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在外地很好，您别担心。"电话里，儿子志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三年了，他只回来过九次，每次匆匆忙忙，待不到三天就走。每当我想多留他几天时，他总是说："妈，公司那边催得紧，项目离不开我。"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丈夫早逝，就这么一个儿子，本指望着他能常回来看看，没想到一个外派就是三年。邻居王阿姨总说我命苦，儿子太优秀了反而不在身边。
可今天，当我在菜市场遇到他的同事小陈时，一切都变了。
01
志远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丈夫在他十五岁那年因病去世，家里的经济重担一下子压在我肩上。那时我在一家小工厂做会计，工资微薄，还要供他读书。
记得高三那年，他偷偷去打工赚学费。我发现后心疼得直掉眼泪，他却安慰我说："妈，我已经长大了，应该为这个家承担责任。"那一刻，我既骄傲又心痛。
大学四年，他更加努力。每个假期都在外面实习，很少回家。我知道他是想早点独立，不让我操心。毕业后，他顺利进入了本市一家知名的科技公司，做软件开发。工资不错，第一个月就给我买了一台洗衣机。
"妈，以后您就不用手洗衣服了。"他笑着说，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自信光芒。
那两年是我最开心的时光。他每周都会回来陪我吃饭，偶尔还会带女朋友晓雯一起来。晓雯是个温柔的姑娘，总是抢着帮我做家务，两人感情很好，我以为很快就能抱上孙子了。
然而，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志远突然告诉我要被公司外派到南京。
"三年的项目，薪水会翻倍，对我的职业发展很重要。"他眼神坚定，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和晓雯正在筹备婚礼，怎么会突然接受外派？而且一去就是三年，哪有这样的项目？
"那晓雯怎么办？"我问。
志远沉默了很久，才说："她理解我的选择。"
但我从晓雯眼中看到的，分明是不舍和无奈。果然，没过多久，两人就分手了。晓雯最后一次来我家时，哭着说："阿姨，我等不了他三年。他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02
志远走后的第一年，他还算经常联系我。每周都会打电话，偶尔还会视频聊天。但我总觉得他有什么心事，说话时常常走神，眼神也没有以前那么清澈。
"南京那边工作怎么样？住的地方还习惯吗？"我在视频里看到他背后是一面白墙，什么装饰都没有，心里很不是滋味。
"挺好的，公司安排的宿舍，干净整洁。妈，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他总是很快把话题转到我身上。
有一次，我问他具体做什么项目，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说是"大数据相关的"。我虽然不懂技术，但感觉他在敷衍我。
第二年春节，他没有回来。理由是项目到了关键阶段，不能请假。我一个人在家包饺子，电视里播着春晚，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邻居们都问我儿子怎么没回来过年，我只能强颜欢笑地说："工作太忙，公司离不开他。"心里却越来越怀疑，真的有这么忙的工作吗？
那年夏天，他回来过一次，待了两天就走。我发现他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只说工作压力大，休息不够。
我想陪他去医院检查，他却坚持说没事，第二天就匆匆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的电话越来越少，每次通话也越来越短。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03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志远回来的次数更少了。整个上半年只回来过一次，还是因为我生病住院。
那次我得了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邻居王阿姨发现后赶紧送我去医院。志远接到电话后，连夜从南京赶回来，一脸焦急地守在病床边。
"妈，您吓死我了。以后身体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他握着我的手，眼里含着泪水。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儿子又回来了，还是那个孝顺懂事的孩子。可是等我病好了，他又要走了。
"项目马上要结束了，这段时间最忙，我必须回去。"他解释道。
我多想留他多住几天，可看到他焦急的样子，还是默默地收拾了行李送他去车站。
后来的几个月里，他的电话更加稀少。有时候我主动打给他，他也是匆匆聊几句就挂断，说在开会或者有事要处理。
我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他在外地交了女朋友，不想让我知道？还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不敢告诉我？或者，他是不是厌烦了这个家，不想再承担照顾我的责任？
这些想法像虫子一样在我心里啃咬，让我夜夜失眠。我多么希望有一天，他能主动打电话告诉我真相，哪怕是坏消息，我也愿意承受。
04
上个月，我的老朋友李姐从南京回来看我。她说想去南京玩玩，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志远。
我心动了，却又有些犹豫。万一志远不愿意见我怎么办？万一我的突然出现影响了他的工作怎么办？
"他那么孝顺，怎么会不愿意见您呢？再说，您这个当妈的，想见儿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李姐劝我。
我鼓起勇气给志远打电话，想给他一个惊喜。可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慌张。
"妈，您怎么突然想来南京？我最近特别忙，可能没时间陪您。要不等项目结束了，我专门回去陪您？"
听到他拒绝的语气，我的心凉了半截。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以前不管多忙，只要我需要，他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
"那算了，妈妈不去了。"我强忍着眼泪说。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客厅里哭了很久。我的儿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连见我一面都这么难？
李姐看到我的样子，安慰说："也许他真的很忙呢，男孩子嘛，工作第一。"
可我心里明白，这不是工作忙的问题。我感觉失去了我的儿子，而我甚至不知道原因。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志远小时候的照片，一张张地看着。照片里的他笑得那么灿烂，眼睛里满是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热爱。可现在的他，眼神里总是带着疲惫和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的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05
今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买菜。走到蔬菜摊时，突然听到有人叫我："陈阿姨！"
我转头一看，是志远的同事小陈。他以前经常跟志远一起来我家吃饭，是个很阳光的年轻人。
"小陈，好久不见！"我高兴地打招呼，"志远在南京还好吧？你们公司的项目什么时候能结束？"
小陈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陈阿姨，您说什么？志远没在南京啊。"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什么意思？他不是被公司外派到南京了吗？"
"外派？"小陈更加困惑了，"陈阿姨，志远两年前就从我们公司辞职了。现在在本地另一家公司工作，就在市中心那边。我上个月还在街上遇到过他呢。"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菜篮子掉在了地上，蔬菜滚了一地，但我完全没有察觉。
两年前就辞职了？在本地另一家公司工作？那这三年来，他为什么要骗我说在南京？为什么要说被外派？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他远在千里之外？
我感觉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片混乱。小陈关切地扶住我："陈阿姨，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机械地摇摇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蔬菜。手在发抖，心在狂跳。我的儿子，这三年来一直在撒谎。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阿姨，要不我送您回家吧？"小陈担心地说。
"不用，不用。"我勉强笑了笑，"我自己能回去。"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脑子里不断回想着这三年来的所有细节。那些短暂的电话，那些匆忙的回家，那些闪烁的眼神，原来都有了答案。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就在手边。我应该立刻打电话质问他，可是我的手却怎么也拿不起手机。
我的儿子，他就在这个城市里，也许离我只有几公里的距离。可是这三年来，他宁愿让我以为他远在南京，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为什么？
我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撕裂了，疼得无法呼吸。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儿子"两个字。我看着那两个字，却感到陌生得可怕。
06
我颤抖着接起电话。
"妈，今天怎么样？"志远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可现在听来却让我感到陌生。
"志远。"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今天遇到小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电话。
"妈..."他的声音变得很小，"我能解释。"
"解释？"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要怎么解释？三年！整整三年！你让我以为你在南京，让我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地生活，让我每天盼着你的电话，让我以为你工作太忙才不能回家！可是你就在这个城市里，你骗了我三年！"
"妈，您听我说..."
"你说什么？"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哪里对不起你？为什么连见我一面都要编谎言？"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的声音，我的儿子在哭。这么多年来，我很少听到他哭。上一次还是他爸爸去世的时候。
"妈，我错了。"他的声音颤抖着，"我不是故意要骗您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您失望。"
这句话让我更加困惑："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会失望？"
"妈，您还记得三年前我为什么离开原来的公司吗？"
我当然记得："你说要去南京，说那边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不是的。"志远的声音很痛苦，"我是被开除的。"
这个答案如同重锤击中我的心脏。我的儿子，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被开除了？
"为什么？"我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因为我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他说，"我为了赶项目进度，使用了一些不当的方法，结果造成了系统崩溃，公司损失了很多钱。他们不仅开除了我，还要我赔偿一部分损失。"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我的儿子，那个从小就优秀得让所有人夸奖的儿子，竟然因为工作失误被开除了？
"那晓雯..."我想起了他的前女友。
"她家里知道这件事后，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志远的声音更加苦涩，"说我没有前途，会拖累她。所以我们分手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晓雯最后一次来我家时会哭得那么伤心，为什么她说志远变了。不是他变了，是他遭遇了人生的重大挫折。
07
"那这三年来，你到底在做什么？"我问。
"我找了很多工作，但因为被开除的记录，很多公司都不要我。最后我只能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支持，工资很低，而且经常要加班到很晚。"志远说，"我搬到了公司附近的地下室，条件很差，连个窗户都没有。"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痛。我的儿子，这三年来过着怎样的生活？而我却一无所知。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哽咽地问，"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过得很好？"
"因为我不想让您担心，更不想让您失望。"志远痛哭起来，"妈，从小到大，您一直为我骄傲。爸爸去世后，您跟邻居们说起我时，脸上总是带着笑容。您说我是您的希望，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可是我让您失望了。我不仅工作搞砸了，连女朋友都跑了。我变成了一个失败者。我怎么能让您看到这样的我？"
"所以我编了这个谎言。我想等我重新站起来，等我有了好工作，赚到了钱，再告诉您真相。可是越拖越久，我越不敢说实话。"
"每次回家看到您那么高兴，听到您跟邻居们夸我在南京发展得好，我就更加觉得自己是个骗子。可是我停不下来，我害怕看到您失望的眼神。"
听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我的儿子，我那个善良的儿子，为了不让我担心，为了不让我失望，竟然独自承受了这么多痛苦。
"傻孩子。"我哭着说，"你怎么这么傻？"
"妈，我对不起您。我不应该撒谎，不应该让您担心。"志远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志远，你听妈妈说。"我努力平复情绪，"在妈妈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儿子。不管你遇到什么挫折，不管你犯了什么错误，你都是我的骄傲。"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是你不能骗妈妈。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应该一起面对困难，而不是一个人承受痛苦。"
"妈..."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现在告诉妈妈，你在哪里上班？住在哪里？妈妈去看你。"
08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一栋破旧公寓楼的门口。这里离市中心不远，但环境很差，楼道里有股霉味，墙皮也在脱落。
我按照志远给的地址找到了地下室的门。敲门时，我的手在颤抖。
门开了，志远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看到我的瞬间，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扑进了我的怀抱。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紧紧抱着我，身体在抖动。
我拍着他的背，心疼得无法言喻。我的儿子瘦了很多，身上的衣服也不合身，看起来憔悴极了。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几乎什么都没有。墙角堆着一些技术书籍，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我环顾四周，眼泪又涌了出来。
志远点点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妈，对不起，让您看到这样的地方。"
"有什么对不起的？"我坐在他的床边，拉着他的手，"这是我儿子住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我们母子俩坐在那张窄小的床上，我仔细看着他的脸。三年来第一次，我看到了真实的他。虽然憔悴，虽然疲惫，但眼神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真诚。
"妈，现在的工作确实不太好，但我一直在努力。"志远说，"我每天下班后都在学新技术，希望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我知道你在努力。"我握紧他的手，"但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妈妈，好吗？我们一起面对。"
"好。"他点头，"妈，其实我一直想回家，想您做的饭，想我们一起看电视。可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您的骄傲。"
"傻孩子，你什么时候都配得上。"我摸着他的脸，"挫折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勇气。现在收拾东西，跟妈妈回家。"
"可是我的工作..."
"辞了。"我坚决地说，"我们重新开始。妈妈还有点积蓄，够我们生活一段时间。你先好好休息，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天晚上，志远回到了阔别三年的家。我给他做了最爱吃的红烧肉，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我觉得这是这三年来最幸福的时刻。
"妈，我会重新站起来的。"吃完饭，志远认真地看着我说。
"我知道。"我笑着说，"但不管你站得多高，在妈妈心里，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儿子。"
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志远通过朋友的介绍，在一家新兴科技公司找到了工作，虽然还不是什么高管，但他很满足。每天下班后，他都会回家陪我吃晚饭，然后我们一起看电视聊天。
有时候我想，也许这三年的痛苦是值得的。它让我们都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爱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诚。
我的儿子还是那个善良孝顺的孩子，只是现在的他更加懂得，家人之间最重要的不是成功，而是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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