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资那天,周志远把整张工资卡直接塞进了婆婆王秀兰手里,苏晚什么都没闹,只是从第二天起不再买菜不再做饭,家里每一笔日常开销都不再碰,没出半个月,这对母子就先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其实挺平常的,平常到苏晚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讽刺。她刚把锅里那道清炒虾仁盛出来,灶台边还温着一锅山药排骨汤,厨房里全是热腾腾的香气。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周志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王秀兰则靠在那张她最爱坐的单人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一边剥橘子一边挑剔今天买的橘子不够甜。
苏晚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的时候,周志远突然清了清嗓子,说,晚晚,我跟你说个事。
她那会儿还没意识到这句话后面跟着什么,只随口应了一声,什么事?
周志远把手机放下,坐直了一点,神色有些不自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现在通知你一下”的意味。他说,我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血压老是反复,家里那边花钱的地方又多,我想了想,这个月开始,工资卡先放我妈那儿,她那边用着也方便,家里开销先从你工资里出,反正你也有收入。
这话说得很轻,像只是把一个快递放在哪个柜子里那样随便。可苏晚端着碗的手还是顿了一下,勺子轻轻碰到碗沿,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她没立刻说话,先把碗稳稳放到了桌上,然后看向周志远。王秀兰剥橘子的动作也停了,眼神却没半点闪躲,反而像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
苏晚问,你的意思是,以后你的工资都给妈管,我们家这边日常花销,房贷、买菜、水电、物业、燃气、人情来往,全从我工资里出?
周志远一听她这么说,马上皱了皱眉,像嫌她把事情说得太重了。他摆摆手,不是那个意思,你别上纲上线,就是暂时先这样。我爸那边最近还要复查,妈手里留点钱踏实。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钱放哪儿不是放?你的工资不是也够家里花吗?
王秀兰这时候也慢悠悠接了一句,就是啊,年轻人别把钱看得那么死。志远是我儿子,我帮他管管钱怎么了?我又不是拿去乱花。再说了,女人管家,男人尽孝,不都是应当应分的事吗?
苏晚听完这句,反而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吃,而是很平静地问周志远,那我想问一句,既然你工资交给妈了,我们这个家以后怎么算?你还承担家里的责任吗?
周志远显然不喜欢这种问法,声音也硬了点,什么叫我不承担责任?我又不是不回家了。我钱给我妈,那也是给家里老人用,又不是拿出去挥霍。你怎么现在说话这么难听?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
其实类似的事不是第一次了。结婚头一年,王秀兰就总爱插手他们的小家。大到家具怎么摆,窗帘选什么颜色,小到厨房里该买哪种洗洁精,卫生纸要囤哪个牌子,她都得发表意见。那会儿苏晚想着,老人嘛,嘴上爱说点就说点,左耳进右耳出也就过去了。可后来慢慢就不对味了。
周志远每个月工资一发,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往他妈那儿流。今天说老家房顶漏了要修,明天说亲戚家孩子上学得随礼,后天又说王秀兰看上的理疗床垫打折,不买亏了。苏晚不是不能体谅老人,也不是一点钱都舍不得出,可问题是,家里真正的固定支出,几乎都是她在扛。
房贷每个月按时扣的是她的卡,超市买菜是她,水电燃气是她,卫生纸洗衣液猫粮,逢年过节给双方父母买东西,家里缺什么添什么,基本也都是她。周志远嘴上总说咱俩不分彼此,可真到了出钱的时候,他那句“我妈那边急用”几乎成了万能挡箭牌。
以前苏晚还会跟他争两句,可每次争到最后,总会变成她不懂事,她斤斤计较,她不孝顺。听多了,人就有点疲了。她不是没想过好好谈,只是每次一开口,周志远不是不耐烦,就是拿王秀兰做挡箭牌,说她年纪大了,让着点,别跟老人一般见识。
所以那天饭桌上,她没继续争。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行,我知道了。
周志远见她这么平静,明显松了口气,还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他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语气也软下来,晚晚,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等妈那边缓过来,我再把卡拿回来。
王秀兰也满意了,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默认了这个儿媳还算识相。
可第二天早上,事情就开始不对了。
苏晚照旧起得早,给自己煮了碗鸡蛋面,吃完后洗了自己的碗,拎包去上班。锅没刷灶没擦,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她只做了自己那一份,也只收拾了自己用过的东西。
周志远起床时,厨房里干干净净,却什么现成吃的都没有。他喊了一声,晚晚,早饭呢?
苏晚站在玄关换鞋,头都没回,我吃过了。你要吃的话,楼下有包子铺。
周志远愣了下,以为她还在为昨晚的事闹脾气,语气带了点敷衍,好了别闹了,不就一顿早饭吗。
苏晚这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神情特别平静,我没闹。你工资既然交给妈了,那以后家里的日常开销和家务安排,你们自己看着办。我的工资,我自己管,我的饭,我自己做。别的,我不负责了。
说完她就出门了,门关得也不重,可那一下像把家里什么东西彻底切开了。
一开始周志远根本没当回事。
他觉得苏晚就是嘴硬,撑不过两天。毕竟婚后这几年,她一直是那种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的人。冰箱里永远有新鲜蔬菜和水果,换季了会提前把厚被子晒好,牙膏快没了她会补,洗发水快空了她也会记得买。周志远习惯得太久,久到真以为这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像水龙头拧开就出水,灯一按就会亮。
所以那天下班回来,发现桌上没饭,厨房里冷锅冷灶,他第一反应不是反省,而是生气。
苏晚坐在卧室窗边看平板,桌上放着一小盒她从外面带回来的轻食沙拉。周志远站在门口,脸已经沉下来了,晚饭呢?
苏晚头也没抬,我吃过了。
我问你晚饭呢?
没有。
什么叫没有?你一天到晚就干这个?家都不管了?
苏晚这才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语气一点波澜都没有,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你的工资不给这个家,那这个家的事我也不管。你要么自己做,要么拿钱买。至于钱在谁那儿,你自己最清楚。
周志远被她噎了一下,脸色很难看。可再难看,饭总得吃。他最后气冲冲摔门下楼,去小区门口买了两份炒饭。吃的时候还带着火气,觉得苏晚太能作了,怎么一件小事都能闹成这样。
可一顿外卖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第二天、第三天,冰箱里的东西越来越少。原本剩下的那点青菜鸡蛋很快见底,牛奶喝完了没人补,水果吃完了果盘就空着,米桶也一点点见了底。苏晚照样正常上班,下班后有时在公司吃,有时和朋友约饭,有时自己买份便当回来,只顾自己那一口。
她不吵不闹,也不阴阳怪气,反而因为少了很多家务,看着比以前轻松。以前她总是下班一路赶回来,脑子里盘算着今晚做什么菜,冰箱还缺不缺鸡蛋,洗衣机里那一桶衣服回去得赶紧晾。现在她下班会慢慢走一段路,有时候去商场逛一圈,给自己买支口红,或者坐在咖啡店里发会儿呆再回家。她整个人松下来之后,气色反倒好了。
而周志远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他先是连吃了几天外卖,吃得嘴里发腻胃里发堵,花钱还快。然后他开始自己买菜。可问题是,他压根不知道家里平时到底需要买什么。超市里转了一圈,推着购物车像个没头苍蝇。番茄土豆青椒茄子看着都差不多,买多了怕坏,买少了又不够吃。酱油生抽老抽蚝油他分不清,盐和糖拿错了都没发现。结账的时候,他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心口都抽了一下。
以前他总觉得买菜能花几个钱,现在一袋袋拎回家,才知道这笔琐碎开支攒起来有多吓人。
更糟的是,买回来了他也不会做。
第一次炒菜,油倒多了,锅里噼里啪啦乱溅,他躲得老远。鸡蛋下锅晚了,糊成一团,西红柿又出了一堆水,最后炒出来像一锅烂泥。第二次煮面,水放少了,锅底糊了一层黑。第三次想蒸米饭,忘了按煮饭键,等半天掀开锅盖还是生米。
厨房被他折腾得一塌糊涂,台面上不是菜叶就是水渍,垃圾桶塞得满满的。王秀兰来过两趟,看得直皱眉,嘴上心疼儿子,话里话外却都在埋怨苏晚不像话,说哪个当媳妇的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可她骂归骂,真让她天天来做饭收拾,她也不愿意。嘴上说着我一把年纪了还得替你们操心,实际上她最在意的,还是那张卡和卡里的钱。
这中间,最先绷不住的反而是周志远。
到第五天的时候,他终于开始觉得事情不对了。因为这不是苏晚赌气式地甩两天脸色,而是她真的说到做到,把她那部分彻底收了回去。家里该交的水费提醒发来了,她截图发给他。天然气余额不足的短信来了,她也转给他。卫生间卷纸快用完时,她自己从房间里拿出一卷新的,用完再锁回抽屉,外面的她不补。连洗衣液她都分开用,自己买了一小瓶放柜子里,周志远那堆衣服堆了两天,终于散出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那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了,拦住刚洗完澡准备回房间的苏晚,语气压着火,晚晚,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晚拿毛巾擦着头发,很平静,不想怎么样。我只是在按你们定的规则过日子。
什么叫我们定的规则?
你工资给妈管,家里靠我一个人撑,这不就是你们定的吗?我现在不接受了,就这么简单。
周志远被她说得脸上发热,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也不能一点都不管吧?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苏晚笑了笑,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日子当然不是这么过的。所以我早就说过,夫妻过日子,钱和责任都该说清楚。你没当回事,现在觉得难受了,就来问我为什么不管。周志远,你不是觉得我以前做那些都应该吗?那你现在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一下安静了。
他其实不是听不懂,他只是不愿意承认。承认自己这些年享受得太理所当然,承认苏晚的付出从来不是“顺手”的,而是一点点耗出来的。可越是这样,他越拉不下脸。
于是他没去道歉,也没想办法把卡要回来,而是给王秀兰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先是含糊其辞,说最近手头有点紧,妈你先转我点钱。王秀兰一听就急了,什么叫手头紧?你工资不都给我了吗?这才几天你就没钱了?家里开销有那么大?
周志远顿了顿,只好说,家里买菜、缴费、日用品都得花钱。
王秀兰那边沉默了两秒,语气一下就尖了起来,苏晚呢?她工资不是在她自己手里吗?她不出钱?
周志远脸皮发烫,硬着头皮说,她现在……不管这些了。
王秀兰立刻炸了,什么叫不管?她是你老婆,她凭什么不管?我早就说过,这女人不能太惯着,你看看,现在给你摆上脸子了吧。你让她接电话,我倒要问问她,她想翻天是不是?
周志远下意识看了眼卧室,苏晚房门关着。他没敢真把电话递过去,只低声说,她没空。
王秀兰气得在电话里数落了半天,最后转了八百块钱过来,还反复叮嘱,这是应急,不许乱花。她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好像那根本不是周志远自己赚的钱,而是她施舍出来的一样。
周志远拿着那八百块,心里堵得慌,却又说不出哪里堵。
更难堪的事还在后头。
周六上午,苏晚难得睡了个懒觉。她醒来时,客厅里已经传来王秀兰的声音。她声音一向不小,说话像敲锣,隔着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跟你说,女人就是不能太惯。她不做饭,你不会让她做?她不买菜,你不会叫她去?家是她的家还是旅馆?每天回来躲屋里,像什么样子?
周志远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大概是在劝她小点声。
苏晚坐在床边,静了几秒,起身洗漱,换衣服,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王秀兰一看见她,立马把脸拉下来,哟,终于起来了?这都几点了,谁家媳妇像你这样,婆婆来了都不知道出来招呼一下。
苏晚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才说,妈,您来得早,我没听见。
你没听见?这家里都快揭锅了你还能睡得着,我看你心是真大。
苏晚点点头,嗯,最近睡得确实还行。家务少了,操心的事也少了。
这话轻飘飘的,可王秀兰听完脸都青了。
她最恨苏晚现在这副样子。不吵,不哭,不委屈,也不急着讨好,反倒有种“你说你的,我照我的过”的劲儿。以前她还能用长辈架子压一压,现在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越打越憋气。
她把手里的保鲜袋往桌上一放,语气更冲了,我给你们买了菜,今天中午把这鱼做了,再炖个鸡汤。志远这几天都瘦了,你这个做老婆的也不知道心疼。
苏晚看都没看那袋菜,只说了一句,我不会做。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做。准确点说,是不会再给这个家做。谁买的,谁做。谁拿着家里的钱,谁安排。
王秀兰气得直接站了起来,苏晚,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跟我算账?
苏晚把杯子放下,声音还是稳的,妈,不是算账,是分清。以前我一直糊里糊涂,觉得一家人没必要分太清,结果就是我的工资用来养家,你们那边的钱另有安排,我还得感谢你们信任我会过日子。现在我不想这么过了,所以该谁的责任谁担。
周志远在一边听着,脸色又难堪又焦躁,终于忍不住打断,好了,别说了,不就一点小事吗,非得闹成这样?
苏晚转头看向他,慢慢地问,一点小事?
她这一问,周志远反而说不下去了。
苏晚继续说,把工资卡给妈,在你眼里是一点小事。让我一个人承担全部开销和家务,在你眼里也是一点小事。你们母子俩张嘴闭嘴就是一家人别计较,可每次需要我付出的时候,就默认我该懂事,该让步。现在我不让了,你们就说我闹。周志远,你到底是觉得这是小事,还是因为吃亏的人不是你,所以你觉得小?
这句话把客厅里那层本来就薄得可怜的体面彻底撕开了。
王秀兰脸色越来越难看,猛地拍了下桌子,你还教育起志远来了?你一个当媳妇的,怎么跟男人说话的?我告诉你,女人嫁进门,照顾老公操持家里就是本分。你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别人家媳妇都能做到,怎么就你这么金贵?
苏晚扯了扯嘴角,别人家媳妇怎么样我不管,我只管我自己。还有,妈,您别总说本分。儿子孝顺父母是本分,丈夫照顾妻子也是本分,婆婆尊重儿媳更是本分。您怎么老拿“本分”要求别人,轮到自己就只剩“我是长辈”了?
这一下,王秀兰真被怼住了。
她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苏晚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回头冲周志远发火,你看见没有?你看看她现在成什么样了!这就是你娶回来的好老婆!我说一句她顶十句,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周志远头疼得不行,一边觉得妈说得太过,一边又拉不下脸站到苏晚那边。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那句没什么用的话,晚晚,你就少说两句行不行?
苏晚听完,忽然特别想笑。
她发现周志远永远是这样。事情因他而起,可到了场面难看的时候,他最先做的从来不是承担,而是让她“少说两句”。好像只要她安静、忍让、退一步,所有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可凭什么?
那天中午,苏晚拎包出门,自己去了商场吃饭,顺便看了场电影。她出门的时候,王秀兰还在后头骂骂咧咧,说她不像过日子的人,整天就知道往外跑。苏晚连头都没回。
她坐在电影院里,灯暗下来的时候,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不是高兴,也不是解气,更像是一个人憋了太久,终于把勒在脖子上的绳子松开了一点。
以前她总怕闹开。怕夫妻感情伤了,怕老人记恨,怕外人说闲话。可现在真走到这一步,她才发现,最难受的不是闹开,而是一直装作没事,把委屈一点点咽下去,最后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好。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两个是周志远打的,一个是王秀兰。她没回。
晚上回家,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锅里黑了一层,水槽满是油污,垃圾袋也没换。周志远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蔫了,王秀兰则沉着脸,像谁欠了她钱。
苏晚直接回房,洗澡,护肤,吹头发,全程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这种冷处理,比吵架更磨人。
吵架还有个来回,有输有赢,有情绪宣泄。可苏晚不接,他们所有的愤怒、委屈、道德绑架全都落了空,最后只剩下现实本身压下来:没饭吃,没菜买,没人收拾,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到了第十天,周志远已经明显扛不住了。
他开始主动收拾家,可做得七零八落。地拖不干净,衣服洗串色,卫生间没刷两天就有水垢。他工作本来就忙,回家还要处理这些琐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偏偏王秀兰只会站在旁边指挥,一会儿嫌他菜没洗净,一会儿嫌他花钱大手大脚,嘴上说心疼儿子,实际除了添堵没别的作用。
更要命的是,钱这事也开始露馅了。
王秀兰拿着那张工资卡,本来算盘打得挺好。她想着卡攥在自己手里,既显得儿子孝顺,又能顺便把儿媳压住。可她没想到,苏晚直接抽身不干了。这样一来,那张卡不但没让她得意多久,反倒成了个烫手山芋。因为只要家里一缺东西,周志远就得找她拿钱。拿一次她心疼一次,嘴上还不能承认是自己这主意有问题,只能把火都撒到苏晚身上。
她私下里跟周志远抱怨,说苏晚这是故意拿捏你,就是仗着你脾气好。你别服软,女人就得治。你一低头,她以后更蹬鼻子上脸。
周志远一开始还跟着点头,可点着点着,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
因为吃苦受累的那个人是他。
卡在王秀兰手里,钱却并没有让他轻松半分,反而让他像个伸手要零花的小孩。家里的基本开销,他每花一笔都得解释。买袋排骨,王秀兰问怎么这么贵;交个电费,她说是不是你们空调开太多;就连买瓶洗洁精,她都得来一句以前苏晚买的不是这个牌子吗,怎么这个更贵。
周志远烦得不行,可真让他说把卡拿回来,他又张不开嘴。毕竟卡是他自己主动交出去的,现在要回来,等于承认自己办错了。
他就这么硬撑着,撑得自己脸色都差了。
真正把事情推到顶点的,是半个月后的那个晚上。
那天苏晚下班比较早,路过花店时买了一束白玫瑰。她其实一直挺喜欢花,只是以前觉得家里开销多,买这个浪费,总舍不得。现在她拎着花回家,心情难得不错。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王秀兰坐在客厅,脸色阴得像要下雨。周志远站在一边,也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
地上放着几个超市购物袋,应该是刚买回来的菜,但袋子旁边还散着几张缴费单。物业、水费、电费、燃气费,堆在一起,看着就烦。
苏晚一看就明白了,大概又是来找她“主持大局”的。
果然,她刚把花放到玄关柜上,王秀兰就开口了,买花倒挺舍得,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有心情整这些没用的。
苏晚换鞋的动作没停,只淡淡说了一句,我花我自己的钱,买我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王秀兰被噎得眼皮直跳,声音也拔高了,问题大了!你现在还知道这是你自己的钱?你嫁给志远了,赚的钱不该贴补家里吗?哪有你这样当老婆的,自家男人吃不好睡不好,你倒好,买花买吃的,就顾自己快活!
苏晚站直了身子,回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套说辞她听得太够了。
她慢慢走到客厅,把那几张缴费单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桌上,语气平稳得像在谈工作,妈,您说得不对。我的钱贴不贴补家里,不是靠道德绑架决定的,是靠这个家有没有把我当成平等的一份子决定的。你们决定把志远的工资交到您手里时,有问过我一句吗?没有。你们默认家里的日常还是我来撑,家务还是我来做,您还觉得天经地义。既然这样,那现在也别反过来要求我讲奉献。
周志远忍了半天,这时终于开口,晚晚,差不多得了。你已经闹这么久了,还想怎么样?
苏晚看向他,花放在旁边,白色花瓣安安静静的,衬得她脸上的神色更冷静了点。她问,你觉得我是在闹?
不然呢?家里都成什么样了,你非要逼得大家都不好过?
苏晚点点头,轻声说,原来你到现在还是这么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可周志远莫名就心里一沉。
苏晚继续说,我不是在逼大家不好过,我只是把原本就不该只由我一个人承担的东西还回去。你们不习惯,是因为以前占便宜占习惯了。周志远,你别总拿“大家都不好过”来压我。以前我一个人累的时候,你们过得挺好的,也没见谁问过我一句好不好过。
客厅里彻底静了。
王秀兰张了张嘴,本来还想再骂,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突然有点接不上话。大概是因为苏晚说得太直接,直接到把他们一直装糊涂的地方一下子掀开了。
周志远脸色发白,半天才低声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段婚姻走到这里,很多东西已经没什么好再解释的了。一个人如果到了现在还在问“你到底想怎么样”,那就说明他从来没认真理解过你真正的诉求。
她很轻地吐出一口气,说,很简单。工资卡拿回来,家里的收入支出公开透明,日常责任重新分配,谁都别再把谁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如果做不到,那就别过了。
“别过了”这三个字一出来,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王秀兰先反应过来,猛地拍着腿叫起来,你还敢提离婚?你吓唬谁呢?离了我儿子,你以为你能有多好过?女人过了这个岁数,再想找哪有那么容易!
苏晚听完,竟然笑了,笑得很淡,却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难堪。她说,妈,您可能搞错了。我不是拿离婚吓唬人,我是在通知你们,如果这件事还是这个处理态度,那我会认真考虑结束这段关系。至于离了婚我过得好不好,那是我的事。至少不会比现在差。
周志远这下是真的慌了。
之前他一直觉得,苏晚再生气也不过是摆摆脸色,毕竟她向来顾家,也一直忍耐。可这一刻他突然发现,她不是在闹脾气,她是真的在往后退,一步一步,已经退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慌乱,晚晚,你别冲动,没必要闹到这一步。
苏晚看着他,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她说,我一点都不冲动。我反而是想清楚了。以前我总觉得夫妻之间可以磨合,可以忍一忍,也许慢慢会变好。可现在我明白了,很多事不是磨合,是消耗。你们母子俩要的不是商量,是服从。可我不想再服从了。
说完,她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很快接通,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在律师事务所工作。苏晚语气很平稳,跟平时聊天似的,问她明天有没有空,想咨询一下婚内财产和离婚协议的事。
王秀兰当场就傻了。
她原本一直以为苏晚只是在拿架子,嘴上硬气,真到了关键时候肯定不敢。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苏晚竟然当着他们的面打这个电话,连一点回旋余地都没留。
周志远也僵在原地,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乱得厉害。不是单纯地怕离婚,而是第一次真的意识到,这个家不是离了苏晚还能照样转。那些他从没认真看过的细节,吃的、穿的、用的、收纳、打理、记账、计划、平衡,全是她一点点撑起来的。她一旦真的抽身,这个家根本就是空壳。
苏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拎起那束花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淡淡留下一句,今晚的饭你们自己解决。还有,明天物业最后一天截止缴费,别忘了。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手还维持着刚才挥舞的姿势,却半天没落下来。她那股泼辣劲像突然被抽空了,只剩下一脸发懵。她大概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被逼到这个份上。她原本只是想捏住儿子的工资卡,顺便压一压这个越来越不那么听话的儿媳,可到头来,卡是拿到了,家却快散了。
周志远站在那里,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厨房里冷冷清清,水槽里还堆着中午没洗的碗。购物袋里那几把青菜蔫头耷脑,像放久了的心气。玄关柜上的白玫瑰倒是新鲜,花瓣边缘带着一点水珠,安安静静开着,和这个乱糟糟的家形成一种说不出的对比。
很久之后,王秀兰才低声冒出一句,她……她来真的?
周志远没回答。
因为到了这一步,他其实也明白了,苏晚不是来真的,她只是终于不想再假了。
而这,才是最让他们母子俩彻底傻眼的地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