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写字楼大厅里,小腹已有微微隆起的弧度。

徐翰飞从电梯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在说话。看见她时,话音戛然而止,脸色变了变。他快步走过来,想拉她去角落。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

胡雯静没动,手轻轻抚上腹部。这个动作让徐翰飞的目光落到她肚子上,他愣住了。

几秒钟后,他像是被烫到似的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

胡雯静看着他慌乱的表情,心里那点期待一点点冷下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徐翰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躲闪着。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朝这边瞥来目光。他更急了,伸手又要拉她。

“我们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胡雯静站着不动,“我怀孕了,徐翰飞。我们的孩子。”

徐翰飞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你怎么可能怀孕?薛鼎寒明明说过——”

他说到一半猛地刹住。

可话已经收不回去了。

胡雯静盯着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大厅的灯光忽然变得刺眼,周围的声音都模糊了。她只看见徐翰飞的嘴唇还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了她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不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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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鼎寒关上行李箱的盖子。

拉链最后那截有点卡,他用了点力才拉上。

箱子里是胡雯静这次去杭州写生带的衣服,还有几本画册,几支用秃了的炭笔。

他提着箱子往衣帽间走,箱子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走到衣帽间门口时,箱子侧面的夹层突然松开了。

一小截深蓝色的布料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地板上。薛鼎寒停下脚步,弯腰捡起来。

是一条男式真丝围巾。

藏蓝色底,银色暗纹。手感很滑,料子不便宜。他捏着围巾站了几秒钟,然后蹲下身,拉开夹层的拉链看了看。里面空空如也。

薛鼎寒把围巾重新叠好,塞回夹层,拉上拉链。

他把箱子立进衣帽间的角落,和另外两个旧箱子靠在一起。转身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胡雯静在洗水果。

薛鼎寒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还没看完的行业期刊。

翻了两页,字都认识,但没进脑子。

胡雯静端着果盘出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她换了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还带着旅行回来的倦意。果盘放在茶几上,她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却没吃。

鼎寒。”她叫了一声。

薛鼎寒合上期刊:“嗯?”

胡雯静盯着手里的葡萄。汁水染湿了她的指尖。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离婚吧。”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薛鼎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胡雯静把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后,她继续说:“我遇见一个人。在杭州。”

嗯。

他叫徐翰飞。”胡雯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做文化投资的。我们聊了很多,关于艺术,关于生活……他懂我。

薛鼎寒依然没说话。他往后靠了靠,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胡雯静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光,“我已经想清楚了。这八年,我们过得像一潭死水。我三十五岁了,不想再这样下去。

薛鼎寒终于开口:“他多大?”

胡雯静愣了一下:“……三十八。

“做什么的?”

“文化投资,我刚才说了。”

“具体投什么?”

“画廊,艺术项目……这些重要吗?”胡雯静的声调提高了些。

薛鼎寒没接话。他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也剥了皮,放进嘴里。很甜,但甜得有些腻。

“房子归你。”他说。

胡雯静怔住了。

薛鼎寒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那几个小孩在追着一个皮球跑,笑声一阵阵飘上来。他看了一会儿,才转回头。

“存款大部分也归你。我留点周转资金就行。”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手续什么时候办?”

胡雯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准备好的那些话——关于没有爱情的婚姻如何煎熬,关于遇见灵魂伴侣的悸动,关于重新开始的勇气——此刻都堵在喉咙里。

薛鼎寒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慌。

“你……没什么要问的吗?”她终于问。

薛鼎寒想了想:“他对你好吗?

“好。”胡雯静立刻说,“他浪漫,风趣,懂艺术。跟他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那就好。”薛鼎寒点点头,“下周我去找律师拟协议。你那边有什么要求,想好了告诉我。

他说完就往书房走。走到门口时,胡雯静突然叫住他。

“鼎寒。”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不难过吗?”她问。

薛鼎寒沉默了几秒。

书房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书桌上堆着的文件,还有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照片是八年前拍的,两个人都还年轻,对着镜头笑得很规矩。

“早点休息。”他说完,推门进去了。

门轻轻合上。

胡雯静坐在沙发上,看着紧闭的书房门。果盘里的葡萄在灯光下泛着水光,一颗颗圆润饱满。她突然觉得嘴里那点甜味泛起了苦。

02

第二天早上,薛鼎寒还是六点半起床。

他洗漱完去厨房做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两个人的分量。做到一半才想起来,停下手,把多出来的那个蛋放回冰箱。

胡雯静起来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

她坐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薛鼎寒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餐厅里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昨晚我说的话……”胡雯静开口。

“我听见了。”薛鼎寒打断她,“你是认真的,对吧?”

胡雯静点点头。

“那就行。”薛鼎寒喝了口牛奶,“我上午约了李宏毅谈事,中午不回来。律师那边我今天联系,协议草拟好了发你看。”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和平时安排工作没什么两样。胡雯静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你就这么轻易同意了?”她忍不住问。

薛鼎寒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深秋的湖面,不起波澜。

“不然呢?”他反问,“哭一场?求你回心转意?还是跟你吵,说你对不起我?”

胡雯静被问住了。

你既然已经想好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薛鼎寒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盘,“八年夫妻,好聚好散吧。

他端着盘子去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瓷盘的声音哗哗地响。

胡雯静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薛鼎寒个子很高,肩宽,但最近好像瘦了些,衬衫肩线那里有点空。

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挤洗洁精,擦洗,冲水,沥干。

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这就是他们八年的婚姻。规律,整洁,一丝不苟。

也沉闷得像一潭死水。

胡雯静深吸一口气,也站起来:“我今天去学校。晚上……我约了徐翰飞吃饭。”

薛鼎寒的背影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好。”他说。

出门前,薛鼎寒在玄关换鞋。胡雯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腰系鞋带。他的头发里已经有几根白的,藏在黑发里,不太明显。

“鼎寒。”她又叫了一声。

薛鼎寒直起身,转过来看着她。

胡雯静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路上小心。”

门开了,又关上。

胡雯静站在空荡荡的玄关里,听见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电梯门开合的声音。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她慢慢走回餐厅,看着桌上还没收的杯盘。薛鼎寒的牛奶杯里还剩一点奶渍,挂在杯壁上。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凉的。

手机响了。是徐翰飞发来的微信:“静,昨晚睡得好吗?想你。”

后面跟着一朵玫瑰的表情。

胡雯静盯着那朵小小的玫瑰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晚上见。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发送成功后,她走到窗边。

楼下,薛鼎寒刚好从单元门出来。

他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深灰色夹克,背微微弓着,朝小区门口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他没有回头。

胡雯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转身开始收拾餐桌。她洗杯子时特别用力,好像要把什么擦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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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协议拟得很快。

薛鼎寒找的律师是李宏毅介绍的,办事利索。

房子归胡雯静,存款一百二十万,她拿九十万。

车是薛鼎寒公司名义买的,本来就归他。

家里的家具电器,胡雯静要什么拿什么。

“你这也太亏了。”李宏毅在电话里说。

薛鼎寒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街景。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跟了我八年。”他说,“应该的。”

李宏毅在那边叹气:“我听说……她是外面有人了?”

薛鼎寒没说话。

“你就这么放过她?”李宏毅声音里带着不满,“老薛,不是我说你,你这人有时候就是太……”

“太什么?”薛鼎寒问。

“太闷了!”李宏毅说,“什么事都憋心里。夫妻之间,你总得说点软话,搞点浪漫吧?胡雯静那种搞艺术的,就吃这套。”

薛鼎寒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吧。”

挂了电话,他继续看窗外。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往某个方向去,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

他想起八年前,和胡雯静刚认识的时候。

朋友介绍的相亲,在一家咖啡馆。

胡雯静那时二十七岁,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连衣裙。

说话时眼睛会发光,讲到喜欢的画家,语速会变快。

他说得少,听得多。结束时,胡雯静笑着说:“你这人真安静。”

后来结婚了,日子一天天过。

他开公司,忙项目,早出晚归。

她教书,带学生,偶尔办个小画展。

两个人一起吃晚饭,聊聊一天的事,然后各做各的。

周末有时去看场电影,或者回她父母家吃饭。

平淡,但也安稳。

至少薛鼎寒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三个月前,胡雯静说想去杭州写生。她所在的中学组织教师研修,可以自选地点。她选了杭州,说想去看看西湖,找找灵感。

薛鼎寒说好,给她转了五千块钱。

“不用这么多。”胡雯静说。

“拿着吧。”薛鼎寒说,“出去玩玩,买点喜欢的。”

胡雯静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最后她接过钱,轻声说了句谢谢。

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就已经有了征兆。只是他没察觉,或者说,不愿意察觉。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去民政局那天,是个阴天。

薛鼎寒和胡雯静一前一后走进大厅,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

周围有几对也在办离婚的夫妻,有的在吵,有的在哭,有的全程冷着脸不说话。

他们俩很安静。

胡雯静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化了淡妆。

她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薛鼎寒坐着,目光落在对面的宣传栏上,上面贴着婚姻家庭辅导的海报。

叫到他们的号时,胡雯静站起来。薛鼎寒也跟着起身。

办事的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他们的材料,又抬头看看他们。

“都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胡雯静说。

薛鼎寒点点头。

女人没再多问,开始走流程。签字,按手印,盖章。红本换蓝本。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时,外面下起了毛毛雨。薛鼎寒从包里拿出伞,撑开。胡雯静站在台阶上,没动。

“我送你回去。”薛鼎寒说。

“不用。”胡雯静说,“徐翰飞来接我。”

薛鼎寒的手顿了顿。伞面微微倾斜,几滴雨飘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来,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个男人的脸。四十岁上下,戴金边眼镜,穿着讲究。他朝胡雯静笑了笑,笑容很温和。

胡雯静走下台阶,朝车子走去。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薛鼎寒还站在台阶上,撑着伞。雨丝斜斜地飘着,他的半边肩膀有点湿了。

“钥匙我放在玄关柜上了。”胡雯静说,“你的东西……我打包好了,放在书房。”

“好。”

“那你……”胡雯静欲言又止。

“我去李宏毅那儿住几天。”薛鼎寒说,“找到房子就搬。”

胡雯静点点头。她转过身,快步走向那辆黑色轿车。男人下车帮她开了车门,手还体贴地挡在车门上方。

车子开走了。

薛鼎寒站在雨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雨渐渐大了,敲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他收起伞,走进雨里。

04

搬走前夜,薛鼎寒回了一趟家。

不,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家了。是胡雯静的家。

他用钥匙开门时,手有些迟疑。钥匙转动,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是他熟悉的那盏暖黄色壁灯。地上很干净,胡雯静应该打扫过。

他的东西确实都打包好了。

几个纸箱堆在书房里,封得严严实实。

客厅和卧室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只是少了一些小物件——胡雯静喜欢的摆件,她的画具,她常看的几本书。

这个家忽然变得陌生了。

薛鼎寒走进书房,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纸箱。里面是他的专业书,还有一些文件。他一本本拿出来,检查有没有遗漏。

第二个箱子里是杂物。旧相册,获奖证书,一些不常用的文具。薛鼎寒翻看着,动作很慢。

最底下是一本旧画册。

他拿出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这是胡雯静多年前买的一本印象派画集,她很喜欢,经常翻看。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混进他的书堆里了。

薛鼎寒翻开画册。纸张已经泛黄,但印刷质量很好,色彩依然鲜艳。翻到莫奈的《睡莲》那一页时,夹在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是一张折起来的便笺纸。

薛鼎寒捡起来,打开。

纸上的字迹是他的,但比现在要青涩一些。写的是:“静,别难过。有没有孩子不重要,我们有彼此就够了。我爱你。”

他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记忆慢慢浮上来。五年前,胡雯静有段时间状态很不好。月经不调,情绪低落,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可能是多囊卵巢,怀孕会比较困难。

她哭了好几次,说想要个孩子。

薛鼎寒安慰她,说顺其自然,没有也没关系。

他还偷偷写了这张纸条,想等她心情好点的时候给她。

但后来胡雯静慢慢调整过来了,不再提孩子的事。

这张纸条也就一直夹在书里,忘了。

忘了也好。

薛鼎寒把纸条重新折好,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窜起来,他把纸条凑过去。

纸角先变黑,然后卷曲,火苗舔上来,迅速蔓延。热浪扑到手上,有些烫。他捏着没烧到的那一角,直到火快要烧到手,才松开。

黑色的灰烬落在灶台上,碎成几片。

薛鼎寒打开水龙头,把灰烬冲进下水道。水流哗哗地响,冲走了最后一点痕迹。

他关掉煤气灶,回到书房,继续整理。剩下的箱子很快检查完了,没什么遗漏。他坐在书桌前,环顾这个房间。

书桌是他和胡雯静一起挑的,实木的,用了八年,边角都磨得光滑了。墙上还留着挂结婚照的钉子印,一个小小的凹痕。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每家每户都在过着自己的夜晚。

薛鼎寒站起来,关掉书房的灯。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这个家。玄关,客厅,餐厅,每一处都熟悉得令人心痛。

他轻轻带上门。

钥匙留在玄关柜上,和胡雯静留下的那把并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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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三个月后,胡雯静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是清晰的两道杠。她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

她立刻给徐翰飞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在餐厅或者咖啡馆。

“翰飞!”胡雯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徐翰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我怀孕了!”胡雯静说,“我们的孩子!”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连背景音都好像消失了。漫长的几秒钟里,胡雯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翰飞?”

“……你确定吗?”徐翰飞的声音变了调。

“确定!我用验孕棒测了三次,都是两条杠!”胡雯静还沉浸在喜悦里,没察觉他的异样,“我明天就去医院检查。翰飞,你高兴吗?”

又一阵沉默。

“高兴。”徐翰飞说,但声音干巴巴的,“当然高兴。就是……有点突然。”

“我也觉得突然。”胡雯静笑着说,“但这是好事啊。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一面,好好商量一下。”

“我这几天比较忙。”徐翰飞说,“有个投资项目在谈,可能要去外地几天。”

胡雯静的笑容淡了些:“那……等你回来?”

“嗯,等我回来。”徐翰飞说,“你先照顾好自己。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小心点。”

“我知道。”胡雯静说,“那你忙吧,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但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在生长。她和徐翰飞的孩子。

她想起三个月前,刚和薛鼎寒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徐翰飞来接她,车上放着柔和的爵士乐。她坐进副驾驶,徐翰飞握住她的手。

“自由了?”他笑着问。

胡雯静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徐翰飞说,“你想画画就画画,想旅行就旅行。我陪你。”

那时她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真正的幸福。

接下来的几天,胡雯静去医院做了检查。

确实是怀孕了,七周。

医生说她身体状况不错,胎儿发育正常。

她拿着B超单,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孕囊,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柔。

她给徐翰飞发了几次微信,分享检查结果,拍B超单的照片。徐翰飞回得越来越慢,有时隔好几个小时才回一句“知道了,注意休息”。

约见面的事,他也一直推脱。

“项目还没谈完。”

“临时要出差。”

回来就找你。

胡雯静心里的不安开始滋生。她想起那天电话里他反常的沉默,想起他语气里的迟疑。怀孕的喜悦慢慢被疑虑冲淡。

一周后的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又拨通了徐翰飞的电话。

这次接得很快。

“翰飞,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胡雯静直接问,“我们已经十天没见了。”

“静静,你别急。”徐翰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这边真的脱不开身。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等谈成了,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在一起了。”

“那项目还要谈多久?”

“说不准。可能还要一两周。”

胡雯静咬住嘴唇。她看着茶几上那张B超单,上面的日期清晰可见。七周了。再过几周,孕肚就会显出来。

“翰飞。”她低声说,“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当然不是。”徐翰飞说,“你别多想。就是……就是我觉得,我们现在还没准备好。你看,你刚离婚,我事业也处在关键期。孩子的事,是不是可以再等等?”

“等等?”胡雯静的心沉了下去,“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怎么等?”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不要这个,等条件成熟了再要。”

胡雯静握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是让我打掉?”

我不是那个意思……”徐翰飞的声音有些慌,“我只是觉得时机不对。静静,你理解一下我,好吗?

胡雯静没说话。

她听着电话里徐翰飞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陌生。

温柔还在,但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犹豫,推脱,还有她不愿意深想的——冷漠。

“我知道了。”她说完,挂了电话。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夜色浓重,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胡雯静坐在黑暗里,手一直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是温热的,心跳透过掌心传来,一下,又一下。

她突然想起薛鼎寒。

如果是他,会怎么说?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把它甩开。

不能想了。路是自己选的。

06

胡雯静决定去找徐翰飞。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怀孕的事,必须当面说清楚。如果他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那她也得知道为什么。

她记得徐翰飞提过他公司的地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文化投资公司,听起来很体面。

胡雯静换了一身衣服,挑了件宽松的毛衣,遮住还不明显的孕肚。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给自己化了淡妆。

脸色不能太差,她要体面地去见他。

写字楼大厅很气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女孩,正在低头看手机。胡雯静走过去。

我找徐翰飞,徐总。

其中一个女孩抬起头:“您有预约吗?”

“没有。”胡雯静说,“但请你告诉他,胡雯静找他。有急事。”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后,她放下电话。

“徐总说他正在开会,请您稍等一会儿。”

胡雯静点点头,走到休息区的沙发坐下。沙发很软,但她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白领们步履匆匆,电梯门开开合合。胡雯静盯着电梯的方向,每次有人出来,她的心跳就会快一点。

但都不是徐翰飞。

等了快一个小时,她站起来,又走到前台。

“会议还没结束吗?”

女孩有些为难:“徐总说……会议可能要开到中午。要不您下午再来?”

胡雯静看着她的表情,明白了。

徐翰飞在躲她。

“他办公室在几楼?”她问。

“这……徐总吩咐过,不能让访客直接上去。”

胡雯静没再问。她转身走回休息区,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电梯附近。她打定主意,就在这里等。他总要下楼的。

又过了半小时,电梯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人里,有徐翰飞。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谈正事。

胡雯静直接走过去。

“徐翰飞。”

徐翰飞转过头,看见她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身边的人也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雯静?”徐翰飞很快调整表情,但眼神里的慌乱藏不住,“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找你。”胡雯静说,“我们谈谈。”

徐翰飞看了看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我现在有点忙。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

“就现在谈。”胡雯静打断他,“就在这里谈。”

大厅里已经有人朝这边看过来。徐翰飞的脸色变了变,他勉强对同事笑了笑:“你们先走,我有点私事。”

等同事走远了,他一把抓住胡雯静的手臂,想把她拉到角落。

胡雯静站着不动。

“你到底要干什么?”徐翰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气,“这里是公司,你让我很难做!”

“难做?”胡雯静看着他,“徐翰飞,我怀孕了。这是你的孩子。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见面也推脱。到底是谁让谁难做?”

徐翰飞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她肚子上。毛衣宽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微微的隆起。他的脸色白了白。

胡雯静看着他的反应,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只是太忙,希望他见到自己会高兴,会像以前那样温柔地拥抱她。

但此刻徐翰飞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感动,甚至不是犹豫。

是惊恐。

“你怀孕了?”他的声音发颤,“你真的怀孕了?”

胡雯静突然觉得很可笑。她点点头:“七周了。医生说很健康。

徐翰飞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他左右看了看,大厅里还有其他人,虽然离得远,但都在有意无意地瞟着这边。

“我们出去说。”他又想去拉她。

“就在这儿说。”胡雯静站着不动,手轻轻抚上腹部,“徐翰飞,这个孩子,你要不要?”

徐翰飞的额头渗出了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动作有些慌乱。

“雯静,你听我说。”他试图让声音平稳下来,“这件事……这件事我们得从长计议。你现在的情况……我是说,你刚离婚,情绪不稳定,经济上也有压力。还有,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么了?”

徐翰飞噎住了。他张了张嘴,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后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