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城市政府三楼第二会议室坐了二十多号人。长桌两侧,券商、律师、会计师事务所的团队摊开一排排材料,投影幕布上打着"天佑建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IPO上市专题协调会"的标题。
坐在企业方首位的钱大勇西装笔挺,袖口露出的金表在灯光下时不时闪一下。他身后侧座上,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的男人端着茶杯,面带微笑地环顾四周——退居二线的原城建局局长赵天佑,今天以「老领导关心地方经济」的名义列席。
券商保荐代表正汇报到历史沿革部分:「……公司前身'大勇建筑'成立于二〇〇八年,经过多次增资扩股和更名,历史沿革清晰,合规证明齐全——」
主持会议的副市长顾慎行用指关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不重,但会议室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顾慎行从面前的公文夹里抽出一份泛黄的复印件,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他没有看钱大勇,也没有看赵天佑,而是看着那份材料,像在核实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
「关于历史沿革和合规性,我这里有份材料,可能有些参考价值。」
他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封面上的红色公章已经褪色,但标题清晰——《市体育中心附属设施项目评标报告》,右上角手写标注:否决页。
钱大勇的笑容凝固了。赵天佑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顾慎行的目光从钱大勇脸上移到赵天佑脸上,语速不快不慢:「钱总,赵局长,这份档案显示,八年前,'大勇建筑'曾因资质挂靠、业绩造假,被依法否决投标资格。我想请问——在你们的上市尽调报告中,对这段历史,是如何披露和论证其已消除影响的?」
赵天佑的茶杯终于放下了,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01
八年前。江城市体育中心。
主体工程的脚手架刚拆完,崭新的钢结构穹顶在阳光下反着光。附属设施——训练馆、运动员公寓、后勤综合楼——还是一片黄土。省运会筹备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扎眼,附属设施施工单位的招标迫在眉睫。
顾慎行站在城建局五楼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远处体育中心的轮廓。他到江城挂职一个半月了,副局长的牌子挂着,办公室也分了,但手头真正经手的事务屈指可数。局长赵天佑客气归客气,实质上把他当省厅派下来镀金的摆设。
直到这个项目。
赵天佑主动点了他的名。
「慎行啊,体育中心附属设施马上要招投标了,你在省厅搞建筑市场监管,专业对口。」赵天佑在办公室里给他倒了杯茶,笑容堆满了圆脸,「你来帮着把把关,也算熟悉一下咱们基层的招投标工作。」
顾慎行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赵天佑主动把招投标这块交给他参与,不像是信任,更像是需要一个省厅背景的人来背书。
他没有说破,只是点头:「赵局安排,我一定认真履职。」
招标公告发出后,六家企业递交了投标文件。评标委员会由五名专家和两名业主代表组成,顾慎行以监督人身份列席。开标当天,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七个评委埋头翻阅标书。
顾慎行坐在侧面的监督席上,面前也摆着一套投标文件副本。
翻到第三家——「大勇建筑有限公司」的标书时,他的手停了下来。
业绩证明材料里,列了一个「滨海新区文体中心主体工程」项目,合同金额一点二亿。顾慎行在省厅建筑市场监管处干了六年,全省各地市的重点工程项目他脑子里有本账。滨海新区文体中心,主体施工单位是省建工集团第三分公司,跟「大勇建筑」八竿子打不着。
他又翻到技术人员名册。项目经理王某某,一级建造师。他用手机悄悄查了全国建造师注册信息公示系统——王某某的社保缴纳单位是另一家公司,从未在「大勇建筑」名下出现过。
顾慎行合上标书,抬头环顾会议室。评委们正在打分表上勾勾画画,气氛平静而默契,像是一切早有定论。
合议环节,主持评标的赵天佑亲自到场。按规矩局长不应在场,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评委依次发言,对「大勇建筑」的评价是「业绩突出、团队过硬、报价合理」。轮到最后一个评委点头时,顾慎行开口了。
「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看向他。
「'大勇建筑'列出的滨海新区文体中心项目,据我了解,施工单位是省建工三公司。请问这个业绩是通过什么途径获得认定的?另外,项目经理王某某的社保关系不在'大勇建筑',这属于典型的人员挂靠特征。我建议暂停评审,启动核实程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几个评委互相交换眼神,又齐齐看向赵天佑。
赵天佑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但很快又挂回来:「顾局长,基层情况复杂啊。有些企业之间有合作关系,业绩共享的情况很普遍。大勇公司是我们本地成长起来的优秀企业,要支持发展嘛。」
他拍了拍桌子,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看评委们意见也比较一致,就不要在技术细节上纠缠了,抓紧定下来,工期不等人。」
顾慎行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赵局,业绩造假和人员挂靠不是技术细节,是投标文件的实质性问题。如果查实,依法应当否决投标。」
赵天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会后,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赵天佑的脸拉得很长,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小顾,你在省厅待久了,不了解下面的情况。大勇公司是我一手看着发展起来的,钱大勇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手续上粗糙了些。你否决他,就是否决我,否决局里支持本地企业发展的大方向。」
他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贴着顾慎行的面:「你还年轻,挂职就是来学东西的。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顾慎行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怕,是不想在走廊里把事情闹大。
「赵局,我尊重您的意见。但投标文件存疑是事实,我作为监督人,必须如实记录并提出建议。至于最终怎么处理,按程序走。」
赵天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转身走了。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比一声重。
三天后,经过补充核实,「大勇建筑」的业绩挂靠坐实,投标被正式否决。
顾慎行在否决意见书上签了字,笔迹工整。他知道自己在江城的日子,从这一刻起不会好过了。
02
否决意见书签完不到一周,城建局的分工调整文件就下来了。
顾慎行的名字后面,原来写着「分管招投标管理、工程质量监督、建筑市场执法」,现在变成了四个字——「分管工会」。文件最后还加了一句:「协助分管老干部工作及机关理论学习。」
他拿着那张A4纸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刚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响。
没有人跟他解释为什么调整,也没有人觉得需要解释。
城建局的干部们嗅觉灵敏。调整文件下发的第二天,局办公室把顾慎行的办公室从三楼搬到了五楼拐角——那间屋子原来堆杂物,临时收拾出来的,暖气片是坏的。
局办主任送钥匙的时候陪着笑:「顾局,三楼那间要改成档案室,实在腾不开。五楼安静,您搞理论学习正合适。」
顾慎行接过钥匙:「行,我搬。」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局务会,他不再收到通知。几次碰到局办的小姑娘在走廊里发会议通知单,对方看到他,目光躲了一下,脚步加快绕过去了。
他去问过一次。局办主任支支吾吾:「顾局,最近几次会议议题都是赵局分管的业务,跟您那块不搭界……您要是想了解情况,我回头把会议纪要给您送一份。」
会议纪要从来没有送来过。
风言风语是从食堂开始传的。中午打饭的时候,顾慎行端着盘子在角落坐下,隔壁桌几个年轻科员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过来。
「……省厅下来的,眼高于顶,不把赵局放在眼里。」
「听说想拿本地企业开刀,踩着人往上爬。」
「假清高呗。挂职一年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烂摊子谁收拾?」
顾慎行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下去。味道什么样,他没记住。
全局大会上,赵天佑做工作部署,讲到最后加了一段「题外话」:「我们有个别同志,从上面下来,不了解基层实际,用条条框框卡发展,用本本主义搞教条。这不是工作能力问题,是立场问题,是脱离群众的问题。」
他没点名,但全场的目光像商量好了一样,整齐地扫过顾慎行的方向。
顾慎行坐在最后一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天佑又加了一句:「江城的干部,要有江城的担当。不能让外行指挥内行,更不能让个别人的书生意气,耽误了全市的发展大局。」
掌声响了。稀稀拉拉的,但响了。
会后,跟顾慎行同期挂职的老刘找过来。老刘从市经信委下来,挂职城建局另一个副局长,分管的是城市亮化工程,跟赵天佑配合得亲密无间。
老刘把一根烟递过去,顾慎行没接。
老刘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老顾,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水至清则无鱼。赵局这个人,确实霸道了些,但他在江城经营了二十年,根深得很。你一个挂职干部,犯不上跟他硬顶。」
顾慎行说:「我没跟他硬顶。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刘叹了口气:「你看你,还是这个脾气。大勇公司的事,说白了就是手续粗糙了点,又不是豆腐渣工程。你这一杠子下去,把赵局面子里子都撕了。他不整你整谁?」
顾慎行看着老刘,没有接话。
老刘又说:「我劝你啊,剩下几个月,别再写什么报告了。把工会的事干好,平平安安回省厅,大家都体面。」
顾慎行知道老刘说的「报告」是什么。
他花了两周时间,走访了江城十几个在建工地,跟一线工人、监理、项目经理聊了几十次,写了一份《关于规范江城市建筑市场秩序的调研建议》。报告里用数据和案例指出了挂靠、转包、围标串标等乱象的严重程度,并提出了系统性的治理建议。
报告递上去的当天下午,赵天佑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那份报告被摔在桌上,纸页散开了几张。
赵天佑的脸涨得通红:「顾慎行,你什么意思?写这种东西,是想告诉上面我赵天佑治下的江城建筑市场一塌糊涂?你这是哗众取宠,抹黑江城营商环境!」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这种报告,以后不要再写了。写了也出不了这个门!」
顾慎行站在桌子对面,看着散落的报告,弯腰一页一页捡起来,理整齐,装回文件袋。
自始至终,他没有争辩一句。
回到五楼那间冷得像冰窖的办公室,他把报告锁进了抽屉最里层。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很普通——「江城调研资料」。
从那天起,他开始系统性地记录。
不是为了告状,不是为了翻案。他把它当作一个研究课题——在权力与资本深度勾连的基层环境下,市场规则是如何被架空的。「大勇建筑」只是其中一个样本。
招标办主任老秦有一次趁楼道里没人,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到最低:「顾局,当初评标的事……您是对的。大勇那个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
他没说完就住了口,摆摆手走了。
顾慎行对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他理解老秦。在赵天佑的地盘上,认同规则是一回事,敢为规则站出来是另一回事。
03
挂职期满,回省厅的欢送会冷清得像一场告别仪式。
局办主任订了城建局旁边那家快餐店的盒饭,八个人一桌,赵天佑没到场,让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来:「赵局临时有个接待,去不了了,让我代他向顾局表示感谢。」
老刘倒是来了,还带了一瓶酒。席间推杯换盏,说了些「以后常联系」的客套话。顾慎行喝了两杯,没有多话。
鉴定表上,赵天佑亲笔写了八个字:「工作认真,有待历练。」
末了加了一句:「建议加强基层实践锻炼。」
在体制内,这种鉴定等于判了死缓。
顾慎行拿到鉴定表,看了一遍,合上,放进公文包。
回到省厅住建监管处,办公室还是原来那间。同事们客气地打了招呼,没人问他在江城过得怎么样。挂职一年,在省厅的存在感约等于出了一趟长差。
但顾慎行没有闲着。
他把那份被赵天佑摔在桌上的报告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在桌面上,逐字逐句地改。在江城积累的「调研资料」成了最扎实的素材——他用十七个具体案例,重新论证了建筑市场「劣币驱逐良币」的传导机制。
报告的标题改了。不再是针对一城一地的「建议」,而是拉到了全省层面——《建筑业乱象治理与营商环境优化的辩证关系研究》。
省厅分管副厅长拿到报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当天傍晚把顾慎行叫到办公室。
「这份东西,是你在江城一年的成果?」
「是。」
副厅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知道你在下面受了委屈。但这份报告不是受委屈的人写出来的,是做事的人写出来的。」
报告被呈送省政府分管领导。三个月后,一场覆盖全省的建筑市场专项整治拉开帷幕。顾慎行被抽调进省专项整治办公室,负责方案细化和督查。
他的能力开始被更多人看见。
此后六年,他先后调任省发改委基础设施处、省国资委考核分配处。每一个岗位,他都干满了最低任期才走,每一次离开,接任者都要花很长时间熟悉他留下的工作体系。
三十五岁,副处级实职。三十七岁,正处。
没有人给他开后门,但也没有人能再挡他的路。
他从不跟任何人提起江城那一年的事。
而江城那边,赵天佑在城建局局长的位子上又坐了五年,直到年龄到线退二线,转任市住建局调研员——一个没有实权但保留待遇的虚职。
「大勇建筑」在赵天佑任上拿到了大量市政工程。钱大勇把公司更名为「天佑建工」,业务从市政扩展到房建、装饰、市政园林,号称「全产业链覆盖」。到赵天佑退二线时,天佑建工已经是江城建筑行业的绝对龙头。
钱大勇开始动上市的念头。
八年。弹指一挥间。
当年那个在冰冷的五楼办公室里默默记录的年轻挂职干部,如今以江城市副市长的身份回来了,分管金融、国资、市场监管。
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城建局局长赵天佑,已经是一个退二线的调研员,需要靠妻弟的企业维系家族的体面。
命运的齿轮,终于咬合到了新的刻度上。
04
顾慎行到任江城的第三周,秘书小林送来了一摞待批文件。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第七份时停住了。
《关于申请将天佑建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列入市重点拟上市企业后备库的请示》。落款:市金融监管局。附件里夹着企业基本情况简介,第一页就是法定代表人兼实际控制人——钱大勇。
顾慎行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
他放下请示,靠在椅背上,目光移向窗外。江城变了很多,高楼多了,路宽了,体育中心附近建起了一大片商业综合体。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小林。」
「顾市长。」
「帮我做两件事。一,把天佑建工的工商登记信息、历年资质变更记录、主要项目清单调一份来。二,去市档案馆,调八年前'市体育中心附属设施项目'的招标档案副本。」
小林愣了一下:「八年前的?」
「对。可能要去库房里找,不急,三天之内拿到就行。」
小林走后,顾慎行重新拿起那份请示,翻到企业简介最后一页——「公司发展历程」。上面写着:公司前身为大勇建筑有限公司,成立于二〇〇八年,二〇一九年更名为天佑建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整个发展历程写了半页纸,没有一个字提到二〇一六年那次被否决投标的事。
顾慎行拿起笔,在请示件上批了一段话:
「企业上市是好事,但必须依法依规,夯实基础。请市金融监管局、市场监管局牵头,会同相关部门,对该企业历史沿革、合规经营情况进行初步摸底,特别是早期参与政府项目的情况,要作为尽职调查重点。适时召开专题协调会。」
批示在系统里一流转,金融监管局的人当天下午就知道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两天后,赵天佑通过一个在市政协任职的老朋友,约了市政府一位副秘书长吃饭。席间,赵天佑不经意地提起:「听说新来的顾市长对天佑建工的上市很关注啊,年轻干部有魄力。不过企业上市是大事,多方面支持才好嘛,别卡得太死。」
那位副秘书长是个老江湖,听出了弦外之音,第二天在走廊里碰到顾慎行,笑呵呵地提了一嘴:「顾市长,天佑建工那个事,老赵托人问了问,说企业这些年发展得不错,希望市里多支持……」
顾慎行脚步没停:「老赵是谁?」
副秘书长一愣:「就是……原来城建局的赵天佑赵局长。」
「哦,退休干部。」顾慎行点了下头,「企业上市的事,依法依规推进就行,该支持的支持,该查的也得查。谁打招呼都一样。」
他走了。副秘书长站在走廊里,咂了咂嘴,回去给赵天佑回了个电话:「老赵,这个顾市长,软硬不吃。你另想办法吧。」
钱大勇那边更坐不住了。他从券商项目负责人那里得知,市里要求对公司「早期参与政府项目的情况」做重点核查。钱大勇当晚去了赵天佑家。
赵天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在看。
钱大勇在他对面坐下来,搓着手:「姐夫,这个顾慎行,是不是八年前那个……」
「就是他。」赵天佑的声音很平,「当年那个愣头青,现在成了副市长。」
「他记仇了?」
赵天佑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他批示里写的是'依法依规',挑不出毛病。但他专门提'早期参与政府项目',这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钱大勇额头上冒了汗:「姐夫,当年那个事……」
「当年什么事?」赵天佑突然提高了声音,瞪着钱大勇,「当年的事,评标记录在档案里,谁也改不了。但那是八年前,你这些年洗了多少项目进来,早就不是那个草台班子了。券商律师把材料做扎实了,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钱大勇想说什么,赵天佑摆了摆手:「别慌。上市协调会,我也去。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分管副市长,敢不给全市的招商引资大局面子?」
05
协调会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会议室里的座次经过了精心安排——企业方、中介团队坐一侧,市金融监管局、市场监管局、住建局等职能部门坐另一侧。赵天佑以「老领导列席」的名义坐在企业方后面的加座上。
钱大勇换了一身新西装,但眼底的青黑色掩不住。他进门时扫了一眼主位——还空着。
九点整,顾慎行走进来。深灰色夹克,没打领带,手里只拿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公文夹。
他坐下,环顾一圈,点了下头:「开始吧。」
汇报依次进行。券商保荐代表讲财务指标,律师讲合规框架,会计师讲审计情况。一切按部就班,专业术语在会议室里滚来滚去。
轮到顾慎行总结讲话。
他没有翻面前那份打印好的讲稿,而是从牛皮纸公文夹里抽出了那几页泛黄的复印件。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像暴风雨前的气压骤降。
「前面各位都提了很好的意见。」顾慎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这里,有一个具体的历史问题,想请钱总,还有列席的赵天佑同志,帮助厘清一下。」
他示意工作人员把复印件递过去。
「这是八年前,市体育中心附属设施项目的招标档案节选。其中明确记载,投标单位'大勇建筑有限公司'因涉嫌资质挂靠、提供虚假业绩,被依法否决投标资格,并记录在案。」
钱大勇接过复印件的手在发抖。赵天佑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顾慎行脸上。
中介团队的人脸色发白——这是尽职调查报告里完全没有覆盖到的盲区。
顾慎行继续说:「根据企业上市相关规定,发行人需要充分披露历史沿革中的重大瑕疵及整改情况。'天佑建工'由'大勇建筑'更名发展而来,这段历史,属于需要重点核查和披露的内容。」
他的目光转向钱大勇:「钱总,在你们提交给中介机构的材料中,对这段历史是如何陈述的?所谓的资质挂靠、虚假业绩,是否属实?如果属实,后续你们采取了哪些整改措施?相关证明文件在哪里?」
钱大勇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顾慎行的目光缓缓移向赵天佑。
「赵天佑同志,你当时是城建局局长,是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对于当时'大勇建筑'被否决的具体原因和过程,你应该最清楚。请你以一名党员干部的身份,如实向会议说明——当时否决的程序是否合规?理由是否充分?是否存在如某些说法所称的,是有人'故意刁难'?」
赵天佑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关系到企业上市的核心合规问题。」顾慎行把公文夹合上,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普通的工作报告,「也关系到——历史的真相。」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空调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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