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又是周一。

销售部的那面白板上,第四季度的业绩排名刚刚更新完毕。

赵志明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排在哪里——倒数第一,和过去三年的每一次排名一样。

他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从工位上站起来,走过去瞟了一眼。果然,他的名字被红色记号笔圈了一圈,醒目得刺眼。

旁边有人低声在笑。

他听见了,但没回头。

这种笑声他太熟悉了。过去十五年里,他听了无数次。

有人说他是关系户,有人说他有后台,有人说他一定握着老板的把柄。否则没法解释——一个年年业绩垫底的人,怎么可能在"末位淘汰"制度下活过三年?

赵志明从来不解释。

不是不想。

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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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业绩榜更新的那天早上,赵志明比平时到得早。

不是他想来的早,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四点多就醒了,在床上翻到六点实在躺不住,索性起来出了门。

销售部的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赵志明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桌面上的日历翻到了十二月第三周,旁边压着一沓没签完的报销单——都是别人请客户吃饭的票,他帮着整理。

七点半,人陆陆续续来了。

业绩榜前围了几个人,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赵志明的余光扫过去,看见了白板最下面那个红圈。

「又是他。」

「这都第几年了?」

「三年了。年年倒数第一,年年不走。」

说话的人没刻意压低声音。这种话,在这间办公室里,已经不算秘密,不算八卦,甚至不算恶意。它变成了一种日常,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谈资——就像茶水间的免费咖啡坏了,或者卫生间的热水又停了。

赵志明喝了一口茶。凉的。

他习惯了。

02

末位淘汰制是三年前老板拍板推行的。

说是三年前,其实酝酿了更久。集团从十几个人的小作坊做到现在三千多人的规模,销售体系膨胀得厉害,尾大不掉。老板在一次高管会上发了火,说「养了一群吃闲饭的」,当月就出了制度——每年年底,各业务部门业绩排名,倒数三名淘汰一个。

制度一出来,销售部炸了锅。那年年底,倒数三名分别是赵志明、一个新来半年的应届生、一个怀孕的女同事。

应届生走了。

女同事调去了行政。

赵志明留了下来。

第二年,倒数三名换了两个新面孔,赵志明还在。

又走了一个。

赵志明还在。

第三年,倒数三名又换了两个,赵志明稳如磐石。

这次走的那个人,临走时扔下一句话:「凭什么?凭什么他不走?」

没人回答他。

因为没人知道答案。

03

王海在办公室里摔了一支笔。

他是销售部总监,四十岁不到,精明强干,三年前从竞争对手那边被挖过来的。老板对他寄予厚望,给了他整个销售体系的改革权。末位淘汰就是他主推的,老板点头的。

他本以为这把刀能砍掉赵志明。

砍了三年,砍不动。

每次名单报到老板那里,赵志明的名字都会被划掉。第一年,老板说「再给他一次机会」。第二年,老板说「考虑他的工龄」。第三年,老板干脆什么都不说了,直接把名单退回来,赵志明的名字上打了个叉——意思是不淘汰。

王海气得想骂人。

他不理解。赵志明有什么好的?能力平庸,业绩稀烂,不会说话,不会应酬,开拓不了客户,维护不住关系。销售部四十多号人,他的存在就像一块拖后腿的秤砣,每个月的部门均绩都被他拉低零点几个百分点。

更让王海恼火的是,因为赵志明淘汰不掉,别的倒数后几名就得多走一个。有人因此丢了工作,走的时候恨恨地看了王海一眼——那意思是你王总监连个关系户都搞不定,拿我们开刀算什么本事?

王海把笔从地上捡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决定查个水落石出。

04

中午食堂。

赵志明端着餐盘坐在角落,一个人。他的位置永远在角落——不是刻意选的,是坐着坐着就变成了固定的位置,因为没有人来跟他拼桌。

三张桌子之外,几个销售部的同事凑在一起吃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你们说老赵的后台到底是谁?」

「反正不是普通人。王总那种性格,要不是搞不定,早把他干掉了。」

「我听说HR的张姐也不知道。有一次她想走正常流程给老赵发解约函,结果函件到了老板桌上就没了下文。张姐自己都懵了。」

「这也太邪了。你们说,会不会是老板的亲戚?」

「不像。老板是安徽人,老赵是河北人,八竿子打不着。」

「那就奇了怪了。」

赵志明低着头扒饭。

他们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但他不会走过去解释什么,也解释不了什么。因为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确实年年倒数第一,确实没被淘汰,确实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你被人冤枉了,但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冤枉的那件事的真相是什么。

05

赵志明不是没挣扎过。

五年前——那时候还没搞末位淘汰——他曾经试过拼一把。跟着老业务员跑客户,学话术,学应酬。别人喝三杯,他喝六杯。别人送茶叶,他送烟酒。

有一次,一个大客户终于松口要签合同了。赵志明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去准备合同文本。

结果那个客户转头跟别的同事签了。

原因很简单——那个同事是客户老婆的同学。

赵志明不擅长这些。他不是不努力,是真的没有那种天赋。有些人天生就会看眉眼高低,会在酒桌上说恰到好处的话,会在恰当的时候送恰当的东西。赵志明不会。他能做到的极限,就是把产品参数背得滚瓜烂熟,把售后服务做到没有投诉。

但这些,在销售排名里不值钱。

他去找过HR。

HR的张姐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女人,说话直来直去。赵志明问她:「张姐,我连续三年倒数了,按制度应该淘汰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张姐的表情很微妙。她想了想,说:「老赵,你的情况比较特殊。综合考虑嘛。」

「综合考虑什么?」

张姐不说了。她把一杯水推到赵志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想。好好干。」

赵志明更困惑了。

他甚至找过王海。有一天下班后,他敲了王海办公室的门。

「王总,我想跟您谈一件事。如果您觉得我确实不行,我可以主动提离职。」

王海当时正在看报表,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赵志明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说:「你走?你以为我不想让你走?」

赵志明没听懂。

王海冷笑了一声:「行了,回去干活吧。」

06

那天晚上,赵志明加班到九点多。

不是有什么重要工作——他的客户就那么几个,跟进节奏慢得像老牛拉破车。只是不想回家。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出租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在公司待到所有人都走了,才关灯锁门。

走到停车棚准备骑电动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志明说了声:「喂?」

没有回应。

又过了两秒,那头挂了。

赵志明看着屏幕上的号码发了一会儿呆。号码的归属地显示是本市,但他不认识。也许是推销电话,也许是打错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骑上电动车。

冬天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那个电话留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07

回到出租房,赵志明没开灯。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旧铁盒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块已经不走了的手表,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面砖墙前面,微微笑着。

是他妈。

这是他妈留给他的唯一一张照片。

赵志明三岁的时候,他妈去世了。病,累,穷——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能压死人。他被邻居送到了福利院,在那里长到十八岁。

关于父亲,他妈生前从来没说过一个字。福利院的院长也不知道。他的档案上,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

小时候他问过院长:「我爸是谁?」

院长说:「不知道,你妈没说过。」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院长沉默了很久,摸了摸他的头:「孩子,有些事情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但他长到四十五岁了,还是不明白。

08

赵志明把照片放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笑——不是那种特别高兴的笑,是那种带着一点心事的笑,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没说出口。

他有时候觉得,他妈的眼睛在看着他。

「妈,我爸到底是谁?」

他轻声问。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低沉而有规律,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照片不会回答他。

它从来没有回答过他。

09

王海开始调查赵志明。

他是个做事极有章法的人。既然老板不肯说实话,那就自己查。

他先从人事档案入手。找了HR的张姐,说是要做部门人员结构分析,把所有员工档案都调了出来。赵志明的档案薄得可怜——基本信息、学历证书、入职体检报告,仅此而已。籍贯河北,独身,无直系亲属信息。学历是大专,学的市场营销,毕业后辗转干过几份工作,十五年前入职本公司。

十五年前。

王海翻了翻当年的入职记录。赵志明是通过社会招聘进来的,招聘信息是在网上发的,简历投递、面试、录用,流程看起来完全正常。

没有内推,没有关系介绍,没有任何特殊备注。

王海不死心。他又去查了赵志明的社保记录、银行代发工资明细、报销记录。一切正常,甚至正常得有点异常——这个人十五年来没请过超过三天的假,没报过一笔超过五百块的业务招待费,没拿过一次奖金。

他就像一杯白开水,平淡到了极点。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后台?

但如果没有后台,老板为什么保他?

王海盯着电脑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越查不到,他越觉得不对劲。

10

调查进行到第三天,王海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封匿名信。

不是邮件,是实体信件——白色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到了他桌上的文件堆里。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手写了一行字:「别查了,他是老板的人。」

王海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他拿着信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空无一人。

他回到座位上,把那张纸又读了一遍。

「他是老板的人。」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赵志明跟老板有私人关系;另一种是赵志明在替老板做什么事——比如监视部门、收集信息之类的。

不管是哪种,都让王海后背发凉。

11

王海没有被吓住。

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去找了老板的秘书小林。

小林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跟在老板身边五六年了,是老板最信任的人之一。王海约他喝了顿酒,酒过三巡,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小林,跟你打听个事,老赵——就是我们销售部的赵志明——跟刘总什么关系?」

小林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王总,您想多了。刘总那么忙,怎么可能认识你们部门一个普通员工?」

「那为什么每次淘汰名单报上去,他的名字都会被划掉?」

小林的笑容收了一收。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王总,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条——刘总不喜欢别人打听他没主动说的事。」

这话已经够明白了。

但王海不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

12

第二天下午,王海直接去了老板办公室。

刘建国的办公室在二十七楼,整层只有这一间大办公室和一个小会议室。

王海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敲门进去。

刘建国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城市。他六十二岁了,头发花白,但腰板很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有西装,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刘总,打扰您了。」

刘建国转过身来。他看了王海一眼,点了点头:「坐。」

王海没坐。他站着,把话直接说了出来。

「刘总,我想跟您聊聊赵志明的事。」

刘建国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慢慢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推到王海面前。

「说吧。」

王海把这三年的情况汇报了一遍——赵志明年年垫底,三次上了淘汰名单,三次被保。部门里议论纷纷,其他员工意见很大,觉得制度形同虚设。

「刘总,我不是针对他个人。但如果制度执行不下去,我这个部门就没法管了。」

刘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王海看着他的脸,第一次发现这个以果断著称的老板,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犹豫,是比犹豫更深的什么。

然后刘建国开口了。

「王总,这个事你别管了。」

王海心里一沉。「刘总,他的业绩确实——」

「我说了,」刘建国抬起眼睛看着他,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别管了。」

13

王海走出二十七楼的电梯时,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从业二十年,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家公司遇到过这种事——一个老板,毫无理由地保护一个毫无价值的员工,而且连理由都不给。

「别管了」三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人发疯。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钟,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一定要知道真相。

不是为了赵志明,不是为了部门。是为了他自己。他需要知道这个游戏的规则是什么。如果规则里有一条是「有些人可以不遵守规则」,那他就得知道那个「有些人」是谁,凭什么。

14

赵志明不知道王海在查他。

但他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比如,最近老板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以前在电梯里碰见,老板最多点个头,跟看其他员工没什么区别。但最近两次,老板不只是点头——他会多看赵志明一眼,那种目光很短暂,一闪而过,但赵志明捕捉到了。

有一次更明显。那是在大厅的咖啡机前面,赵志明正在接水,老板从旁边走过。赵志明喊了一声「刘总好」,老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最近怎么样?」

「还行,谢谢刘总。」

「工作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赵志明愣了一下。老板从来没问过他这种话。

「没有,挺好的。」

刘建国点了点头,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没说。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赵志明一眼。

15

那个眼神,赵志明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种眼神。同事的不屑,王海的厌烦,HR张姐的同情,食堂阿姨的客气。每一种他都认得出来。

但老板的那个眼神,他归不了类。

不是上级看下属。不是老板看员工。不是同情,不是好奇,不是审视。

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如果非要形容,赵志明觉得,像是欠了什么债的人在看债主——不是害怕的那种,是难过的那种。

他把这个想法晃了一晃,觉得荒唐。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集团老板,能欠他什么?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16

周五下午三点半,赵志明正在工位上整理客户回访表。

他的手机响了。内部座机号。

「赵志明吗?刘总请你上来一趟。

二十七楼。」

是秘书小林的声音。

赵志明愣了一下。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他被老板单独叫上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出来,而且每一次都跟年底淘汰有关——要么是签什么文件,要么是走个形式谈话。

但现在是十二月中旬,今年的淘汰名单还没出来。

他起身的时候,旁边的同事李强看了他一眼:「老赵,你要上去啊?」

「嗯。」

李强的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点幸灾乐祸。

赵志明没理他,走向电梯。

17

二十七楼。

赵志明在门口站了几秒,理了理衣服。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了无数遍的藏蓝色夹克,领子有点起球。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刘建国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泡了一壶茶。两个杯子。

一个自己喝,一个——等人来。

赵志明走进去,刘建国看着他,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他坐下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刘建国的手放在膝盖上,赵志明注意到那双手在微微发颤——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的手,上面有斑,有青筋,但骨节分明,看得出年轻时干过重活。

然后刘建国开口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赵志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些年,委屈你了。」

赵志明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刘建国。

「刘总……您说什么?」

18

刘建国没有重复那句话。

他慢慢从沙发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赵志明面前。

赵志明低下头。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