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云南东部一片普通的山地岩层里,埋藏着一个改写生命史的答案。

2026年4月3日,权威学术期刊《科学》在线发表了云南大学古生物研究院研究员丛培允团队的最新成果。研究团队历时近十年野外工作,在云南省江川地区发现并系统整理了一批距今约5.54亿至5.39亿年前的埃迪卡拉纪动物化石,出土标本逾700件,涵盖多种两侧对称动物及后口动物。这是迄今为止埃迪卡拉纪末期最完整、最丰富的动物化石记录之一,也是正面回应达尔文那个困扰了生物学界一个多世纪的难题的关键证据。

达尔文挥之不去的心病

1859年,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提出了生物渐进演化的核心理论。但他同时也坦承,这套理论面临一个令他寝食难安的反例——寒武纪化石记录。

寒武纪大爆发发生在约5.38亿年前,在地质学意义上几乎是一夜之间,节肢动物、软体动物、棘皮动物、脊索动物等几乎所有现代动物门类同时出现在化石记录中,来得突兀,来得密集。然而在此之前的地层里,这些动物的祖先几乎踪迹全无。如果演化是渐进的,那这些动物从哪里来的?这个矛盾被后人称为"达尔文的困惑",也是百年来创造论者攻击演化论的惯用素材。

解开这个困惑的关键,在于寻找寒武纪之前、也就是埃迪卡拉纪地层中两侧对称动物的实体化石。两侧对称动物是现代绝大多数复杂动物的共同祖先类群,人类也包含其中。如果能在寒武纪之前找到它们,就意味着动物演化的根系早已扎下,寒武纪的"爆发"不过是已有演化积累的一次集中展示,而不是真正的从无到有。

问题是,埃迪卡拉纪的生物大多为软躯体,极难成化石,加之保存偏向特定环境,现有的化石记录严重不完整。这恰恰印证了达尔文的另一个判断:化石记录本身存在系统性缺失,看似"突然出现"的动物,其实在更古老的地层中早有先驱,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云南的岩层,给出了实证

江川生物群的出现,为这场旷日持久的争论提供了迄今最有力的实物支撑。

丛培允团队从2017年开始对该地区展开系统性野外调查,先后发现多个新化石剖面,采集了数百件保存精美的软躯体动物化石。研究人员鉴定出典型的埃迪卡拉型生物、后生动物基部类群以及两侧对称动物等多个门类。其中两类蠕虫状化石可明确归属到两侧对称动物总群,这是埃迪卡拉纪两侧对称动物实体化石记录迄今最为清晰的直接证据,填补了这一类群早期化石记录的关键空白。

更令研究人员兴奋的,是大量后口动物化石的发现,以及一种半索动物的外部管状结构。这些化石与寒武纪特异埋藏化石库中的种类高度相似,说明寒武纪早期那些曾被视为"突然出现"的后口动物类群,其实至少在埃迪卡拉纪末期就已经登场。

后口动物与步带类同属一个更大的演化支系,而步带类的姐妹群,正是脊索动物门——也就是包括人类在内的全部脊椎动物所属的门类。这意味着,江川生物群的发现间接提示:脊索动物的起源,很可能同样可以追溯到埃迪卡拉纪。这一推论为脊索动物的起源与早期演化研究打开了全新的探索方向。

值得一提的是,江川生物群的化石保存方式本身也颇为罕见。这批化石主要以碳质薄膜形态留存,并伴有黄铁矿化和磷酸盐化,这是典型的寒武纪特异埋藏化石库的保存模式,与华南乃至全球其他埃迪卡拉纪化石宝库惯见的印痕保存方式截然不同。这种"寒武纪式"的保存条件,正是江川生物群能够留下如此精细软躯体结构信息的原因所在,也解释了为何此前的地层中两侧对称动物化石如此稀少。

丛培允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直接点明了这项研究的核心论点:后生动物化石在寒武纪之前地层中的"缺失",本质上是化石记录不完整造成的假象,而非动物在那个时期真的不存在。这正是达尔文当年的直觉判断,而江川生物群,是一百六十多年后送抵的实物答卷。

接下来,研究团队计划对埃迪卡拉纪与寒武纪转折期的生命演化过程展开系统对比研究,重点复原动物门类起源与早期辐射演化阶段的形态演变轨迹。云南的山野深处,很可能还藏着更多尚未被读懂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