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了。

让你七点半到,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于国安的脸涨成猪肝色,唾沫星子喷在车窗上。

他的行李箱横在马路牙子边,几个鼓囊囊的编织袋歪倒着。

晨雾还没散透,街上零星几个路人往这边瞅。

“我当你是个靠谱的,韩俊贤。”

他一把拉开后备箱,包裹砸进去砰砰响。

耽误我时间你配得起吗?啊?

我攥着方向盘,喉咙发紧。后视镜里,我的脸白得像张纸。

半小时前,我还在公司楼下打印店。那份标书非得今天上午寄出。我给于国安发了条微信:哥,稍微晚二十分钟,有点急事处理。

他没回。

我以为他看见了。

服务区的厕所镜子前,于国安一拳捶在洗手台上。水花溅了我一身。

“买瓶水都磨蹭!”

他眼睛血红,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然后他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混入高速口拥挤的人流,消失得像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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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很轻,闷闷的,像一声克制的叹息。销售小刘把一束俗气的红绸花系在后视镜上,拍了拍引擎盖:“韩哥,恭喜啊,一路顺风。

我坐在驾驶座,皮质座椅还散发着淡淡的、塑料薄膜刚撕掉的味道。

方向盘握在手里,有些凉。

我调了调后视镜,镜子里是自己——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是上个月剪的,鬓角推得有些短了。

十年了。

在这个城市搬了七次家,从城中村的隔断间,到合租的主卧,再到这套四十平的一居室。

银行卡里的数字爬得慢,像背着壳的蜗牛。

但这辆车,是实实在在的。

白色SUV,经济款,首付掏空了积蓄,往后三年每月要还四千二。

我掏出手机,对着方向盘拍了张照。仪表盘亮着柔和的蓝光,里程数显示:8公里。

朋友圈编辑了半天,只打了四个字:新年,新车。定位是4S店。发送。

点赞和评论很快涌进来。同事,客户,几个常联系的朋友。大多是“恭喜”、“厉害了”、“回头带我兜风”。我一条条回复着笑脸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私信跳出来。

于国安。

名字有些陌生了。我点开聊天窗口,上一条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春节,一个群发的拜年表情包。

“俊贤兄弟!可以啊!都开上大奔了!”后面跟着三个大拇指。

我打字:“国哥好,不是大奔,就一普通国产车。”

“谦虚!白色SUV吧?我刚看你朋友圈了,真气派!在哪发财呢现在?”

“老样子,打工。”

“打工能开出这车,那叫高级打工!兄弟混出来了,不忘本,好!”

对话有些干。我正想着怎么结束,他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喂,俊贤啊!”嗓门很大,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街上,“我于国安!看见你提车了,真替你高兴!

“谢谢国哥。”我把手机拿远了些。

“今年春节回老家吧?开车回?”

“对,开车回去。”

“哎呀,太好了!”他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正愁买不着票呢!今年这票,比抢钱还难!你说巧不巧,这就碰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国哥也还没买票?”

“没呢!本来托人弄张硬卧,结果那人放我鸽子!你说气人不气人?”他顿了一下,语气自然地拐了个弯,“这下好了,咱兄弟俩搭个伴儿,路上还能说说话。你哪天走?我行李不多,就两三个包,不占地方。”

车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4S店的霓虹灯牌亮起,红光映在挡风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我……大概腊月二十八早上走。”

“二十八早上?行啊!我跟你一起!你家住哪片?我提前过去等你,省得你绕路!”他的话密不透风,没留给我插嘴的空隙,“就这么定了啊,俊贤!还是咱老兄弟靠得住!当年在工地上,咱俩睡一个铺板的情分,我都记着呢!”

他哈哈笑着,挂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忙音。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车里很安静,新车的味道还在鼻腔里绕着。

当年在工地,我和他确实挤过一个工棚。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后来我报了夜校,他跟着另一个包工头去了外地。再后来,联系就淡了。

朋友圈又跳出一个点赞。

是于国安点的。

02

腊月二十五,加班到晚上九点。

电梯下行时,手机响了。是母亲。

“俊贤啊,吃饭没?”

“吃了,妈。您呢?”

“早吃过了。你爸去村头老唐家下棋了。”母亲的声音温温吞吞的,“你腊月二十八回来,东西都收拾好了没?开车小心点,路上累了就进服务区歇着,别赶。”

“知道了。”

“那个……”母亲顿了顿,“你是一个人回来,还是……”

“于国安,我国安哥,搭我车一起回。”我补了一句,“他说没买到票。”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于国安啊……”母亲念叨了一句,“他今年也回来得挺早。

“嗯。”

“他……”母亲欲言又止,“他前阵子好像往家里打过电话,找他舅。听他舅妈那意思,好像在那边……惹了点麻烦事。”

“麻烦事?”

“具体不清楚,就听了一耳朵。好像跟钱有关。”母亲语气含糊起来,“你也别多问,路上就搭个伴儿。少说话,多听。他要是开口问你什么,含糊过去就行。”

“妈,您想多了吧。就顺路捎一段。”

“反正你心里有个数。”母亲叹了口气,“人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可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掉。你刚买上车,日子才稳当点。”

电梯到了一楼。冷风从大门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我心里有数。您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没立刻往地铁站走。站在写字楼的大厅玻璃门内,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于国安惹了麻烦。跟钱有关。

我想起三天前他打电话时那种热络又急切的语气。想起他说“行李不多,就两三个包”。想起他提起“睡一个铺板的情分”。

寒风扑在脸上。

我拉紧衣领,走进了那片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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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七,晚上八点。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一个装零食和水的背包,给父母买的年货快递已经先寄回去了。后备箱空荡荡的,能塞不少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

于国安发来微信:“俊贤,明天早上七点半,芙蓉路和兴业街交叉口东北角,地铁C口外面。对吧?”

我回:“对。国哥您行李多吗?我后备箱空间还行。”

“不多不多,就几个包。但我得早点到,把东西归置归置。你准时啊,七点半,我准时候着。”

“好。”

对话窗口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但最后没再发来什么。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城市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朦胧的亮线。睡不着。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路线。

上高速前那段市区早高峰,可能会堵。

导航显示不堵车的话,开到于国安说的那个路口大概二十五分钟。

我打算七点出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于国安:“忘了说,我手机号没变。明天见。”

我盯着那行字。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底下却好像绷着根弦。

我想起母亲的话。

跟钱有关的麻烦。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不想了。就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送到地方,各回各家。

睡意慢慢漫上来。

迷迷糊糊间,手机尖锐地响起来。不是微信,是电话。我抓过来一看,凌晨两点。一个陌生号码。

“喂?”

“韩俊贤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很不客气,“于国安是不是坐你车回去?”

我一下清醒了,坐起身:“您哪位?”

“你别管我是谁。于国安欠的钱,他跟你说了没?”

“什么钱?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明天坐你车跑路,你能不知道?”那人冷笑,“你告诉他,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老家地址我们都有。让他最好识相点。”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厉害。屏幕光刺得眼睛发疼。

打回去?那个号码估计是网络电话,打不通。

给于国安打电话问清楚?现在凌晨两点。

我盯着通讯录里于国安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

外面传来洒水车经过的音乐声,悠远,模糊。

04

腊月二十八,早上七点零五分。

我坐进车里。一夜没睡踏实,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那个凌晨的威胁电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也许该告诉于国安,不捎他了。

可话怎么开口?

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恐吓电话?

他要是反问“谁打的?说什么了?”,我怎么说?

我没有证据。

他完全可以否认,甚至反咬我一口,说我找借口。

车子驶出小区。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汇聚。导航显示,到约定地点需要二十八分钟。时间还算充裕。

等红灯时,我看了眼手机。

公司项目群炸了。

甲方突然要求上午十点前,必须把最终版技术方案确认件盖章扫描发过去,否则视为放弃。

负责盖章的行政王姐今天请假了,钥匙在她那儿。

项目经理在群里@我:“韩工,你离公司最近,能不能跑一趟?王姐说钥匙放前台了。取了钥匙去她桌上找公章,盖了扫描发我。十万火急!”

后面跟着三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分。

如果现在去公司,来回加上盖章扫描,最快也得四十分钟。那就赶不上七点半接于国安了。

我打字:“李经理,我现在不在家附近,在路上,可能赶不及。”

“拜托了韩工!全组就指望你了!甲方说了,十点一过,直接废标!这项目成了,年终奖大家都厚实点!”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拐上去公司的方向。

同时给于国安发微信:“国哥,实在抱歉,公司有急事要处理一下,大概晚二十分钟到。您稍等一会儿,或者找个早点摊坐坐。不好意思。”

消息发送。

七点三十五分,我冲进公司。前台果然有个信封,里面是钥匙。打开王姐抽屉,翻出公章,找到文件,啪啪盖好。扫描仪嘎吱作响。

七点五十分,我把扫描件发进群里。

项目经理秒回:“救星!!!跪谢!!!”

我没回复,抓起钥匙跑向电梯。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迟到二十分钟。于国安那种脾气……

八点整,我重新发动车子。导航显示到约定地点还要二十二分钟。

我又给于国安发了条微信:“国哥,处理完了,现在过来。大概八点二十到。实在对不起。”

他还是没回。

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我手心有点出汗。

八点十九分,我拐进芙蓉路。

远远看见地铁C口旁边站着一个人,脚边堆着大大小小不下七八个包裹。

有行李箱,有编织袋,还有两个捆扎起来的纸箱。

是于国安。

他不停地看着手机,又抬头张望。动作焦躁。

我把车靠过去,降下车窗,脸上堆起歉意:“国哥,对不住对不住,来晚了……”

他转过头。

那张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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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根本没应我的道歉。

两步跨到车尾,手指重重敲了两下后备箱盖:“开开!”

我赶紧按下开关。后备箱缓缓升起。

于国安弯腰,拎起那个最大的编织袋,猛地往里一塞。袋子角刮在车漆上,发出“刺啦”一声轻响。我心里一抽。

“国哥,轻点,新车……”话没说完。

“新车了不起啊?”他头也不回,又抱起一个纸箱,重重墩进去,“知道新车你还磨蹭?让我在这儿喝西北风等一个钟头!”

我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一分。从约定时间算,迟到了五十一分钟。加上我告诉他晚二十分钟,实际他多等了三十多分钟。

“公司真有急事,甲方临时要文件……”我试图解释。

就你事多!”他打断我,把最后一个背包甩进后备箱。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后备箱盖差点没合上。他用力摁了两下,才“”一声关上。

然后他拉开副驾驶车门,一屁股坐进来。带着一股冷风和烟味。

“走吧!”他声音硬邦邦的。

我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汇入车流。车内气氛凝固了。他没系安全带,我提醒了一句:“国哥,安全带。”

他斜了我一眼,慢吞吞地拉过带子,扣上。声音很响。

开了大概五分钟,谁也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早新闻,我调低了音量。

“那个……国哥,吃早饭没?前面有个包子铺,要不买个……”我想缓和一下。

“气饱了。”他盯着前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闭上嘴。

车子驶上高架,车速快起来。窗外的城市楼群向后退去。于国安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李老板……哎,是我,国安。我上车了,今天肯定到……对,放心,钱的事,我回去就办,肯定有说法……您再宽限两天,就两天……”

他声音压得很低,身体微微侧向车窗那边,一只手拢在嘴边。但我还是能听见零星几个词:“利息”、“抵押”、“再想想办法”。

电话打了七八分钟。挂了之后,他脸色更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

过了一会儿,他又拨了个号。这次语气更软,甚至带点哀求。

“老婆……小珺,我上车了,晚上就能到家……孩子呢?让闺女跟我说句话……喂?妞妞?想爸爸没?爸爸给你买新书包了,红色的,喜不喜欢?”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句什么。

于国安声音哽了一下:“爸爸知道……爸爸今年好好干,肯定陪你们过年。让妈妈接电话……小珺,小珺你别挂!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娘俩,我这次回去,就是把事情了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喂?喂?

那边挂了。

于国安举着手机,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攥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自己大腿。力道很大,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转头看向窗外。

后颈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我没敢出声,专注看着前方的路。高架尽头就是高速入口,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堵车了。

车速慢下来,最后彻底停住。

于国安焦躁地“啧”了一声,摇下车窗,探出头往前看。冷风灌进来。

怎么又堵了!”他嘟囔着,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想想又塞回去,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

手机在他手里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颤抖着。

震动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他猛地按了拒接,然后迅速关机,把手机塞进背包最里层。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还在起伏。

长长的车流,像一条僵死的巨虫,一动不动。

喇叭声零星响起,又无力地落下。

06

终于挪到高速入口,领卡,抬杆。车轮压过减速带,轻微的颠簸。

驶入主路,车速提起来。窗外的景物变成模糊的色块。车内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风噪。

于国安一直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眉头锁着,嘴角向下撇,搁在腿上的手,时而攥紧,时而松开。

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导航提示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十五公里。我膀胱有些胀,早上没来得及上厕所。

“国哥,下个服务区停一下?上个厕所,买点水。”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鼻腔里“嗯”了一声。

服务区车不少。我找了个空位停好。于国安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动作很快。他没等我,径直往厕所方向走去,背影有些仓促。

我锁好车,也往厕所走。

解决完出来,在洗手池边看到他。

他正弯腰掬水洗脸,水很凉,他洗得很用力,脸颊和额头搓得发红。

抬头时,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一丝仓皇。

他透过镜子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扯过墙上的纸巾,胡乱擦了两把,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我去买水。”他说,转身就往便利店走。

“我去吧,国哥。”我快走两步跟上。

他没理我,步子迈得很大。

便利店人挤人,都是赶路歇脚的人。

于国安挤到冰柜前,拿了两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排队结账的队伍很长,他站在队尾,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不停地看手机——他刚才开机了。

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电话。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不安。

轮到我们了。他抢着扫码付钱,我拦住他:“我来吧。”

“不用。”他语气生硬。

“一路上油费过路费都是我的,几瓶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争。收银员扫了码,他付了钱。拎着水出来,拧开一瓶,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走吧。”他说。

回到车边,我正要拉驾驶座的门,他忽然开口:“你刚才,磨蹭什么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

“买两瓶水,排那么久队。”他拧上瓶盖,声音不高,但里面的刺很明显,“不知道赶时间?”

我心里那点歉意,被这话一下子冲散了。

“人那么多,排队不得时间?”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不会去人少的柜台?那边卖特产的不是没人吗?”他指了一下另一边。

“那边不卖水。”

“那就快点挤啊!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他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我多赶时间吗?啊?”

旁边有辆车正在倒车入库,司机从车窗里看过来。

血一下子涌上我的头。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