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七年(1084年)七月,苏轼从黄州赴任汝州的路上,特意绕道金陵,拜访了已退隐多年的王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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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王安石骑着他的小毛驴,早早便在江边码头迎候;苏轼也未戴官帽,一身布衣素履。

二人上次见面,还是熙宁四年(1071年),彼时的苏轼因反对新法,与王安石在朝堂之上发生激烈对抗,随后自请外任杭州,转眼之间,已过十三个春秋。

此时,二人的身份早已不同昔日:王安石是手无实权的致仕老臣,苏轼是遭贬谪的低阶闲散官员,都已不再是皇帝身边的重臣。

二人相见,苏轼依旧不改幽默雅谑之风,笑着拱手道:“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王安石也笑了:“礼岂为我辈设哉!”

“相逢一笑泯恩仇”,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心弦的一幕,就此定格。

此后月余,二人在王安石的半山园朝夕相伴,其间,苏轼作《同王胜之游蒋山》,诗中有“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王安石读后拍案叫绝:“老夫平生作诗,无此一句!”

诗词唱和之余,也偶有谈及朝政。苏轼直言朝廷近年的“大兵大狱”之弊,劝王安石出面进言,王安石也动容地说“一定会的” ,不过,政治话题终究点到即止。

相处期间,王安石曾劝苏轼在金陵置地定居,两家比邻而居,还送了他治疗头疾的药方;苏轼则慨然叹道,自己追随先终究是太晚了。

相见时难别亦难,花开终有花落时。临别之际,王安石满心不舍,盛赞苏轼:“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苏轼离去不久,王安石便一病不起,最终将半山园赠予了寺院。

同为后世公认的“唐宋八大家”,二人曾因变法激烈对立:苏轼数次上书力陈新法之弊,王安石也曾对苏轼施以打压,但二人的对立从未溢出政治的边界。

元丰八年(1085年)司马光拜相,次年王安石离世,奉命起草《王安石赠太傅敕》的苏轼,盛赞王安石“名高一时,学贯千载…… 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

王安石与苏轼,终以一场握手言欢为二人的半生纠葛画上了句号,令今人读来依然动容。我曾想:假如二人带着对彼此的怨恨永诀,那该是何等的遗憾啊!

然而,这般圆满的和解,没能发生在王安石与司马光之间。

早年间,王安石、司马光、吕公著、韩维并称“嘉祐四友”,尤其王安石和司马光,彼此惺惺相惜,私交极笃。

比如,王安石初到汴京任职时,让儿子王雱寻购宅邸,特意叮嘱他“必与司马十二丈为邻”(司马光家族排行十二),足见王安石对司马光的人品仰慕已久。

二人同为北宋士大夫中难得的“干净人”:皆清廉正直,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官场中的奢靡浮华之气二人一概不染。

王安石一生只娶一妻,拒不纳妾,衣衫脏破到同僚都看不下去也毫不在意,吃饭时只吃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盘。司马光亦然,妻子终生未育他也不肯纳妾,甚至曾经把仆人送来的侍妾赶出了家门。

彼时的二人,彼此敬重,互相推崇。司马光多次在皇帝及朝臣面前盛赞“王安石的学问文章、品行操守,皆是当世第一,当得起朝廷大用”,即便后来隐居洛阳编纂《资治通鉴》之时,也会提及王安石经学、史学功底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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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呢,在主持变法期间曾直言“司马君实,君子人也。”

从比邻而居的密友,到势同水火的朝堂政敌,二人关系的转折发生在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主持变法之后。

彼时,变法阻力重重,以“拗相公”闻名的王安石,喊出了“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惊世之言,决意前行;而反对变法最坚定的,恰恰是他引为知己的司马光。

司马光的政治主张,向来是守成渐进、以德化治、不妄兴事功。他接连写下三封《与王介甫书》,洋洋三千余言,苦口婆心劝王安石悬崖勒马;可铁了心变法强国的王安石不为所动,仅以一篇358字的《答司马谏议书》回敬,称:“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

眼看说不动皇帝也拗不过王安石,司马光自请外放,于熙宁四年(1071年)离开汴京,以端明殿学士之职判西京御史台,远走洛阳,一住便是十五年,直到元丰八年(1085年)神宗驾崩,高太后下旨召他回朝。

在洛阳这十五年间,司马光不问朝政,也不议新法,但他并没有虚度光阴,他组建了修书班子,耗时十九年修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编年体通史,全书294卷、330多万字,可谓皇皇巨著。

书成之时,司马光称自己已“筋骨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这部大书几乎耗尽了他毕生的心力。

说到这里我岔开一点话题,就是这样一位光耀千古的史学大家,曾在九百年后之后的文革时期,被有意无意地贴上了“反动派”的标签——那时的我们,习惯将一切反对“变革”的人视为反动派。其实,若非出于私心私利,政见之争无所谓进步与反动,也无所谓革命派与保守派,更是与一个人的道德人格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无论如何,这两个曾经志同道合、彼此激赏的高尚灵魂,终因变法一事走到尖锐的对立面,从惺惺相惜的知己,变成了势不两立的政敌。这份隔阂,直直王安石率先离世,也未能消解。

元丰八年(1085年),王安石二次罢相后的第九年,司马光回京拜相,仅用一年时间就将新法悉数废除,史称“元祐更化”。远在金陵的王安石听闻此消息,悲愤难抑,不久与世长辞。

王安石与司马光,这对人格上彼此敬重、政见上对立的亦敌亦友,终究没能等来如王安石与苏轼那样的“相逢一笑泯恩仇”。

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王安石能与苏轼放下芥蒂、握手言和,却没能与司马光达成和解?

首先,二人政见根本对立:王安石要大破大立、革除积弊,司马光则坚持恪守祖宗成法、稳步求安;二人分属新党与旧党的领袖,身后各自站着一个庞大的官僚群体,没有妥协的余地。

其次,二人同属执拗的性格:一个是世人皆知的“拗相公”,一个是被苏轼戏称“司马牛”的倔人,二人骨子里都有种宁折不弯的执拗,谁都没动过“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念头。

而且,他们没有一个如苏轼金陵拜谒王安石那样的和解契机。司马光甫一回朝拜相,便全力废除新法,二人一个是身处汴京、手握权柄的朝堂重臣,一个是远居金陵、退隐山林的致仕闲官,既无缘相见,也无书信往来,甚至连一个从中牵线搭桥的人都没有。于是,这两个令后人高山仰止的伟大灵魂,终究失去了和解的机会,以致于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时,只能唏嘘不已。

王安石变法,志在富国强兵,正因为心无私利,才容不下半分异议;其私德更是毫无瑕疵,一生清廉自守,不纳妾,生活极简,胸怀坦荡,光明磊落。

司马光呢,同样堪称道德完人,忠厚诚信,恭俭正直,一生稳健守正,重传统与秩序,有君子度量,虽反对新法也认可王安石的文章节义;王安石离世后,他更是上书哲宗,直言“朝廷宜优加厚礼,以振起浮薄之风”,并命苏轼起草《王安石赠太傅敕》,追赠王安石太傅之位。

王安石与苏轼之所以能达成和解,一则苏轼并非从根本上反对变法,他所反对的是新法的操之过急与执行中的弊端走样,二人并非理念上根本对立;二则二人均以文化人自居,晚年都看淡官场浮沉,更在意文字与知己之情。

还有,苏轼当年遭遇“乌台诗案”,已处于退隐状态的王安石上书神宗全力营救,二人有未曾断裂的情分在。

而元丰七年苏轼的金陵之行,则直接实现了二人的和解。

反观王安石与司马光,二人之间的裂痕要深得多:治国理念根本对立,无中间缓冲地带;加之二人人生的后半段缺乏交集,致使裂痕越来越大,以致于难以跨越。

不管如何,对于王安石和司马光二人的关系,我们必须看清楚如下事实:

一,二人之争是彻头彻尾的君子之争,政见虽势同水火,私德上始终彼此敬重;

二,二人皆是北宋忠臣的顶流,无一人是奸佞小人;

三,中国士大夫最珍贵的风骨,正是政治立场可以极端对立,人格底线绝不能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