦?怎么了?这些项目都运转得很好嘛。

“是,报表上都很漂亮。”我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但我核对过程文件的时候,发现一个不太明显的情况。”

“什么情况?”

“这几个项目,都是您直管,具体经办人主要是许高轩。”我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它们的中期采购或分包成本,在某个节点后,都比最初报批的预算,有比较大幅度的上调。但最终上报给甲方的总成本,控制得又很‘精准’,刚好在预算线附近。”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雪茄的味道变得有些呛人。

韩长江向后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金笔。

“预算调整是常有的事,市场波动,设计变更,因素很多。最终能控制在预算内,正说明我们管理到位。”

“是。”我点头,“调整申请和批复文件都很齐全。”

“那就没问题。”他语气轻松了些,“文乐啊,我知道你做事细致,这是优点。但有时候,也不能太钻牛角尖。公司这么大,项目这么复杂,有些流程上的细微调整,只要在合理范围内,不影响大局,就不要太纠结。”

合理范围内。

不影响大局。

我看着他,他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宽厚长者般的笑容。

“你回去考虑考虑。”他把话题拉回来,“待遇的事,你放心。我对老员工,从来不会亏待。”

他把“亏待”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好。”我放下那份空白合同,站起身,“那我先出去了,韩总。”

“嗯。”他挥挥手,目光已经落回桌面的文件上,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我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一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正好经过,笑着跟我点了下头。

我回应了一下,脚步不停,走回项目部大办公室。

许高轩不在座位上。他的电脑屏幕亮着,屏保是辆炫酷的跑车。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电脑已经休眠。我没有唤醒它,只是坐着。

手心里,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我刚才说的话,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

韩长江的反应,看似波澜不惊,但那瞬间的眼神变化,还有后来刻意轻松的“开导”,都让我更加确信。

那不是“钻牛角尖”。

那背后,有东西。

我必须知道那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一切如常。该做的报告照做,该开的会照开。只是利用一切可以接触到内部系统的权限,开始有目的地搜集信息。

我不再只看自己经手的那点皮毛。

我利用项目交叉核对、历史数据查询、甚至申请调阅一些“已结项目”的归档卷宗(以学习优秀案例为名),悄悄地、碎片化地拼凑。

重点就是韩长江直管、许高轩经手的那几个“明星项目”。

“锦华苑二期配套”,最终材料成本比初期招标预估高了18%,但分项合同单价“正常”。

“悦湖郡三期”景观工程,劳务分包总价在中期神秘增加了一笔“技术措施费”,占原合同价的25%,单据齐全,理由充分。

“科技园西区配套”更明显,机电安装部分,在主体完工后突然追加了一份“深化设计及变更采购”合同,金额接近原合同的一半,甲方代表签字盖章俱全。

单个看,似乎都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市场变化、设计优化、甲方要求。

但放在一起,规律就浮出来了:

第一,成本异常增加都发生在项目中后期,前期风平浪静。

第二,增加的成本,都通过一份或多份“补充协议”、“变更合同”的形式实现,流程文件看似完备。

第三,这些项目的最终总成本,都奇迹般地紧贴最初的总预算红线,甚至略有结余,报表极其漂亮。

第四,所有异常增加的成本,其对应的供应商或分包方,来来去去总是那五六家公司。名字不同,但隐隐有关联。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这些项目的净利润率,在公司的内部核算报表上,都维持在“健康”的水平,甚至比其他项目还略高。

这怎么可能?

成本增加了,利润不变?

除非……有别的“收入”,填补了成本窟窿,甚至带来了额外“利润”。

我的鼠标停在一个内部共享文件夹里。

里面有一些项目的扫描件,清晰度不高。

我点开一份“悦湖郡三期”的某次付款申请单附件,那是一张发票复印件。

开票单位:“鼎鑫商贸有限公司”。

金额不小。

我的目光落在开票单位的纳税人识别号上。那一串数字和字母,我看着有点眼熟。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网页,搜索了另一家公司的信息。那家公司叫“宏远建材”,就是“锦华苑”项目里,那份废弃草案上的供应商。

查到的公开信息里,有它的纳税人识别号。

我对着屏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比对。

“鼎鑫商贸”的识别号,和“宏远建材”的识别号,前十五位,一模一样。

只有最后两位校验码不同。

这是关联公司。或者说,很可能就是同一控制人下的不同壳子。

我的手离开了鼠标,指尖冰凉。

所以,流程是:先用正常或略低的价格拿下合同,稳住项目。

中后期,通过关联的“壳公司”,以“变更”、“补充”名义,签下高价合同,把钱套出去。

成本因此虚增。但账面利润要维持,甚至要好看,怎么办?

那就需要……从别的地方,把“利润”做回来。

或者说,把套出去的钱,洗一部分回来,变成“合法”利润?

我想起刘红霞锁进抽屉的笔记本,那个“K”,和后面的问号。

“K”档案袋里,那些价格高得离谱的废弃草案。

那是不是……最初野心更大、更贪婪的版本?因为太过明显,被废弃了?改用更隐蔽的、分步走的方式?

而刘红霞,那个谨慎了一辈子的老会计,可能发现了某些账目对不上,留下了疑问的记号。但她选择了沉默,把疑问锁进了抽屉。

因为她快退休了。

因为她知道,有些盖子,不能掀。

办公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同事们都走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屏幕幽蓝的光。

屏幕上,那两个相似的纳税人识别号,像两只冰冷的眼睛,与我对视。

证据。

这些碎片,顶多算疑点。算不上证据。

真正的合同、付款流水、资金去向……所有这些关键链条,都牢牢握在韩长江、许高轩,或许还有财务部某些人的手里。

我关掉所有页面,清理了浏览记录。

关机。

站起来时,腿有些麻。办公室一片死寂,只有空调主机低沉的嗡鸣。

我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勾勒出城市繁华的轮廓。

这座大楼,这家公司,就在这片繁华里,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稳固。

而我脚下站立的这块地方,内部可能已经蛀空了。

我拿起外套,穿上。动作很慢。

走到门口,按下电灯开关。啪嗒一声,办公室陷入黑暗。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我走进电梯,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

那是恐惧。

还有,一丝冰冷的决绝。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我知道,我回不了头了。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就像那袋米。

它沉默地提醒你,有些“奖励”,不是荣耀,而是标记。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堂灯火通明。

我走了出去,汇入夜晚稀疏的人流。

寒风刺骨。

我需要一个决定。

而这个决定,必须在我手里,握住一点什么才行。

06

初八过后,日子像上了冻的河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有看不见的暗流。

韩长江没再提续约的事。偶尔在走廊遇到,他会像往常一样点点头,笑容标准,仿佛那天办公室里的谈话从未发生。

许高轩依旧张扬,新换了一块手表,据说抵得上我一年工资。

他经过我工位时,有时会故意停留,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眼神里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探究。

我照常上班,下班。

该做的事一件不落,不多说一句话。

只是加班的时间,悄悄多了一些。

利用那些无人打扰的夜晚,我把之前找到的那些碎片信息,小心翼翼地整理、归纳,记录在一个不起眼的、物理的笔记本上。

不联网,不用公司电脑。

我还需要更关键的东西。比如,资金实际流向的痕迹。

机会出现在元宵节前一天。

公司组织聚餐,地点在离公司不远的一家老牌酒楼。

气氛热闹,韩长江被众人簇拥着敬酒,满面红光。

许高轩更是活跃,端着酒杯四处穿梭。

我坐在角落,吃得很少。看着那些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场面,觉得有些恍惚。这里的热闹,和我怀里曾有的那袋米的冰凉,像是两个世界。

聚餐过半,我去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拐角,无意中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通往后面包间的僻静处低声说话。

是韩长江和许高轩。

许高轩背对着我,韩长江侧着脸,眉头微蹙,似乎在叮嘱什么。许高轩不停点头。

“……‘鼎鑫’那边,最近稳着点,别太急。”韩长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空旷,还是飘过来几个字眼,“……账目,老刘那边可能有点……”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许高轩说了句什么,韩长江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立刻转身,退回洗手间旁边的阴影里,心跳如鼓。

鼎鑫。

老刘。

账目。

几秒钟后,两人分开,各自走回喧闹的宴席厅。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深呼吸。空气里残留着酒楼菜肴的油腻气味和清洁剂的柠檬香。

那天晚上回到家,雅雯和朵朵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盏小灯。

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动。

鼎鑫”和“老刘”(刘红霞)这两个词,像两根针,刺破了最后的侥幸。

我想起春节前,有次下班路上,好像看见韩长江的车停在某个茶楼门口。当时没在意。

现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元宵节当天,公司放假。我找了个借口出门,说去书店。雅雯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是叮嘱早点回来。

我坐公交,来到记忆中那家茶楼附近。那是一家装修古雅、颇有些年头的茶楼,位置不算特别繁华,但私密性好。

我在对面的咖啡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饮料。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茶楼门口。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收获,只是凭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冲动。

下午三点多,韩长江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茶楼门口。他下车,左右看了看,快步走了进去。

大约十分钟后,许高轩打了一辆车过来,也进了茶楼。

他们果然在这里碰头。

我握紧了手里的杯子,塑料杯壁被捏得微微变形。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咖啡馆的饮料早已喝完,服务员过来委婉地提醒是否可以续杯或点些别的。我又点了一杯白水。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

快六点时,茶楼门开了。许高轩先出来,站在门口点了支烟,吸了几口,才招手叫车离开。

又过了几分钟,韩长江走了出来。他没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边,打了个电话。距离远,听不见说什么,但他脸上没什么笑容,反而显得有些凝重。

挂了电话,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茶楼,才坐进去。车子驶离。

我坐在咖啡馆里,直到他们的车都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拿出手机——不是常用的那部,而是一部很多年前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只能接打电话发短信,平时放在家里抽屉积灰。

今天出门前,我把它带上了,充好了电,还买了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我打开简陋的录音功能。

刚才,在许高轩出来抽烟、韩长江出来打电话时,我悄悄把手机贴着咖啡馆窗户玻璃,录下了几分钟环境音。

我知道这没什么用,距离太远,根本录不清说话内容。

但我要的,不是内容。

是“他们在那里”这个事实。

以及,万一,万一能录到一两个关键词呢?

我把这段嘈杂的、几乎全是街道噪音的音频保存好。然后取出那张不记名的电话卡,掰断,扔进咖啡馆的垃圾桶。旧手机塞回外套内袋。

回到家,朵朵正缠着雅雯要出去看灯。雅雯看到我,松了口气:“回来了?正好,一起出去逛逛吧,今天元宵。”

“好。”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街上人很多,花灯璀璨,孩子的笑声和商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充满烟火气。

我牵着朵朵的手,雅雯走在我旁边。

我们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个小家庭没什么不同。

但我心里,那袋米的冰冷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在今晚热闹的映衬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它不再只是一袋米。

它是一个记号。

一个沉默的、屈辱的、却也是唯一的“干净”的记号。

在那些人人手握八万八的红包背后,是见不得光的交易,是蛀空公司的套路。

而我,因为“太老实”,不够“懂事”,所以只配得到这袋能见光的米。

因为米,可以吃,可以解释为“关怀”,可以摆在桌面上。

那些红包,那些藏在虚假合同和关联交易里的钱,却只能待在暗处。

一周后,我的劳动合同到期日,只剩下不到十天了。

人力部发了例行提醒邮件。

当天下午,韩长江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

“文乐,来我办公室一趟。”

语气如常。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

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次,他给出的价码,会是多少?

双倍薪资?

三年?

我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朝那扇深红色的实木门走去。

脚步平稳。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外套内袋里,那部旧手机的硬质外壳,正隔着布料,硌着我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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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推开韩长江办公室的门,里面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人力部的经理,和一个面生的年轻女孩,大概是人力专员,手里拿着文件夹。

阵仗不小。

韩长江坐在大班台后,看到我进来,脸上立刻绽开极其热情的笑容,甚至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

“文乐来了,快坐快坐。”他亲自引我到会客区的沙发。

人力经理和那个女孩也跟过来坐下,脸上都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韩总,您找我。”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背挺直。

“好事,大好事!”韩长江在我旁边的长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亲切,“文乐啊,你的合同不是快到期了吗?公司对你这些年的表现,非常认可!特别是去年,担子重,压力大,你都扛下来了,不容易!”

人力经理适时接话:“周工确实是我们部门的业务骨干,勤恳踏实,任劳任怨。”

我静静听着,没说话。

韩长江继续:“所以呢,经过公司管理层慎重考虑,决定对你这样优秀的老员工,给予重点激励和留用!”他挥了挥手,气势十足。

人力部的女孩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新打印的劳动合同,递给我。

我接过。目光直接扫向关键条款。

聘用期限:三年。

薪资待遇:月基本工资,是我目前的两倍。年度绩效奖金另计。

末尾,甲方盖章处空着,乙方签名处也空着。

“怎么样?”韩长江观察着我的表情,笑容可掬,“公司这次可是诚意满满啊!双倍薪资,续签三年!这样的条件,在眼下这环境,可不多见。”

人力经理附和:“是啊,周工。这充分体现了公司对核心人才的重视。”

办公室很安静,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音。窗外的光线照进来,落在光洁的茶几面上,有些晃眼。

我拿着合同,没有立刻翻看,也没有放下。纸张边缘平整,带着刚打印出来的微热。

双倍薪资。

三年。

很诱人。

足以缓解房贷的压力,让雅雯不用那么精打细算,让朵朵可以报她喜欢的舞蹈班。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我愿意继续“老实”、“踏实”、“任劳任怨”。

如果我愿意对某些事情视而不见,甚至……在需要的时候,帮忙递一下笔,盖一下章。

我抬起眼,看向韩长江。他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在等我感激涕零,等我迫不及待地签字。

我又看了看人力经理和那个女孩。他们保持着职业的微笑,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是在执行一项任务。

我把合同轻轻放回茶几上,纸张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韩总,”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