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今年九十七了,成天念叨“怕死”。
早上六点,我端着粥进他房间,他又开始了:“小年啊,爹怕是过不去今天了。”我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七十一岁的人了,听见这话还是心里一紧。
“爹,您又来了。”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扶他坐起来。
他摆摆手,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真的,我感觉到了,今天这身子不对劲。”
我没接话。这套说辞,我听了一千多遍了。每天至少三遍,比新闻联播还准时。
“小年,你说人死了去哪儿啊?”他喝了一口粥,又开始了。
“您这粥还没喝完呢,想那么远干嘛。”我拿毛巾擦他嘴角流下来的米汤。
他不高兴了,瞪我一眼:“你这孩子,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九十七岁的老头管七十一岁的我叫孩子,这事儿说出来谁信?可在爹跟前,我还真就是那个孩子。他这么一叫,我就跟小时候做错事似的,乖乖坐那听他讲。
“您说。”我叹口气。
“我想你妈了。”他突然说,声音小了,“可我又怕。怕去了那边,她不认识我了。她走的时候我才六十二,现在我九十七了,老了三十多年,她还能认出我吗?”
我愣住了。妈走了三十五年了,爹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想妈。我还以为他早忘了。
“爹,妈肯定能认出您。”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真的?”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跟小孩似的。
“真的。”
他点点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停下:“那小年啊,你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我就知道,又来了。爹这脑子,跟个老式收音机似的,信号不稳定,经常跳台。刚才还在说妈,这会儿就跳到鸡和蛋上去了。
“先有您,行了吧。快吃粥,凉了。”
他这才满意地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我看着他,突然想哭。
七十一了,我也七十一了。
在这个家里,我是爹的儿子,可我也是个七十一岁的老头了。我有高血压,膝盖也不好,阴天的时候疼得走不了路。去年体检查出来心脏也有点问题,医生让少操心少劳累。
可我能不操心吗?
爹耳朵背了,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有时候喊半天,他还是听不清,就冲我摆手:“算了算了,你别说了,反正我也听不见。”气得我直跺脚,跺完还得写纸条给他看。
他的腿也走不动了,从卧室到厕所那几步路,得扶着墙慢慢挪。去年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晚上都不敢睡踏实,他一叫我就得起来,生怕他再摔。
我自己膝盖也疼啊,半夜爬起来的时候,骨头嘎吱嘎吱响,跟老房子似的。可我顾不上,听见他叫,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到了他这个岁数,摔一跤可能就是大事了。
邻居老周头跟我说:“老刘啊,你也七十多的人了,要不请个保姆吧,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笑笑没说话。请保姆?爹那个脾气,谁伺候得了?上个月社区派了个小姑娘来帮忙,给爹洗衣服,爹嫌人家洗得不干净,硬是把人家赶走了。还跟我说:“我这辈子就认你和你妈伺候,别人不行。”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我妈都走了三十五年了,他拿我跟妈比,这不是难为我吗?
可我能怎么办?他是我爹啊。
有时候我坐在客厅发呆,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爹可厉害了,在生产队里干活,一个人能顶俩。他年轻时候特别能吃苦,冬天零下十几度,光着手搬砖,手上全是裂口,也不吭声。回到家,把我往肩膀上一扛,满院子跑,逗得我咯咯笑。我妈在后面追着喊:“别摔了孩子!”他回头笑:“摔不了,我手稳着呢。”
现在呢?他的手上全是老年斑,皮包着骨头,拿个碗都抖。昨天我扶他上厕所,他的胳膊搭在我肩上,轻得吓人。我就想,这个人真的是我爹吗?是那个小时候一只手就能把我举过头顶的人吗?
时间这东西,真的太狠了。它悄悄地把人的力气一点一点抽走,抽到你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上星期,我老伴给我打电话,说儿子媳妇想接我们去城里住。说我都这把年纪了,也该享享福了,不能老这么熬着。老伴在电话那头哭,说她也七十了,一个人在家害怕,万一有个急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我听了心里难受,可我能说什么?我走了,爹怎么办?
我跟老伴说:“再等等,等爹……再说吧。”
老伴那边沉默了好久,挂了电话。我知道她心里委屈,可我真没办法。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边都疼。
最让我心酸的是什么?是有一天,爹突然问我:“小年,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七十一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特别认真地看着我:“你都七十一了?你怎么都七十一了?我咋觉得你还是那个穿开裆裤到处跑的小屁孩呢?”
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了,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了一句:“你七十一了,还在伺候我……我这当爹的,耽误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窗户外面。
爹从来不跟我说这种话。他一辈子硬气,再苦再累也不吭声。可那天他说了,说完就闭上眼睛装睡,我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眼皮一直在抖。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九十七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跟老树皮似的。可我怎么看,都能看出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那个在生产队里扛麻袋的汉子,那个在县城打工一天不歇的男人,那个供我读书、给我娶媳妇的父亲。
他老了,我也老了。
我们都老了。
有时候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年轻时候拼命挣钱,养家糊口,等孩子大了,自己也老了。老了老了,还得伺候老的。等把老的送走了,自己也快差不多了。
说这话有点丧气,可事实就是这样。
但话说回来,爹在一天,我就还有个爹叫。早上喊一声“爹”,有人应。虽然应的是“小年啊,我怕是活不过今天了”,可好歹有人应啊。等我哪天连爹都没得叫了,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老了,老成了这个世界上没人再叫你孩子的人。
下午的时候,爹又开始了。他拉着我的手,眼里带着祈求:“小年,你跟我说实话,人死了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就啥都没了?”
我想了想,拍拍他的手背:“爹,我跟您说句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但您想想,我妈在那边等您三十五年了,她肯定想您了。您去了,她还能不认识您?您就是化成灰,她也认识。”
爹听了,半天没说话,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也是,你妈那个人,记性好着呢。我哪年哪月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她到死都记得。”
我也笑了:“就是嘛。所以您别怕,到了那边,我妈接着您,您俩接着过。这边有我呢,您放心。”
爹点点头,这才安静下来,慢慢睡着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膝盖又开始疼了,胳膊也酸,可我动不了,我怕我一动,把他吵醒了。他好不容易才睡踏实。
我今年七十一了,还在伺候爹。这话说出去,没人觉得稀奇。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累,又多舍不得这个累。
等我爹走了,我就真的是个没爹的孩子了。哪怕我七十一,哪怕我八十,在爹跟前,我永远是他的小年。
就这么着吧。今天他能吃一碗粥,我就高兴。他能跟我拌两句嘴,我就高兴。他喊怕死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不怕,有我呢。
哪怕我也怕。怕他真的走了,怕这个世界上,再没人叫我小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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