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第一眼看见林昭的时候,他在抽烟。
学校南门外的那条小街,秋天傍晚,银杏叶落了一地。
他靠在一棵树下,指间夹着薄荷烟。
他没有在吸,只是让那根烟自己慢慢地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风一吹就散成灰白的粉末。
我站在街对面,手里抱着一摞刚从旧书店淘来的书,最上面那本是1946年版的《传奇》,封面已经脆得发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了。
也许是因为那天傍晚的光线太好,斜斜地打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到脖颈那条线勾勒得像一幅版画。
也许是因为他抽烟的姿势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是在做一件会上瘾的事,而像是在做一道不需要动笔的数学题。
他忽然转过头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们的目光在一条满是落叶的街道上空相遇。
他的眼睛很深,不是那种凌厉的深,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点审视意味的深。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从小在公安大院长大,看惯了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之后,形成的一种本能:对周遭一切保持警觉,包括一个抱着旧书站在街对面的陌生女孩。
02
我应该是先脸红的。
因为我感觉到耳根在发烫,像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而且,当我想转身走开时,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林昭这时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那根快要燃尽的薄荷烟掐灭,烟头准确地弹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第二件,他朝我走过来。
他走路的样子不急不缓,步幅均匀,像是习惯了在任何环境下都保持节奏的人。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我怀里那摞书,目光在最上面那本《传奇》上停了一秒。
“张爱玲?”他问,声音比我想象中低一些,带着点沙哑。
“嗯,1946年的版本,上海山河图书公司印的。”
“贵吗?”
“老板不识货,三十块。”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的被什么逗乐了,咧开嘴,露出一小截虎牙。
这个表情跟他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形成反差,像是一个人在严肃的证件照里偷偷做了个鬼脸。
03
“你是中文系的?”林昭问我。
“你怎么知道?”
“抱着1946年的张爱玲走在路上,眼睛还发着光,只有中文系的人这样。”
“那你呢?”我反问,“你是什么系的?”
“数学系。”
我愣了一下,数学系的人,站在南门外抽薄荷烟,一眼认出张爱玲的初版书?
“不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校园卡,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林昭,数学科学学院,博士研究生。
“林昭,”我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忍不住追问,“数学系的人,怎么认识张爱玲?”
“认识的不多,但张爱玲刚好在我知识点上。”他把校园卡收回去,回答得平静而漂亮。
“程皖,”我腾出一只手来,“中文系,硕一。”
他握了握我的手,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写板书留下的,更像是长期健身或操作某种精密仪器留下的。
那个触感我记得很清楚:凉的,稳的,像握着一把还没有出鞘的刀。
04
“程皖,”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皖南的皖?”
“对,我妈妈是安徽人。”
“皖南好,”他说,“我去过宏村,那里的水,像墨一样。”
我看着他,心想这人有点意思,一个数学系博士生,去过宏村,会用“像墨一样”来形容水。
05
那天傍晚的光线越来越暗,街灯亮起来了,银杏叶在灯光下变成金黄色。
我们走到学校西门的时候,林昭停下来,说:“我到了。”
“你住蔚秀园?”
“嗯,你呢?”
“畅春园。”
“那很近,”他说,“以后可以一起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他看起来,可不像会随时脸红的人。
06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天傍晚,林昭在南门外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的习题其实早就做完了,只是想出来走走。
走到南门的时候,他看到街对面旧书店门口的女孩,正蹲在书架前翻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像是在摸很珍贵的东西。
那个动作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父亲生前有一个习惯,每次执行完任务回来,会把警帽上的国徽摘下来,用拇指摩挲几下,再重新安回去。
他说那是一种仪式,提醒自己这枚国徽的分量。
他说,那个女孩摩挲书页的样子,让他觉得她手里那本书一定很重要。
所以他站在那棵树下,点了根烟,等她出来。
他是不太擅长主动跟陌生人说话的人,虽然在公安大院长大,见惯了各种人,但数学给了他另一种习惯:在没有足够依据之前,不轻易下结论。
07
烟快烧完的时候,她出来了。
抱着书站在街对面,正好抬起头,看见了他。
他说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不是数学公式,不是逻辑推理,而是一个无法证明但无比确信的判断:就是她了。
后来的事情像是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老电影。
我们开始约着一起在校园散步,从文史楼到未名湖,从静园草坪到朗润园,聊各自读的书。
08
我给他讲沈从文和丁玲的恩怨,讲张爱玲《小团圆》里那些残忍的细节。
他呢,就给我讲密码学的历史,讲图灵如何破译Enigma,讲数学如何成为战争中比枪炮更致命的武器。
“你一个数学系的,为什么会对密码学感兴趣?”有一次我问他。
他想了很久,说:“因为我父亲。”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警察。”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的拇指开始不自觉地摩挲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在压力大或者情绪波动时的习惯动作。
“他以前在刑侦总队,在一次缉毒行动中牺牲了。”
湖面上有一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水花溅到石舫的边沿上。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的脖子上。
那条围巾是灰色的,他后来一直留着,留了很多年。
“他走的那天早上,”林昭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在书房里写数学作业,他出门之前在我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本来不用去的,他是替一个家里有急事的同事去的。”
“我十三岁那年学会了一件事,”他说,“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不会给你任何准备的时间。”
“所以你选了密码学?”
“嗯,我想做一些事情,不是坐在研究所里写论文,而是真正去解决那些问题,毒品的问题,还有那些藏在信息背后的犯罪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光,深邃而又执着。
09
我和林昭的恋爱谈了两年多,那是我人生中最明亮的日子。
我们在学校南门的小馆子里吃麻辣烫,等菜的时候,他会掏出笔记本做题,不是数学题,而是一道他给自己出的题。
如何用最少的步骤,从一个给定的起点到达一个未知的终点。
他说这像他父亲当年在追捕嫌疑人时做的那种推演,只不过他把枪换成了笔,把追捕换成了方程。
我偶尔抬头看他,他偶尔抬头看我。
目光相撞的时候,他会微微脸红,然后低下头继续算。
10
有时候算到得意处,他会把笔记本转过来给我看,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说:“你看,这一步很漂亮。”
说实话,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我喜欢看他眼睛发亮的样子。
“你看不懂也点头?”他有一次问我。
“我看不懂公式,但我看得懂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成了一片。
我们在校园里走过了两个秋天,两个冬天,两个春天。
银杏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被雪覆盖。
他在我身边走着,有时候说很多话,讲他的研究,讲他读的书,讲他小时候在公安大院里的趣事,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安静地走着,偶尔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克制着的温柔。
那种温柔,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11
那年春天,林昭告诉我一个决定。
记得那天我们坐在湖边的石舫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程皖,”他说,“我申请了去云南。”
“去做什么?”
“省厅有个专项计划,需要懂信息技术和数据分析的专业人员,我的研究方向刚好对口。”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光。
那种光我在两年前就见过,在他讲父亲牺牲的那个下午,在他说出“我想做一些事情”的那个瞬间。
那道光一直都在,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某个地方。
现在,它终于亮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去多久?”我问。
“两年,也可能三年,最多三年。”
“然后呢?”
“然后回来,我答应你,回来。”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潮湿的凉意。
他没有点那根烟,而是把它重新塞回烟盒里。
“程皖,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去那么久。”
我想了想,说:“林昭,还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你父亲的事吗?”
“记得,在石舫上。”
“那天你说,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不会给你任何准备的时间,但你现在给了我准备的时间,你告诉我要去多久,你说你会回来,这就够了。”
他的眼眶红了。
“而且,”我继续说,“如果你不去,你就不是你了,你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困在任何地方,包括被困在我身边。”
12
林昭一下握住了我的手,力气很大,大得像是在握一个随时会失去的东西。
“程皖,”他说,“我不会让你等的,我会想办法跟你联系,我不在的时候,你好好写你的博士论文……”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懂。
“我等你。”说这话时,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一脸。
其实,我更希望,这个时候,自己可以笑着说出这句话,让他看到我的信心、笃定、理解、支持、骄傲。
可是,我的心还是被深深的眷恋与不舍霸占了。
13
那天,林昭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里。
是一枚一块钱的硬币。
“那天我们第一次在南门吃麻辣烫,找零里的,”他说,“我留了很久,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需要有个人帮我留着它,这样,我就有理由回来拿。”
我把硬币攥在手心里,它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你留着它多久了?”
“从那天开始。”
对,就是那天,就是我们第一次在南门吃麻辣烫的那天。
那也是我们认识之后的第二个星期,他请我吃的第一顿饭。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或者说从他失去父亲那天起,就已经默默有了自己的理想。
而我,也需要用漫长的以后去明白:因为爱着对方,我们期待对方获得高于爱情的东西。
小念的话
这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这是上集,还有下集。
它开始得有多浪漫,过程也就有多煎熬。
但有一种甜,是熬出来的。
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是因为值得,所以守护。
这样的大爱,我愿意多拿出一点时间和笔墨,不错过过程里的任何一个细节,和大家一起共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