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夕阳像一瓢泼洒的红油漆,糊满了西边的半个天。
我家那两扇破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被人顶开。
一只黑白花的小猪崽子先探进了头,哼哼唧唧地拱着门槛。
紧接着,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迈了进来。
苏云低着头,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紧紧抓着猪耳朵。
她脸红得像刚出锅的红枣馒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踢起一小撮黄土。
我手里刚磨好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邻村出了名的“白天鹅”,平时看人都用鼻孔出气的苏云。
她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李强,我娘让我把这猪给你送来。顺便问你一声,要不要跟我好?”
01.
那时候是1989年,夏天热得发燥。
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慌,日头毒辣辣地烤着脊梁。
苏云在十里八乡是个名人。
她爹是隔壁苏家村的磨坊主苏老栓,家里有全公社唯一的一台柴油磨面机。
苏云长得白净,不像我们这些整天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她出门总是打着一把花折伞,骑着一辆半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
那天逢集。
我挑着两筐刚摘的豆角,蹲在集市的角落里叫卖。
汗水顺着我的头发茬子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让让,都让让!”
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响起。
苏云骑着车过来了。
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裤,裤缝烫得笔直。
我想把挑子往里挪挪,但后面是卖耗子药的老王,退无可退。
车把还是蹭到了我的箩筐边。
苏云眉头一皱,单脚撑地,车子停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我那全是泥点子的解放鞋,又看了一眼我黑黢黢的胳膊。
“看着点路。”她掏出一块带着香味的手帕,捂住口鼻,似乎嫌我身上的汗味重,“摆摊都摆到路中间来了。”
我直起腰,把箩筐往回拽了拽:“路窄,人多,大妹子多包涵。”
苏云没理我,脚下一蹬,车轮卷起一阵尘土。
旁边卖耗子药的老王用胳膊肘怼了怼我,咧着嘴笑:“别看了强子,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那是苏老栓家的金凤凰,将来是要飞到城里去的,看不上咱这土窝窝。”
我弯下腰,用袖子擦了擦豆角上的灰:“我就是看她车轱辘压我豆角没。”
老王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大黄牙:“嘴硬。”
我没说话,继续吆喝着卖豆角。
兜里揣着刚卖的五块三毛钱,那是给我娘抓药的钱。
02.
我娘是个药罐子。
早些年干重活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喘不上气。
家里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几年没换了,一下大雨就得拿盆接水。
晚饭是红薯面窝窝头,配一碗见不到油星的咸菜汤。
我娘坐在炕头上,端着碗,手有些抖。
“强子,”娘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前天张媒婆来了。”
我埋头啃着窝窝头:“说啥了?”
“还能说啥,给西头老赵家的闺女提亲。”娘叹了口气,“人家一听咱家这情况,还有我这么个累赘,扭头就走了。”
我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咽下去,噎得直伸脖子,抓起水瓢灌了一大口凉水。
“娘,别听她们嚼舌根。我不急。”
“你都二十二了!”娘把筷子重重地拍在炕桌上,“隔壁二狗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是想让我死都不闭眼?”
我站起身,收拾碗筷:“娘,我有力气,肯干。今年收成好了,我把房子翻修一下,到时候肯定能说上媳妇。”
娘看着我,眼圈红了,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扛着锄头下了地。
那块玉米地紧挨着苏家村的地界。
日头渐渐高了,晒得玉米叶子都打卷。
我直起腰擦汗,看见不远处的田埂上,苏云正站在那。
她今天没骑车,手里挎着个篮子,像是在给家里送饭。
几个苏家村的小伙子围着她,嘻嘻哈哈地搭话。
“苏云,今儿咋这么俊呢?”
“苏云,这篮子里装的啥好吃的?给哥尝尝?”
苏云板着脸,目不斜视,快步往前走。
其中一个小伙子有些起劲,伸手去拉她的篮子:“别走啊,聊两句嘛。”
“松手!”苏云喊了一声,声音挺尖。
我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但没动。
人家村里的事,我一个外村的插手不合适。
那小伙子讪讪地松了手,苏云瞪了他一眼,小跑着走了。
路过我这块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似乎是累了,要把篮子换个手。
她看见了我。
我穿着个跨栏背心,肩膀上搭着条脏毛巾。
苏云这一回没捂鼻子,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像看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
她转身走了,留给我一个骄傲的背影。
03.
那是七天前的事。
天变得快,刚才还是一丝风没有的大太阳,转眼就乌云压顶。
闷雷在山谷里滚来滚去,震得人心慌。
我正在后山的林子里砍柴。
眼看着暴雨要来,我把砍好的柴火捆紧,背在背上往山下跑。
路过黑龙潭的时候,雨点子已经砸下来了。
那雨点子有铜钱大,砸在脸上生疼。
黑龙潭边上有条近路,平时没人走,草深路滑。
我刚转过一道弯,就听见前面草丛里传来一声尖叫。
“啊——!”
声音凄厉,吓得我一激灵。
我扔下柴火,拔出腰里的镰刀,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苏云跌坐在草丛里,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抓着一根树枝。
在她脚边不远处,一条手腕粗的菜花蛇正昂着头,信子吐得滋滋响。
苏云看见我,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嘴唇哆嗦着:“蛇……有蛇……”
乡下人其实不怕菜花蛇,这玩意儿没毒。
但城里长大的或者娇生惯养的姑娘,见了这东西腿都软。
我没废话,抄起一块石头砸过去。
石头正好砸在蛇旁边,那蛇受了惊,刺溜一下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雨“哗啦”一声泼了下来。
瞬间把我们俩淋成了落汤鸡。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过去:“没事吧?”
苏云浑身发抖,那是吓的,也是冻的。她的确良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出里面的轮廓。
她下意识地抱住胸口,想起身,刚一动,又是一声惨叫:“脚……脚崴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红通通的。
“这地儿不能待,雨大了山水下来,咱俩都得冲沟里去。”我大声喊着,雨声太大,小声听不见。
苏云哭丧着脸,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我走不动。”
我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这荒郊野岭。
“得罪了。”
我把镰刀插回腰里,转过身,半蹲在她面前。
“上来,我背你。”
苏云犹豫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她是骄傲的苏云。
“快点!想被水冲走啊?”我吼了一嗓子。
苏云被我吼得一愣,咬着牙,趴到了我背上。
04.
她很轻。
这是我的第一个感觉。
虽然看着高挑,但背在背上没多少分量。
雨越下越大,山路成了泥浆滑梯。
我两只手托着她的腿弯,尽量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苏云的呼吸喷在我的脖颈上,热乎乎的。
她的两只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松点劲儿,你要勒死我啊。”我喘着粗气说。
苏云连忙松了一点,小声说:“对……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这么软和地说话。
路太滑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脚底一打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为了不压着她,我硬生生在空中扭了个身,膝盖重重地磕在一块石头上。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
苏云从我背上滑下来,惊慌地拉着我的胳膊:“你咋样?没事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裤腿破了,血混着泥水涌出来。
“没事,皮外伤。”我咬着牙站起来,“上来,还有一段路。”
苏云看着我的腿,眼泪又出来了:“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
“废话真多。”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过来,再次背起。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我感觉到背后的衣服湿了一大片,热热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她的眼泪。
到了山下的大路边,雨小了点。
苏云她爹苏老栓正赶着那辆冒黑烟的拖拉机到处找人。
看见我背着苏云从林子里出来,苏老栓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脸色铁青。
“云儿!”苏老栓冲过来,一把将苏云从我背上拽下来,“这是咋回事?”
苏云扶着车斗,带着哭腔:“爹,我遇着蛇了,脚崴了,多亏了李强……”
苏老栓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浑身是泥,膝盖还在流血,狼狈得像个叫花子。
“行了,上车。”苏老栓没对我说谢字,只是把苏云扶上拖拉机。
苏云坐在车斗里,回头看我。
“李强,你的腿……”
“走你的吧。”我摆摆手,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苏老栓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溅了我一身泥点子。
回到家,娘看见我的腿,心疼得直掉泪,拿白酒给我洗伤口,疼得我直哆嗦。
接下来的六天,我都在家养伤。
村里开始有了风言风语。
有人说看见我把苏云背下山,两人身上都湿透了,肯定那是“有了首尾”。
有人说我想吃天鹅肉,故意在山上等着苏云。
我娘听了气得不行,要在门口骂街,被我拦住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
我躺在炕上,看着房顶的蜘蛛网发呆。
我想起背着苏云时,她那是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
我的腿刚好利索,苏云就来了。
05.
苏云站在我家堂屋中间,那只小花猪还在哼哼。
我娘从里屋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看见苏云,我娘愣住了。
“这……这不是老苏家的闺女吗?”
苏云看见我娘,脸更红了,赶紧鞠了个躬:“大娘好。”
我娘看看我又看看苏云,再看看那只猪,有点摸不着头脑:“闺女,你这是……”
苏云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松开手里的猪耳朵,那小猪也不乱跑,就在她脚边转圈。
“大娘,前几天李强救了我,腿还伤了。我……我一直想来看看,但我爹看着严,不让出门。”
苏云的声音很好听,脆生生的,不像那天在山上哭的时候那么哑。
“这猪,是我自个儿养的,不是家里的。”苏云指了指地上的小花猪,“我娘说,救命之恩不能不报。这猪给大娘家里养着,过年能杀肉吃。”
我娘是个老实人,一听这话,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那是强子该做的,咋能要你的猪呢!这猪金贵着呢!”
89年,一只猪苗子能卖好几十块钱,养成大猪那就是半个万元户。
苏云急了,跺了跺脚:“大娘,您就收下吧!你要不收,我回去还得挨骂。”
说完,她转过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我。
“李强,刚才我在门口说的话,你听见没?”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刚才那句“要不要跟我好”,在脑子里像炸雷一样回响。
我看着她。
她今天没穿那件的确良衬衫,换了一件红底白点的褂子,显得更喜庆,也更接地气。
“你爹同意?”我问了一句最实在的话。
苏云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抬起头:“我娘同意。我娘说了,李强是个实诚人,肯吃苦,关键时刻靠得住。不像有些油头粉面的,遇着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想起那天在山上,她搂着我脖子时的温度。
我不傻。
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穷。”我指了指家里的土墙,“你也看见了,这一穷二白的。”
“我不在乎。”苏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我,“我就问你,你敢不敢?”
我刚要张嘴说话。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叫骂声。
“好你个死丫头!趁我不在家,偷了猪往这野汉子家里跑!”
苏老栓的大嗓门在院子里炸开。
苏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
我把她护在身后,看向门口。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苏老栓手里拎着一根粗麻绳,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夹着个黑皮包,看着斯斯文文,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狠劲儿。
那是镇上粮管所的会计,赵刚。
这人名声不好,仗着手里有点权,没少卡咱们农民的脖子。
苏老栓指着苏云,手指头直哆嗦:“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赵会计今天专门开车来接你去镇上吃饭,你倒好,跑到这破落户家里来丢人现眼!还抱个猪来!你是要气死我啊!”
赵刚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看着苏云,又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看路边的一条野狗。
“苏云妹妹,”赵刚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就是你不愿意跟我去吃饭的原因?为了这么个……连双好鞋都穿不上的泥腿子?”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在手里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脆响。
“苏叔,看来咱们之前的账,得重新算算了。那台磨面机的柴油指标,下个月可能不太好批啊。”
苏老栓一听这话,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转头冲着我吼道:
“李强!我告诉你,这猪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我就让你在这个村里待不下去!还有你那药罐子娘,以后别想去磨坊磨一点面!”
我娘吓得脸都白了,扶着墙直咳嗽。
我看着苏老栓,又看看那个一脸得意的赵刚。
苏云在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手抖得厉害。
“李强……”她小声叫我的名字,带着哭腔。
我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才掉落的镰刀。
刀刃上寒光一闪。
“苏老栓,”我握着镰刀,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挡住了想上来拉苏云的手,“猪你可以拿走。但有些话,咱得说清楚。”
赵刚看着我手里的刀,脸上的笑僵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你还敢行凶?”
我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苏老栓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刚才说,柴油指标不好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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