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顿饭,我妈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婆婆扫了她一眼,笑着对满桌亲戚说:"农村来的就是不一样,这衣服,搁我们这儿早压箱底了。"笑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妈慢慢放下筷子,准备站起来道歉。
我妈坐了六小时火车来看我,带着腊肉笋干和鸡蛋,穿着她觉得体面的衣服,规规矩矩坐在那张饭桌前。婆婆一句话,老公低头玩手机,满桌人跟着笑。我妈要站起来认错的那一刻,我按住她的手,说出了那句话。那顿饭之后,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也再回不去了。
我妈叫周秀兰,生在湖南一个叫塘湾村的地方,种了一辈子地,手上全是茧。
她这辈子最远去过的地方,是省城——送我上大学那天。她在火车站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楼,一句话都没说。后来上了火车,她把我的行李一件一件检查了一遍,确认换洗衣服够不够,零食放在哪一层,然后才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我那时候二十岁,嫌她动作慢,嫌她说话声音大,嫌她在火车上吃自带的饭菜,旁边的人都在看。
后来我在城里工作,认识了林恒,谈了两年恋爱,结了婚。林恒家在市里,父母都是退休干部,住在老城区一栋带院子的房子里。我第一次去,他妈妈徐桂芬给我倒了茶,笑着说:"恒恒说你是湖南人,能吃辣啊?"我说能。她点点头,说:"农村孩子,吃苦耐劳,好。"
那句"农村孩子"说得很自然,像一个标签,贴上去,顺手的。我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夸我。林恒在旁边笑,说:"妈,你别这么说话。"徐桂芬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有什么问题?"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婚后我们住在新房,离婆婆家大概二十分钟车程。每逢节假日,林恒都要带我回去吃饭,有时候婆婆家还会来其他亲戚——他姑姑,他表哥,他姑父,乱糟糟一桌人。每次吃饭,婆婆都坐在主位,话最多,声音最响。她喜欢品评人。谁家媳妇工作好,谁家孩子考了什么大学,谁最近买了什么车,她都如数家珍,说得眉飞色舞。说到高兴处,还要回头问我:"小柔,你们单位年终奖怎么样?"
我叫顾柔。每次被她这样问,我都笑着回答,说得不多,点到为止。林恒通常在旁边吃饭,不接话,也不看我。我以为这就是婆媳相处的常态,忍一忍就过去了。直到我妈来的那天。
那是我妈头一次来我们这里住。我爸身体不好,走不了远路,我妈一个人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提着两个大袋子,里面装着腊肉、辣椒酱、晒干的笋干,还有我从小爱吃的米糕。
我去火车站接她,看见她从出站口出来,穿着那件藏青色棉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眼睛在人群里找我。看见我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出来了。
"柔柔。"
我喉咙有点哽,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说:"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都是你爱吃的,"她说,"你爸说带少了你要埋怨。"
林恒提前知道我妈要来,但那天他临时有饭局,说晚点回来。我妈到家的时候,他不在。我妈进屋转了一圈,说:"这房子真好,比咱们村里气派多了。"我说:"还行。"她走到阳台,看了看外面的楼,点点头,不再说话。
吃晚饭的时候,林恒回来了,喝了点酒,脸色红,进门叫了声"阿姨好",然后说了句"先去洗澡",就进了卧室。我妈坐在客厅,笑了笑,说没事没事,他忙。我看着她那个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难受。
第二天,婆婆打电话来,说周末让我们带"你妈"一起过去吃饭,她叫了几个亲戚,大家认识认识。我问我妈,她说好啊,应该去的,人家客气。
我妈那天早上换了衣服,本来要穿那件藏青棉布褂子,我说妈你换一件吧,她翻了翻包,说就带了这几件,都差不多。我看了看,确实都是那种棉布款式,素色,干净,但式样旧。我说要不我陪你去买一件,她摆手,说不用花那个钱,又不是多大的事。林恒在旁边穿外套,听见了,也没说话。
到婆婆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林恒的姑姑林美华,他表哥林建国和嫂子刘芳,还有邻居王阿姨,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婆婆徐桂芬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们进来,眼神先落在我妈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扬起笑容,"哎,来了来了,快进来坐。"
我妈跟着我进去,叫了一声"亲家母好",把带来的土鸡蛋放在茶几上,说:"家里养的,不值钱,拿来尝尝鲜。"徐桂芬扫了一眼那袋鸡蛋,"哎呀,带什么东西,客气了。"转身招呼别人去了。
饭桌上,婆婆坐主位,林恒坐她旁边,我和我妈坐对面。一桌子人,说说笑笑,聊的都是市里的事,谁家小孩上了什么学校,谁买了什么地段的房子。我妈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笑一笑,不怎么插话。我帮她夹了几次菜,她说够了够了,别管我。
酒过三巡,林美华说起最近买衣服的事,说现在流行什么面料,什么牌子,说着说着,眼神扫过来,落在我妈身上。
然后,婆婆开口了。
她端着酒杯,笑着对满桌人说:"农村来的就是不一样,这衣服,搁我们这儿早压箱底了。"
笑声从林美华那里先响起来,刘芳跟着笑,王阿姨低头喝酒,没抬头。林恒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没有立刻反应,就那么僵了一两秒,然后慢慢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那是她在村里跟人吃了亏之后的表情,忍着,往下压,然后准备开口认错,说"是是是,我不对,你说得对"。
她开始起身。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背。
"妈,"我说,"你没有错。"
整张桌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来得很突然,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零。林美华的笑僵在脸上,刘芳夹着菜的手停了一下,王阿姨抬起了头。婆婆徐桂芬看着我,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变了。
"小柔,"她缓了缓,用那种"我只是说笑"的口气开口,"我就是随口——"
"我妈这件衣服,"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是她攒了半年的钱买的,她觉得好看,她穿着舒服。她大老远坐六个小时火车过来,带了腊肉、笋干、鸡蛋,没有一样是空手来的。"我顿了顿,看着徐桂芬。"她没有任何地方需要道歉。"
林恒终于抬起头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手机屏幕在他手里慢慢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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