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3年秋天,红星齿轮厂的家属院里都在看我的笑话。

大家都说我林跃是个吃干饭的绿毛龟,居然上赶着娶厂长那个肚子都挺起来的千金楚乔乔。

新婚那晚,外面下着冷雨,副厂长带着一帮人堵在门外,用撬棍砸着门,嘴里喊着要闹洞房。

喜宴刚散,楚乔乔就把新房的门反锁死,跟我一起拿大衣柜顶住。

她没上床,而是当着我的面,直接把厚厚的红夹克掀开了。

我看着她的肚子,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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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车间的顶棚漏风。风顺着石棉瓦的缝隙刮进来,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机油和铁锈的腥气。

我站在三号车床前。手里拿着卡尺,量着一个刚切出来的齿轮毛坯。机器轰隆隆地响,震得脚底下的水泥地都在发麻。

旁边几个钳工聚在暖气管子旁边。老李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红双喜,点上了,吐出一口青烟。

“听说了没?楚建国那老头子,算是交代在医院了。插着管子呢,进气多出气少。”老李压低嗓门,眼睛往车间主任的办公室瞟。

另一个年轻钳工刘亮凑过去说:“桑塔纳翻进国道旁边的水沟里,连车顶都压扁了。这能活下来就是命大。”

“厂长一倒,赵金海算是翻天了。”

老李拿鞋底蹭了蹭地上的烟灰,“我表哥在厂办,说赵金海连夜请了南方的大老板去东风饭店吃王八汤。这厂子啊,几百号人,马上就要当废铁卖给南方人了。”

大家都不吭声了。车间里只有皮带轮疯狂转动的刺耳声。

我拿抹布把手上的乳化液擦干净,继续低头干活。我不掺和这些事。

三年前我娘得尿毒症,眼看就要被医院赶出来。是楚建国半夜开了厂里的保险柜,拿了两千块钱现金塞给我。那两千块钱买了我娘两年的命。这事我烂在肚子里,谁也没说。

刘亮突然拿手肘捅了捅老李:“哎哎,别说老头子了。说说楚乔乔。”

老李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楚乔乔怎么了?人家可是厂办的出纳,一枝花。”

“什么一枝花,现在是破鞋了!”刘亮啐了一口,“女工澡堂子那边传出来的。王翠红亲眼看见的,楚乔乔那肚子,都鼓囊起来了。这半个月天天穿着件灰呢子大衣,走路都岔着腿。”

几个人发出一阵哄笑。

“男的是谁?”老李问。

“谁知道!指不定去南方进货的时候,被哪个野汉子搞大了。楚建国一出车祸,那男的准是跑了。”

刘亮笑得直抖,“平日里走路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成了全厂的破鞋。这下看她怎么见人。”

车间两扇生锈的大铁门突然发出“嘎吱”一声巨响。

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车间里瞬间安静了。几个抽烟的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各自散开去拿工具。

楚乔乔走了进来。

她穿着刘亮说的那件灰呢子大衣。大衣很宽大,罩在她身上显得人不人鬼不鬼。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粗糙的毛边纸,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

她走得很慢。脚下的半高跟皮鞋踩在满地的铁屑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的一只手死死攥着大衣的口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在肚子前面。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的大肚子。没人说话。

楚乔乔径直走到我的三号车床前。

我关了机器。皮带轮慢了下来,停住。

楚乔乔看着我。她的眼眶底下全是乌青的眼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林跃。”她开口了,声音干哑得像是在锯木头,“你娶不娶我?”

旁边的老李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铁板上。整个车间死一样寂静。

我看着楚乔乔的眼睛。她没有哭,但是眼神像是一头被逼到死胡同的野狗。

“娶。”我说。

当天下午,红星齿轮厂炸了锅。

八车间的老实巴交的高级钳工林跃,要娶挺着大肚子的楚乔乔。

我去厂后勤处领结婚用的票据。后勤科的胖女人隔着玻璃窗把一叠票甩出来。

“林跃,你小子行啊。买一送一,这买卖划算。一进门就当爹,省了十个月的功夫。”胖女人撇着嘴,满脸的嘲笑。

我没接话。把缝纫机票和自行车票揣进兜里,转身走人。身后传来几个干事的哄笑声。

楚乔乔的要求很怪。

结婚证下午就去民政局扯了。没有拍照片,盖了个钢印就算完事。婚礼定在三天后。

她要求必须快。而且必须在厂区家属院办,必须请全厂的人。

家属院是建于七十年代的三层筒子楼。楼道里常年黑咕隆咚,堆满了过冬的煤球和烂白菜。空气里永远是一股熬中药和炸带鱼的混合味道。

我把我那间二楼尽头的单身宿舍腾了出来。墙上的旧报纸撕了,贴了几个五毛钱买来的红双喜。这就成了新房。

这三天里,家属院里总有几个生面孔晃荡。

保卫科的科长王大头带着两三个手下,一天往我这间宿舍跑三趟。

“林跃,赵副厂长说了,老厂长躺在医院昏迷不醒,厂里得管楚乔乔的终身大事。这新房我们保卫科帮着布置布置。”王大头叼着烟,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

楚乔乔当时正坐在床沿上。屋里生了炉子,挺热的。可她还是穿着那件厚厚的灰呢子大衣,两只手交叉护在肚子上,身子缩在床角。

王大头吐了口烟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楚乔乔的肚子,往床边凑过去。

“弟妹啊,这被面儿颜色不够鲜亮。我看看你这身板,别是受了凉吧。”王大头说着,伸出那只粗糙的大黑手,就往楚乔乔的肚子跟前摸过去。那架势,明摆着是要去按她的肚子。

我当时正在修一个收音机。我抓起桌上的大号管钳,转过身,对准门框狠狠砸了下去。

“哐”的一声巨响。生铁砸在门框的包铁皮上,溅出一串火星子。

“滚出去。”我盯着王大头,手里攥着管钳。

王大头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管钳,干笑两声。

“林跃,你牛气什么。自己上赶着当王八,护着个野种还当宝贝了。行,你有种。明天喜宴见。”王大头朝地上吐了口浓痰,带着人摇摇晃晃地走了。

人一走,楚乔乔浑身就开始发抖。

她这三天基本不喝水。吃饭也只吃几口干馒头。睡觉的时候不脱鞋,穿着那件大衣,两只手死死捂着腹部,整个人蜷缩得像个刺猬。

我看她护着肚子的那个疯癫样子,心里发酸。我觉得这女人可怜。

楚建国一倒,她从天上掉到地下,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整个人都神经质了。别人要碰她肚子,她简直像是要杀人一样。

我把那把重管钳塞在枕头底下,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铺了个破铺盖卷,睡了三天。

婚礼在厂职工食堂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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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大妈炒了八个菜。大肉片子炖白菜,油炸花生米。八张圆桌,地上全是踩碎的瓜子壳和花生皮,混着泥水,又脏又乱。

楚乔乔今天没有穿婚纱。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夹克衫,里面套着厚厚的毛衣。即便这样,她肚子那块还是鼓囊囊的,把红夹克顶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我端着玻璃酒杯,带着她挨桌敬酒。

周围全是窃窃私语。没人说句吉利话。都是些不咸不淡的阴阳怪气。

“林跃,多吃点肉,补补身子。以后养孩子费劲着呢。”

“乔乔啊,月份挺大了吧?看着快生了啊。”

楚乔乔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手一直插在夹克的口袋里,肩膀绷得直直的。

食堂的大铁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副厂长赵金海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梳着大背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王大头,还有六七个厂里出了名的地痞混子。

食堂里杂乱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林跃,好福气啊。”赵金海笑眯眯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没有标签的散装白酒。

他走到我们这桌,拿过两个吃饭用的大海碗,把白酒倒得满满当当。酒气冲天。

“喝。喝了这碗酒,就算成家了。老厂长不在,我这个当副厂长的,得喝你们杯喜酒。”赵金海把其中一个海碗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来,仰起头一口闷了。劣质的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火辣辣地疼。

赵金海带来的人开始拍桌子起哄。

“闹喜了!闹喜了!新婚不闹不吉利!”王大头扯着嗓子喊,带头往楚乔乔身边挤。

食堂里瞬间乱成一团。

两个跟赵金海交好的女职工从人群里冲出来。一个脸上有麻子,一个短头发。两人一人抓着楚乔乔的一只胳膊,用力往外拽。

“新娘子出来让大家沾沾喜气啊!捂着肚子干什么!让婶子摸摸是男是女!”麻脸女人大声叫唤着,伸手就去扯楚乔乔的红夹克。

短发女人顺势在后面推了一把。

楚乔乔死命挣扎,脸色煞白。她惊叫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满是瓜子壳的地上。她的两只手死命护着肚子,指甲在麻脸女人的手背上挠出了一道血印子。

麻脸女人骂了一句脏话,巴掌就扬了起来。

我没废话。我抄起桌上那个空了的玻璃酒瓶,对准桌角狠狠砸下去。

“砰”的一声。玻璃碴子飞了一地。

我手里握着半截带血槽的锋利玻璃瓶,一步跨过去,挡在楚乔乔身前。瓶口的玻璃尖指着麻脸女人的鼻子。

“谁他妈再碰她一下试试!”我吼了一嗓子,眼睛瞪得老大。

食堂里静了几秒。几个人被我的样子镇住了,往后退了两步。

赵金海吐了口烟圈,把手里的半碗酒重重地磕在桌子上。他冷冷地看着我,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林跃,开个玩笑,你急什么。行,护着你老婆回去吧。晚上,我们去新房闹洞房。”赵金海特意把“闹洞房”三个字咬得很重。

我扔了瓶子,一把拽过楚乔乔的手。

她的手冰凉,全是冷汗。她的步子很沉重,走起路来有点僵硬。

我半搂半抱着她,冲出食堂。外面下着秋雨,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们冲进家属院的黑巷子里。

身后不远处,王大头他们几个人不紧不慢地跟着。胶鞋踩在水坑里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上了筒子楼二楼。楼道里没有灯。

推开宿舍门,我一把把楚乔乔拉进屋。

外面的楼道里马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王大头他们在楼梯口停下,点燃了打火机,开始抽烟,大声说着下流的脏话,明摆着是在堵门。

楚乔乔进了屋,没有像正常新娘那样往铺着红被面的床上坐。

她跑到窗户边,一把拉上印着牡丹花的厚窗帘。把外面微弱的路灯光全挡住了。

接着,她搬起墙角的一把实木椅子,死死顶在门把手上。又转过头招呼我。

“把大衣柜推过来!快!”她说话的声音在打颤,带着哭腔。

我照做了。那个装满旧衣服的大衣柜很沉,我在水泥地上把它推得“嘎吱”作响,严丝合缝地堵在木门后面。

门外的人听到动静,开始砸门。

“林跃!开门!闹洞房了!把新娘子弄出来让兄弟们看看!”王大头在外面拿脚踹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转过身,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我看着楚乔乔。我以为她是害怕外面那帮流氓,怕伤着肚子里的孩子。

我刚张开嘴,想说句安慰她的话。

楚乔乔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前。她看着我,伸手拉开了红色夹克衫的拉链。

夹克褪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的脸盆旁边。

接着,她两只手抓住里面那件宽松的厚毛衣的下摆,用力掀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全乱了。

那根本不是人的肚子。

楚乔乔白皙的腰上,紧紧缠着一圈又一圈的医用白绷带。绷带勒进肉里,上面透着黄色的汗渍和斑驳的红印子。

她低下头,两只手熟练地去解绷带的死结。

绷带一圈圈散落掉在地上。

原本隆起的那个“肚子”,从她身上滑了下来。

那是一个用厚厚的军绿色防水油布严密包裹的四方铁盒。铁盒很大,带着分量,砸在床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床板都跟着颤了一下。

楚乔乔的肚子平坦得出奇。连一丝赘肉都没有。

楚乔乔将铁盒塞进已经惊呆的林跃怀里,红着眼眶压低声音说:“我没怀孕。我爸出车祸前说,厂子里现在全是他赵金海的眼线,这秘密,只能交给你这个八车间最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