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记着,那间石屋是在山坡转弯的地方。从村里出来,顺着那条被羊踩得发白的土路往上走,走到气喘吁吁,一抬头,它就在那里了。石头是青灰色的,是山里最老实的那种石头,一块挤着一块,缝隙里用黄泥抹着,风干了,就成了屋子的筋脉。屋顶早塌了半边,露出几根黑黢黢的椽子,倔强地指着天。小时候不觉得,现在看,那塌陷的屋顶,倒像一道永远也合不拢的、凝望天空的伤口。

屋子前面是个院子,其实也算不上院子,只是地势稍平些,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光秃秃的一片。院子里有口井,井沿的石头被井绳勒出一道道深沟,像老人颈上层层叠叠的皱纹。井早就干了,填满了不知哪一年秋天的落叶,黄了,又黑了,烂成了软塌塌的一池子往事。院墙大多倾颓了,只有墙角那儿,还孤零零地站着半截,上面覆着墨绿的苔衣,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一把陈年的光阴。

院子外头,就是那三棵柿子树。它们生得那样高大,那样旁若无人,仿佛这山坡,这石屋,都是为着陪衬它们才存在的。树干粗粝得很,树皮裂成一片一片,翘着边,摸上去,有种粗野的温暖。小时候,我和栓子、二丫头他们放了学,把家里那几只山羊赶到这坡上,便再也顾不上它们了。我们的魂,全被这几棵树勾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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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顶好的时候。叶子还没落尽,一树的果实却先红透了,一盏一盏,像是无数个凝固的小太阳,在日渐清瘦的枝柯间烧着。我们是不怕高的,吐口唾沫在掌心搓一搓,便猴子似的攀上去。树枝颤巍巍地托着我们,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见底下的石屋变得小小的,像个蹲着的灰扑扑的土拨鼠。

熟透的柿子软得很,轻轻一扭便下来了,剥开那层薄薄的皮,里头是蜜一样的、颤巍巍的瓤。急急地咬一口,那股子清甜便“唰”地一下,顺着喉咙,一路甜到心底里去。有时吃得急了,殷红的汁水顺着嘴角、手腕往下淌,也顾不得擦,只是相视着,看彼此一张花猫似的脸,便没来由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撞在石屋的墙上,又弹回来,清亮亮的,仿佛能把整个山坡都灌满。

那时,天总是很高,很蓝,日子长得像永远也过不完。我们的烦恼,至多是栓子又弄丢了一只羊,或是二丫头的算术题没做完,怕回家挨骂。山坡是热闹的,东一群西一群的山羊,像会走的云朵,慢吞吞地移着,脖子下的铃铛叮叮当当,敲着慵懒的节拍。远处总有扛着锄头下地的叔伯,或是挽着篮子挖野菜的婶娘,空气里飘着青草被太阳晒焦的香味,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那时候,这石屋是我们的宫殿,这山坡,便是我们无边无际的王国了。

后来,这王国便一寸一寸地坍缩了。先是栓子要去镇里念寄宿的初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他走的那天,我们又聚在柿子树下,却没人再往上爬。我们坐在裸露的树根上,说了许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记得那天西边的云彩烧得特别红,像泼翻了的柿子酱。后来,考高中,考大学,便像两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石门,一重一重地在我们身后关上。我们被一种看不见的力推着,埋头向前走,再也无暇回头看。山坡上的羊群,不知从哪一年起,就渐渐稀了,没了。那叮叮当当的铃声,不知何时,静了下去,再也没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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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我也被推出了那道门。在城里,日子是另一番模样了。它被裁成方方正正的格子,安在文件里,锁在电脑中,挤在早晚高峰动弹不得的车流里。有时加班到深夜,从高楼望下去,满城灯火流丽,我却总想起老家山坡上那片沉实的、墨一样的黑,和黑里头,那几点孤零零的、温暖的虫鸣。那时才懵懂地觉出,小时候尝到的那口柿子蜜,原是要用后来许多年的寡淡,慢慢地、一点点地,去反刍,去回甘的。

于是,每回老家,我总得寻个空,到那山坡上去。路是越发地不好走了,原先的土路被荒草吞没,得自己用脚重新踩出一条来。石屋更颓败了,塌得只剩下一圈矮矮的墙基,沉默地框着一方荒芜的、长满蓟草的天空。井被填平了,连那半截墙也终于彻底趴下了,成了地上几块不起眼的石头。放眼望去,山坡寂静得教人心慌。

原先的梯田,石堰塌了,肥沃的泥土被雨水冲走,露出下面苍白的、瘦骨嶙峋的山体,只长着些顽强的、扎人的荆棘。看不见什么人影,也听不见什么人声。村子像一具被抽空了血液的躯壳,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年轻人,自然是都走了,走到那些灯火流丽的地方去了。只剩下些走不动的老人,像深秋的柿子,还挂在日渐空寂的枝头。

只有那三棵柿子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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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似乎比记忆里更高大,也更苍劲了。岁月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更深的刻痕,树皮的裂纹成了沟壑,树根暴突,如虬龙般死死抓住身下的土地。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仿佛把这几十年的风霜雨雪、人走人散,都看在了眼里,吞进了肚里。秋天来时,它们依旧固执地捧出一树灼灼的红,那红,在漫山遍野了无生气的枯黄与衰褐的包围中,红得有些惊心动魄,红得有些孤独,又有些骄傲。再没人去摘它们了。熟透的柿子,便“噗”地一声,沉沉地坠下来,在草丛里摔成一滩鲜艳的、黏稠的叹息。那甜,便都还给泥土了。

我站在这废墟与倔强的生命之间,山风穿过空荡荡的石屋墙基,发出呜呜的哨响,像是谁在长长地、长长地叹息。我突然明白了,这石屋,这柿子树,它们等在这里,或许并非为了被怀念。它们只是存在过,然后衰老,然后一部分死去,一部分继续活着,如此而已。就像我们,从这山坡走出去,走进繁华,也走进困顿,身上一部分的东西永远地留在了这里,与石屋一同颓圮了;而另一部分,却像这柿子树,无论脚下的土地如何变迁荒芜,总要拼尽全力,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红那么一回。

世事是一场无声的搬迁。我们不断告别,不断遗失,从一处废墟,走向另一处尚未成为废墟的崭新。故乡,或许从来不是一个能回得去的地方,它只是你生命最初的那间“石屋”,你从那里出发,它便在你身后,静静地、不可避免地老去,最终化作你回望时眼底一片温暖的废墟。而那几棵依然活着的柿子树,它们什么也不说,却仿佛在提醒着你:看,甜蜜会坠落,化为泥土,但枝头总会有新的红。你带走的,与你留下的,共同完成了这场漫长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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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夕阳正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浩大的、悲欣交集的橘红,恰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傍晚。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几棵柿子树的影子,连同那间石屋的废墟,已经默默地、沉沉地,落在了我的背上,成了我的一部分重量,陪我走以后所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