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字时代,哲学教育应下沉至人类思维塑形的关键期,始于童年,并让理性能力在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的过程中逐级提升,从而夯实“人之所以为人”的根基。
原文 :《哲学教育的“下沉”》
作者 |南京大学哲学学院 金昕/博士生
图片 |网络
长久以来,哲学的根本任务在于批判性反思,以捍卫人类理性。在数字时代,尽管AI飞速发展,但这一使命必须由人类承担,无法完全托付给机器。若哲学教育仅局限于大学哲学专业之内,便难以承载启蒙重任。因此,哲学教育应下沉至人类思维塑形的关键期,始于童年,并让理性能力在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的过程中逐级提升,从而夯实“人之所以为人”的根基。
数字时代的启蒙使命
数字技术在为人类提供便利的同时,也引发了“思维浅化”“意义缺失”“行为成瘾”等理性退位的症候,正改变着社会的基本知识秩序。早在20世纪70年代,计算机科学家约瑟夫·魏岑鲍姆就警示,技术发展内嵌着价值判断和伦理风险,绝不可用计算替代人类判断,因此迫切需要哲学家和人文主义者的引导。然而,技术既是问题之源,又可成为哲学教育的利器,未来的人类不应止步于“如何使用技术”,更应从基础教育阶段起学习“如何批判性地审视技术”。这种“批判”作为一种自我指导和自我纠正的能力,正是哲学思维的核心。这也是启蒙理性精神在当代的延续: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性,摆脱技术的不成熟状态。真正的批判性思维绝非简单的逻辑练习,而是对自身假设、价值观和推理过程的深度审视。
然而,当前的哲学教育往往偏向专业化深耕,批判性思维通识课也多集中在高等教育阶段。此时学生的思维习惯趋于固化。康德在《论教育》中指出:“训诫的耽搁是无法补救的。”如果一个人在童年和少年时期从未体验过“自己思考”的乐趣,从未被要求为自己的观点提供理由,从未在对话中领略逻辑的力量,等到大学再培育批判性思维,那么“地基”早已松动。这意味着,哲学教育必须“下沉”,尽早介入个体思维形成的关键期。
哲学思维的塑形关键期
所谓“思维塑形的关键期”,是指理性习惯尚未固化、思维可塑性强的阶段。康德在《什么是启蒙》中呼吁,人应从受监护状态提升至“无须他人指导而使用自己的理智”。他同时指出,这种能力并非自然发生,而需经由教育培育。“人是唯一必须受教育的造物”,其目的正是使人“脱离自我招致的未成熟状态”。康德的教育学难题在于:如何才能把服从法则的强制与运用自由的能力结合起来?真正的启蒙,恰恰是在儿童遵守规则的同时,引导其理解规则背后的理性根据,并学会在规则框架内独立判断。这种能力不可能在成年后突然获得,而必须在思维习惯尚未定型的“关键期”,通过日复一日的实践慢慢养成。这正是哲学教育必须“下沉”,为理性人格奠基的根本原因。
儿童哲学的研究与实践为这一命题提供了有力回应。加雷斯·马修斯对儿童哲学性提问的发现,以及马修·李普曼的教育实践,从哲学与教育学双重维度证明了:儿童期是哲学启蒙的黄金时期,瓦解了“儿童无哲学”的传统偏见。李普曼的“哲学探究共同体”正是这样一种系统,通过发言球、主持人与对话规则等程序性支架,儿童的自由并非被赐予的放任,而是通过遵守公共推理的规则(如“持球发言”“回应需提供理由”)自然习得的实践能力。正是在这种反复实践中,理性的自律不再是康德笔下高悬的理想,而转化为日常化的习惯。这一实践表明,理性的自律可从依赖个体教学艺术的偶然性中解放出来,成为一种依赖可复制、可迁移的社会实践形式的必然结果。这构成了哲学教育下沉至思维塑形关键期的理论依据与实践基础。
哲学教育“下沉”的分层路径与系统构建
哲学教育“下沉”的真正使命,绝非简单地将大学课程低龄化,亦非机械复制儿童哲学教育模式,而是要顺应不同年龄段思维发展的特点,遵循个体理性能力生长的内在节律,构建一个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贯通的系统。
基础教育阶段的任务是为理性能力培育提供经验。此阶段儿童处于具体运算期,抽象逻辑思维能力尚未成熟,教育重点不应是灌输哲学理论,而是通过提问、倾听与对话等方式让其体验哲学思维。儿童哲学实践正是通过团体探究活动,让儿童在“发言与回应中需有理由”的互动中,于经验层面触摸理性的基本规则。
中等教育阶段的任务是引导理性能力从经验走向概念。此阶段青少年开始具备抽象思维能力,能对经验进行概括,并尝试理解哲学的基本问题和方法。中学哲学教育需要激活现有课程中潜藏的“哲学基因”,例如高中课本中关于物质与意识、矛盾与实践、价值与真理等的探讨,引导学生在讨论中直面哲学根本问题,深入思考生活议题,追问前提,学会运用概念工具剖析现实。
高等教育阶段的任务是引导理性能力从自发走向自觉。此阶段学生应具备用理性解决真实问题的能力,从而在信息爆炸的数字时代保持独立思考。高等院校应普遍开设面向全体学生的逻辑与批判性思维课程,强调论证分析,识别逻辑谬误,并深入探讨社会问题。这一路径旨在让学生在既有经验和概念的基础上,对思维本身进行反思,使理性从被动接受走向主动审视。
这一路径的构建使理性能力的成长不再是孤立的教育实验,而是一个遵循内在逻辑、逐级奠基的完整过程。每一阶段精准达成培养目标,确保理性养成循序渐进、浑然一体。
综上,面对技术革命引发的理性危机,哲学教育不能继续囿于高校专业建制,而必须下沉至基础和中等教育阶段,深度介入个体理性形成的关键期。这不仅是对数字时代的积极回应,更是启蒙精神在当代的延续与践行,承载着唤醒下一代的启蒙使命。正如科学教育旨在培育具备科学素养的公民而不仅仅是科学家,哲学教育的“下沉”也不是为了培养哲学家,而是为了在年轻一代心中植下理性的罗盘,使其在技术裹挟的历史洪流中,依然能作为自觉、坚韧且自由的主体,驾驭未来文明的航向。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95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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