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赣榆的年集,是贫瘠岁月里最热闹的盼头。对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孩子而言,赶年集的最重要的任务,便是买年画——用崭新的年画,迎接新年的同时也是对文化生活的单调生活那是过年最郑重的仪式,再苦再难,也半点不能含糊。

那时日子清苦,平日里连块糖都难得吃上,可一到年集,便像闯进了另一个世界。物资比往常丰盛了数倍,而年画,便是这年集里最鲜亮的色彩。家家户户的堂屋正中,总少不了一幅大画,分两种模样:一种是巨幅的,直接糊在光秃秃的土墙上,有威严的教员像,有气势磅礴的猛虎下山,也有眉眼温婉的仕女图;另一种是卷轴画,画着青松、仙鹤与远山,两侧配着“寿比南山松不老,福如东海水长流”的对联,这卷轴不常换,唯有烟熏火燎后褪了色、卷了边、破了洞,才会在过年时换一幅新的,透着几分惜物的郑重。可我们孩子的房间,却年年都要贴上新画,那是属于我们的年味念想。

我至今记得,有一年攥着母亲给的两毛零花钱,在年画摊前挑了许久,最终选了一套《追鱼》的连环画。最难忘“天兵降鲤”那一页:红鳞鲤鱼精化作红衣女子,双剑出鞘立在祥云之上,身姿利落,眉眼间藏着倔强,正与持枪列阵、气势汹汹的天兵对峙。后来才懂,这是一段书生张珍与鲤鱼精历经磨难的爱情传奇,工细的线条、浓艳的色彩,把民间神话的韵味藏得满满当当。我二哥则选了一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胖娃娃圆滚滚的,骑在鲜活的红锦鲤上,笑得眉眼弯弯,另一个娃娃在荷塘里追着莲叶跑,荷花盛放,莲蓬饱满。“莲”谐音“连”,“鱼”谐音“余”,那明快的色彩里,藏着一家人对富足、丰收、孩童康健的朴素祈愿。

到了八十年代末,港城的年集上多了明星画像,印在薄薄的塑料纸上,光鲜得很,可我不喜欢。我依旧偏爱那些带着阳刚气的武打年画,画里的好汉身姿矫健,藏着我们少年时的英雄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如今再赶年集,年画摊早已难寻踪迹,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春联、电子灯笼,年味似乎更浓了,却少了当年攥着零钱挑年画的雀跃,少了糊画时的小心翼翼,少了对着年画畅想新年的纯粹。那些艰苦岁月里,我们没有太多物质享受,却把过年的仪式感刻进了骨子里;如今日子富足,可当年买年画的欢喜、贴年画的郑重,却再也回不去了。有些年味,终究藏在了时光里,成了我们这代人,再也找不回的旧念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