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记者 张秀兰 编辑 王鹿 校对 卢茜
俗话说“十人九胃”，意思是十个人中大概有九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胃部问题。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大众对养胃的需求很高，却被一些食品、饮料商家利用，动起了歪心思。
新京报消费研究院记者近期调查发现，电商平台多款食品，以养胃、护胃的名目宣传，更有甚者打出了“终身不胃镜”“吃出钢铁胃”的宣传语。行业专家表示，食品宣传中有明显的药用疗效表述，商家的营销已明显违规。
“不用做胃镜”“摆脱玻璃胃”等夸张表述频现
因为家族遗传和生活习惯的原因，程序员赵黎（化名）一吃生冷刺激的食物，胃就难受。他在网上搜索各种养胃产品发现，不少相关产品都宣称含有山药粉，并打出“吃出钢铁胃”“终身不胃镜”“摆脱玻璃胃”的营销口号。但当点进这些宣传链接后，实际情况与推荐页面的表述并不一致，有些夸张的表述，仅仅是为了吸引用户点击。
今年3月，记者在某电商平台多次以“养胃”为关键词进行搜索，如赵黎所述，有商品还打出了“终身不胃镜”“吃出钢铁胃”“每天一杯 养成‘钢铁胃’”“肠胃100%好”等夸张口号。记者也随机点进几个产品链接，部分店铺和推荐页面的表述有出入。
▲在某电商平台，多款养胃产品打出“摆脱玻璃胃”“不用做胃镜”等宣传。平台截图
其中，一款名为香港贞念堂猴头菇石斛山药粉的产品，店铺在搜索结果中打出“摆脱玻璃胃”的宣传内容。售卖该产品的店铺为香港贞念堂滋补品牌店，产品介绍中提及“三步打造 钢铁脾胃”。就产品能否真正“摆脱玻璃胃”，店铺客服并未直接回答，仅表示产品“通过胃黏膜屏障和增强脾胃吸收功能来养胃护胃”。
还有店铺的夸张宣传仅仅是为了吸引用户，并未出现在产品的介绍中。研磨匠旗舰店所售的研磨匠益生菌铁棍山药猴头菇粉在搜索结果中提及“肠胃100%好 养胃护胃”等内容。但记者点进该产品链接后，并无相关承诺内容。该店铺售卖的另一款产品——研磨古方八珍粉也出现在上述搜索结果中，亦提及“不用做胃镜 脾胃100%好”，但在店铺中这款产品的展示页面，并没有相关内容。不过，记者发现，该店铺在介绍益生菌铁棍山药猴头菇粉时，一张产品介绍图的左下方提示“不用做胃镜”。3月26日，记者就这一表述咨询店铺客服，对方回复：“要不要做胃镜建议咨询医生。”
▲研磨匠旗舰店在介绍益生菌铁棍山药猴头菇粉时，提及“呵护肠胃”“舒缓不适”等多个功效。研磨匠旗舰店截图
相似的情况还出现在其他店铺。益生菌铁棍山药猴头菇营养餐也出现了“不管‘胃’多烂”等表述，但在销售店铺固本堂官方旗舰店内，并未见上述表述。
事实上，胃镜是发现胃部健康问题的重要手段。据深圳市卫健委，40岁以上人群应将胃镜检查纳入定期体检项目，如果是40岁以前得过慢性萎缩性胃炎、胃溃疡等疾病，建议每1-2年做一次胃镜，胃镜是筛查胃癌的“金标准”。另据公开信息，胃镜可以发现胃炎、胃溃疡、胃息肉、胃癌等病变，并且可以对可疑部位取组织做病理检查。
医药行业资深律师、北京国枫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王蒙表示，“搜索页夸张宣传、详情页否认”行为违反了多项法律法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条规定，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有关商品或者服务的质量、性能、用途、有效期限等信息，应当真实、全面，不得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市场监管总局办公厅关于强化广告中提示性用语监管工作的通知》也明确，依法查处绝对化用语广告。王蒙指出，广告内容以消费者可见的全部宣传载体为准，搜索页宣传系商家所为，即便详情页无，仍认定为商家虚假宣传。电商搜索页广告包括标题、主图、关键词，由商家设置、投放及控制，属于商家发布的广告内容，商家商业承诺，无论口头还是书面，都有法律效力，不是“以详情页为准”就能敷衍塞责。而商家在搜索页、直播间用夸张词引流，详情页删除、客服否认并称以详情页为准，属于商家利用信息差刻意误导消费者并规避监管的不诚实行为，系虚假宣传，用模糊文字逃避责任，严重侵害消费者权益，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宣传与实际不符、损害消费者权益，按有利于消费者的解释处理。
宣传“养胃”“修复”，实为饮料食品
在店铺主页或是商品链接页面，都能看到引导消费者将商品与胃病、养胃相关联的表述。
其中，香港贞念堂滋补品牌店销售的香港贞念堂猴头菇石斛山药粉，店铺在搜索结果页打出“摆脱玻璃胃”的宣传内容，产品介绍中也提及“三步打造 钢铁脾胃”，称该产品“见效快 不复发”。记者向店铺客服咨询产品对哪些情况有效果，对方表示“产品是专门针对胃疼胃胀、反流反酸、吃多不消化、胃寒怕凉等肠胃问题的。”
▲香港贞念堂滋补品牌店在产品介绍中提及“三步打造 钢铁脾胃”。店铺截图
记者购买的该产品外包装显示，生产企业是安徽养尚食品发展有限公司。其产品类型为方便制品，执行标准为Q/YSSP 0001S。企业标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查询结果显示，该标准现行有效的包括多个版本，涉及食用植物调和油、八宝米、焙烤食品预拌粉等品类，但公示的企业中并无安徽养尚食品发展有限公司。3月18日至19日，记者多次拨打安徽养尚食品发展有限公司电话，均无人接听。
研磨匠旗舰店在介绍益生菌铁棍山药猴头菇粉时，提及“呵护肠胃（强化表面屏障，平衡内部环境）、修护损伤、舒缓不适（协同为胃减负，有效舒缓不适）”。店铺的视频介绍中更是提到“不惧复查，感染幽杆菌（代指幽门螺杆菌）、肠胃不适的人有福啦……轻松应对肠胃问题；周期服用，效果更加优。”
3月26日，记者向店铺客服咨询胃胀、反酸等情况是否适合服用，对方表示产品“非常适合胃胀反酸”“产品成分可以帮助中和胃酸，修护胃黏膜，进而更好地消化吸收，对胃胀不消化以及伴随的反酸烧心都有不错的帮助”。
从实际“身份”来看，这款产品实为一款固体饮料。店铺提供的产品信息显示，该产品类型为固体饮料。评论区消费者发布的图片也显示，该产品执行标准为GB/T29602，生产企业为河南佳禾康生物食品科技有限公司。全国标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查询结果显示，该标准现行版本为GB/T29602-2013，为固体饮料国家标准，适用于食品原辅料、食品添加剂等加工制成的粉末状、颗粒状或块状等，供冲调或冲泡饮用的固态制品。
固本堂官方旗舰店介绍益生菌铁棍山药猴头菇营养餐时，提及了多种胃部不适表现，在“直播讲解”视频中，主播提到产品适合“肠胃比较虚弱、脆弱，平时一吃点不对劲、喝点不对劲的，肚子就会闹脾气，有时候吃完饭觉得胃里乱糟糟，特别难受的……坚持喝，会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快，不用为吃不对饭而发愁了。”
对于产品是否能缓解胃胀、反酸，店铺客服称“肯定是有的呀”“大多数顾客都是1-2个月左右，每个人身体吸收情况也不一样。情况严重的话可能会更长。坚持效果还是不错的”。从评论区消费者发布的图片来看，该产品执行标准为Q/SDZX0001S，查询结果显示，该标准为方便食品标准。
专家称食品销售暗示疗效涉嫌违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明确规定：食品、食品添加剂的标签、说明书不得涉及疾病预防、治疗功能。《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也规定，除医疗、药品、医疗器械广告外，禁止其他任何广告涉及疾病治疗功能，并不得使用医疗用语或者易使推销的商品与药品、医疗器械相混淆的用语。
就上述产品作为普通食品在销售中宣称功效，以及其宣称的功效是否有相关数据和科研数据予以支撑，3月27日，记者分别向山东固本堂健康产业开发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益生菌铁棍山药猴头菇营养餐委托企业）、长沙驱驰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研磨匠益生菌铁棍山药猴头菇粉经销商）发去采访提纲，截至发稿，未获回应。
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学教授邓勇表示，从法律与监管层面看，食品宣传中有明显的药用疗效表述，商家的营销已明显违规。即便原料属于药食同源目录，也仅允许作为食品原料使用，不能借此宣传产品具有调理肠胃、缓解症状等功效。
此外，“食疗护胃，养胃暖胃”等表述搭配具体肠胃病症描述，本质仍是暗示医疗作用，误导消费者将普通食品当作改善胃病的替代品，刻意混淆两者界限，利用消费者对药食同源的信任进行营销，本质是钻监管空子的虚假宣传，不仅扰乱市场秩序，还可能延误消费者正规诊疗。
商家宣传“小字”提示试图“免责”
记者调查发现，一部分商家试图通过“小字”等方式把自己的产品和所宣称的功效撇清关系。
研磨匠旗舰店在益生菌铁棍山药猴头菇粉的介绍中，店铺在下方以小号字体表示“此处仅表述对原材料‘猴头菇’‘山药粉’的常识性作用，不作为产品宣传”。在提及“三重功效养好胃”时，店铺也在下方以更小号字体称“以上来自‘百度健康’仅作为知识科普，不作为产品功效宣传”。
在固本堂官方旗舰店提到前述胃部不适场景时，店铺也在下方以小号字体提示“以上内容仅为科普，不代表产品功效，请理性购买。”该店铺还以“一两山药一两金”作为宣传，来突出山药的价值。
▲固本堂官方旗舰店在提到胃部不适场景时，在下方以小号字体提示“以上内容仅为科普，不代表产品功效，请理性购买”。店铺截图
据了解，山药已被纳入由国家卫健委、国家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发布的《按照传统既是食品又是中药材的物质目录》。其作为中药材，成分功效有补脾养胃，生津益肺，补肾涩精等。
那么成分功效是否可以与产品功效画等号？邓勇表示，成分功效是原料在传统经验或研究中的潜在作用，仅适用于学术与科普范畴；而产品功效是成品面向市场的宣传结论，受严格监管。普通食品仅可客观标注配料、口感及基础营养信息，无权宣称任何健康改善功效。
商家采用“小字”或宣称“页面展示内容仅为科普”是否能为其免责？王蒙表示，商家的行为属于刻意规避法律义务的行为，不能免除其责任。王蒙指出，商家宣传内容本身已违法，即涉疾病、医疗等功效，商家明知普通食品不能宣称功效，仍主动使用医疗化表述，属故意为之，且未显著提示消费者，消费者难以注意，不符合真实、全面披露义务。自行添加的“仅常识/仅科普/不代表产品功效”，是事后单方免责条款，无法律豁免效力。
消费提醒：
不要轻信疗效噱头，看好配料表以免吃进去大量糖、油
邓勇提醒，添加药食同源成分并不代表产品更健康。不少此类食品为追求口感，添加大量糖、油、淀粉，药食同源原料仅为微量添加，属于“概念性添加”，实际无法达到食疗效果，长期食用反而可能因高糖高油加重身体负担。同时，药食同源原料并非人人适宜，部分人群食用后可能出现不适，而普通食品无须标注适用人群与禁忌，存在潜在健康风险。
消费者选购时应保持理性：首先看产品资质，无保健食品标志的均为普通食品，对一切功效宣称均需警惕；其次看配料表，药食同源成分排名靠后多为噱头，同时关注糖、油、钠含量；最后树立科学认知，肠胃不适应优先就医，切勿依赖普通食品缓解症状。此外，监管层面也应加强对这类擦边球营销的整治，规范宣传口径，切实保护消费者权益。
值班编辑 康嘻嘻 实习生 沈玥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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