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警笛声由远及近,像烧红的烙铁,在这沉闷的大山里烫开了一个口子。
我光着脚站在满是碎石的院坝里,看着那个从警车上下来的女人。她剪短了头发,换上了干净的长裤,那双曾经被铁链磨烂的脚,现在套在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里。
她是我的妈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念想。
半个月前,我趁着那个被我叫做“爸”的男人喝醉,偷出钥匙打开了锁了她十年的链子。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警察,把那个男人像死狗一样按在了泥地里。
我颤抖着想去拉她的衣角,想喊她一声,可她却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眼神里透着一股让我脊背发凉的陌生。
“警察同志,手续我都看过了。”她转过头,声音干脆得像冰块掉在地上,“救助名单里只有我一个,这个孩子,我不认识,也不打算带走。”
01.
正午的日头毒辣,石头房子里的潮气被晒了出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大强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沾满泥的旱烟袋。他斜眼瞅着灶台边忙活的女人,又瞅了瞅蹲在墙角玩石头的我。
“林生,去,把你妈脚上的链子松一松,别磨烂了,明天还得下地。”
林大强吐出一口浊烟,那烟圈在空中晃悠了几下,散了。
我放下石头,走到水缸边。
我妈坐在一条断了腿的木凳上,低着头摘菜。她的脚踝上拴着一根大拇指粗的铁链,另一头扣在墙根的石柱子上。
由于常年摩擦,她的脚踝处是一圈紫红色的死肉,上面叠着新长的血痂。
我蹲下身,手刚碰到那把沉重的铁锁,我妈的身体就明显地抖了一下。
她没看我,只是手里的菜叶子被掐得变了形,绿色的汁水顺着她的指缝滴在泥地上。
“妈,疼不?”我小声问。
她没说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十年里,她跟我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磨蹭什么呢!快点!”林大强在后面吼了一声,顺手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重重一磕,“砰”的一声,火星子乱窜。
我手一抖,赶紧把锁头拨开一个扣,让链子松了些。
林大强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我妈跟前,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捏了捏她的脸。
“下午老实点,要是敢往山上钻,我就把林生的腿打折。”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不到眼底,让人瞧着心里发毛。
我妈依旧没抬头,只是木然地往火坑里添了一把柴。
火苗猛地蹿上来,映得她那张枯黄的脸通红。她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现在就像是蒙了一层灰的旧玻璃,看什么都透着股子死气。
林大强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翻出一根赶猪的鞭子,甩得“啪啪”响。
“林生,看好她。要是人丢了,老子剥了你的皮。”
他出门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在阳光下发亮的铁链。我妈突然抬起头,那眼神像是一把尖刀,直勾勾地扎在我脸上。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厌恶,比林大强的皮鞭还要疼。
02.
晚饭是稀得见底的红薯粥。
林大强坐在桌子首位,稀里哗啦地喝着,胸口那道长长的刀疤随着呼吸起伏。
“听说镇上最近在查户口,说是要给每家每户发证件。”
林大强放下碗,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我妈坐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个缺口的窝窝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
“给你办个证?”林大强看着我妈,笑得不怀好意,“办了证,你就是我合法的婆娘了。到时候生个二胎,再生个儿子给林生做伴。”
我妈的手僵住了,窝窝头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你杀了我吧。”
林大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他一把抓住我妈的头发,硬生生地把她的脸拽到灯光下。
“杀了你?老子花了三千块钱把你买回来,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叫老子杀了你?”
我妈被拽得仰起了脖子,眼角流出一行清泪。她没挣扎,也没叫喊,就那样像块木头一样任由他撕扯。
“看什么看!滚回去睡觉!”
林大强转头冲我吼道,眼里全是血丝。
我低下头,默默地收起地上的碗筷。
路过我妈身边时,我看见她那双冰凉的手死死抠着桌沿,指甲缝里全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煤灰和血迹。
夜里,隔壁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女人的闷哼声。
我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蒙着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大山里的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抓挠着墙壁。
这种日子,我过了十年。
每当林大强喝醉了打我,我妈总是躲在角落里,用那种冷冰冰、带着恨意的眼神看着。
她从不护着我。
有一次我被林大强打得头破血流,趴在地上起不来。我向她伸手求救,她却转过脸去,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孽障,都是孽障。”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孽障,我只知道,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可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03.
转机发生在那个暴雨如注的深夜。
林大强去邻村喝喜酒,回来时路滑摔了一跤,怀里那瓶二锅头碎了大半。
他满身酒气地倒在炕上,嘴里骂骂咧咧,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我轻手轻脚地挪到他身边。
由于摔了一跤,他腰间的钥匙扣挂在了裤腰带的边缘。
我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
我一点一点地挪动手指,金属钥匙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钥匙到手了。
我跑回柴房,我妈蜷缩在草堆里,像是一只受伤的老猫。
“妈。”我喘着气,把钥匙插进那个生锈的锁孔。
“咔哒”一声。
铁链滑落在地的声音,在这一刻比雷声还要响。
我妈猛地睁开眼,她盯着地上的锁头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那只重获自由的脚踝。
“林生……”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叫我的名字。
“妈,你快走。往后山跑,翻过那道梁,有条公路。看到车就拦,千万别回头。”
我把怀里攒了半个月的三个白面馒头塞进她手里。
她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那里面有惊讶,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重获新生的疯狂。
她站起身,脚尖因为长时间不走路而有些发虚。
她抓起那三个馒头,猛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后门跑去。
跑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我。
那一刻,我以为她会带我一起走。我甚至已经抬起了脚,准备冲向她。
“林生,别跟过来。你留在这,他发现我跑了,总得有个撒气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她消失在了浓稠的雨幕中。
我站在门口,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苦涩得让人想哭。
我回过身,把铁链重新摆好,假装它还锁在石柱子上,然后把钥匙悄悄放回了林大强的枕头底下。
我坐在灶台后面,看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星,一夜没合眼。
我以为我救了她,她会感激我,会像隔壁二婶疼爱她孩子那样,回头拉我一把。
可我忘了,她是这山里最恨林大强的人,而我,是林大强的种。
04.
林大强发现人跑了的时候,正是第二天清晨。
他从炕上滚下来,提着裤子去水缸边想舀口水喝,结果踢到了那截断开的铁链。
那一瞬间,他的酒全醒了。
“草泥马的!人呢!”
林大强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冲进柴房,一把揪住我的领口,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放走的?”
他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满脸的横肉都在颤抖。
我拼命摇头,嗓子眼里挤出恐惧的声音:“不知道……我不知道……昨晚雨大,我睡着了……”
林大强反手一个耳光把我扇翻在地。
我的耳朵里瞬间一阵嗡鸣,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钥匙在老子枕头底下!除了你,谁能动得了?”
他冲过来,对着我的肚子狠狠踢了一脚。
我缩成一团,死死护住头。
“打死我也没用……妈跑了……她说她要下山报案,要让你把牢底坐穿……”
我故意把话说得狠,想让他害怕。
林大强果然愣住了。他松开我,在屋里转了两圈,脸色变得惨白。
“报警?那个贱货敢报警?”
他猛地冲出门去,敲响了院子里的那面破锣。
不一会儿,村里的男人们都聚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铁锨、棍棒,有的还牵着土狗。
“大强,咋的了?人又跑了?”
“赶紧追啊!这雨刚停,路上的泥印子还没散,跑不远的!”
林大强满头大汗,指着后山喊:“哥几个,帮帮手!要是把那婆娘逮回来,我请大家喝半个月的酒!”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山上涌去。
我在家里坐了整整十五天。
这十五天,林大强像个疯子一样,每天回来都对我拳打脚踢。
家里的存粮吃光了,他就抢我的口粮,我只能去地里刨生红薯吃。
他的胡子长得老长,眼神阴鸷得像地狱里的鬼。
“她回不来了,这大山这么大,她肯定掉进哪个沟里喂狼了。”
林大强蹲在院子里,手里磨着那把杀猪刀,自言自语。
我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刀刃,心里却在想,她一定能跑出去。她那么聪明,那么想走。
直到第十六天的清晨,山谷里传来了第一声警笛。
05.
那是三辆白绿相间的警车,在泥泞的山路上开得很稳。
村民们都跑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车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我妈第一个走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洁白的衬衫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就是他,他强奸,非法拘禁,还买卖人口。”
她指着刚从屋里拎着刀跑出来的林大强,声音沉稳有力,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缩头缩脑的怯懦。
林大强看着周围黑黢黢的枪口,手里的杀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被警察按住的时候,还在嘶吼:
“陈秀芬!你这个丧良心的!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带警察来抓老子?”
我妈理都没理他,转过头对带头的警察说:
“证据都在屋里,铁链、锁头,还有他打我用的鞭子。另外,这村里很多人都是帮凶,他们帮着看门,帮着追人。”
她说这话时,周围的村民都变了脸色,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
我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过去。
“妈!”
我喊得很大声,嗓子都哑了。
我跑到她跟前,想抱住她的腰。这半个月,我挨了无数次打,饿得皮包骨头,我就盼着这一刻。
可她却像触了电一样,猛地推开了我。
力气很大,我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陈女士,这个孩子……”旁边的警察有些尴尬地看着我,又看看她,“按规定,他需要跟你一起回市里做安置。”
我妈看着我,那双干净的运动鞋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我伸过去的手。
“我不带他走。”她冷冷地开口。
“他是您的亲生子,您不带他,他在这里……”
“亲生子?”我妈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凄凉,“那是林大强强行种在我肚子里的。这孩子每长高一寸,我就想起那一夜被买进来的耻辱。”
她盯着我,眼里竟然全是厌恶。
“他生下来,身上就流着林大强的血。他长得越来越像那个强奸犯,你让我带他走?带他在我身边,时时刻刻提醒我这十年的地狱生活吗?”
我呆呆地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妈,是我放了你……是我偷的钥匙……”我小声地辩解着。
“那是你欠我的!”她猛地拔高了音量,指着我的鼻子,“你以为你放了我,你就是救世主了?你在这屋里吃着林大强抢来的米,看着他打我却只知道躲在被子里的时候,你就已经烂透了!”
她转头钻进了警车,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肮脏的东西。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
带头的警察叹了口气,走过来想拉我,却被林大强的父母——我的爷爷奶奶一把拽住。
“这是我们林家的种!谁也别想带走!”老太婆吐着唾沫星子,死死搂住我的脖子,“陈秀芬那个贱人走了就走了,我大孙子得留下!”
警察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低声对我妈所在的车辆说了句什么。
车窗缓缓降下了一条缝。
我妈坐在里面,侧脸冷峻得像石雕。
警察对着窗口问:“陈女士,如果我们要对他进行异地安置,需要您签署一份放弃抚养权的协议,您确定吗?”
我妈没说话,只是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修长、洁净。
她接过了警察递过去的纸笔,刷刷几下签好了名,然后随手一扔。
那张纸飘落在泥地里,上面赫然写着:“余生永不相见。”
我冲到车窗边,用力抠着玻璃,嘶吼道:
“妈!你骗我!你说过等你有钱了,就带我去看外面的大海!”
车窗玻璃映出我那张脏兮兮、满是伤痕的脸。
我妈终于转过头,隔着玻璃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快感。
(卡点对话):
她缓缓压低了车窗,对着我的耳朵,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林生,你真以为你那晚偷钥匙我不知道?你以为你是在救我?”
我愣住了,手上的力气慢慢松开。
她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知不知道,其实那晚,我本来打算带着你一起放火烧死林大强的。可你偷了钥匙,打乱了我的计划,让我不得不背着‘潜逃’的名声跑出去。你救的不是我,你救的是那个畜生的命。”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照片,当着我的面,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去后山那棵老槐树下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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