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一个星期天,香港中环遮打花园铺满了野餐垫。“姐妹,今天汇率涨了,快去换港币吧!”一位身着牛仔外套的菲律宾女佣笑着对同伴说。漫步其间,才知这一抹抹深蓝制服撑起了无数港人家庭的日常。可一个让内地游客惊讶的问题始终存在:同是华语圈,为什么香港雇主舍近求远,宁可支付一年二十万港元的综合开支,也偏爱菲佣而极少雇内地保姆?

追本溯源,得从上世纪说起。1950年代,广东乡村少女南下香港当“住家工”,她们一袭白衣黑裤,长辫垂腰,顺德阿嫂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直到70年代,本地轻工业崛起,这些年轻人纷纷进厂拿工资,女佣市场瞬间左支右绌。几乎同一时期,菲律宾经济陷入衰退,大量劳动力被迫出国谋生,两条曲线在香港交汇,成就了菲佣扎根香江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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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宾曾有过显赫身家。20世纪50年代,它的外汇储备、钢铁产量在亚洲名列前茅,首都马尼拉被誉为“东方小纽约”。然而1975年越南战争落幕后,美国逐步收回订单与援助,依赖型经济体系迅速塌陷;到90年代,人均GDP跌出世界前列,银色沙滩旁,多的是等待出国劳务的年轻女性。一张飞往香港的单程机票,往往被当作改变命运的船票。

菲律宾政府顺势而为,将海外劳务输出写进国策。家政服务是重头戏。全国设立家政职业学校,课程从烹饪、急救到家电维修一应俱全。英语与基础粤语训练更是硬指标。考试通过后,拿到海外就业管理局发的绿卡,就可以踏上“家政外交”的大船。菲律宾每年靠海外匯款得到约300亿美元,其中三成来自菲佣。由此可见,“菲佣”不仅是一份工作,还是支柱产业。

与此同时,香港政府也在1982年开闸,允许外籍家佣合法工作,并且规定最低工资、法定休假、医疗保险一条不少。这样一来,菲佣既能拿到远高于本国五倍以上的薪水,又能得到制度保障;对港人而言,每月四千多港币即可买来一整套“家事代办服务”,性价比不逊于本地劳动力。一笔看似不小的开销,却为白领夫妻省下了宝贵的时间去打拼,换来更高的收入。长远算账,这二十万港币不算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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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内地保姆缘何难以叩开香港家庭的大门?原因并非单一。首先是资格关。香港对外劳持工作签证审查严格,内地居民若想合法长期从事家政需办理繁琐手续,成本高企,许多人干脆在灰色地带打零工,一旦被查便得遣返,雇主也面临罚款风险。雇主“买稳妥”,自然倾向证件齐全的菲佣。

再看专业度。菲律宾女性多半在中学阶段已完成家政课程训练,用电器时手法娴熟,对婴幼儿急救、老人护理有基本证照。香港家庭大多双职父母,对家佣的照顾儿童、料理饮食、防风险能力提出更高要求;菲佣配得上“专业”二字,这一点最能击中雇主需求。

著名收藏家马未都在接受访谈时曾提起自己与保姆相处的一段往事。起初他雇了位内地姑娘,勤快能干,做菜亦佳。日子久了,却发现厨房里的进口橄榄油、冰箱里的昂贵奶酪常常悄悄减少。马未都婉转提醒,对方却笑言:“放着不用也是放坏。”小便宜虽小,却暴露出职业边界感的缺失。马未都总结:“服务与依附只一墙之隔,守规矩很重要。”他因此感叹,宁可高薪聘外籍,也要图个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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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或许觉得这是刻板印象,然而比对培训体系,差距的确存在。内地家政行业直到上世纪末才进入工业化培训阶段,课程以短训班为主,收费模式五花八门,师资水平参差。在市场需求暴增而供给不足的情况下,不少“月嫂”“保姆”匆匆上岗,讲究的是“手把手”经验,缺乏系统的服务观念。遇到流水线家庭环境或者跨文化情境,常显手足无措,更别提与雇主签订正规合同、缴社保等程序。

有意思的是,菲佣在香港也并非铁板一块。东南亚邻居泰国、印尼相继投入家政输出,有的雇主更喜欢讲粤语的“泰佣”,沟通更顺畅;缅甸、越南女佣也凭低价抢滩。为了保住市场份额,菲律宾当局近年加大培训投入,新增老年护理、智能家居操作等课程,竞争内卷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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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宏观上看,菲佣在外的荣景背后是菲律宾经济结构单一、制造业薄弱的现实;而香港的依赖则折射出高房价、双职家庭普遍、托幼体系薄弱等问题。人力流动带来的交换是一种互补,也是一面镜子——它照见各地社会发展的短板。

至于内地保姆的处境,正在悄然变化。随着职业技能鉴定、持证上岗制度推广,越来越多的专业家政人员走出北上广深,月薪早已触碰万元大关。政策层面,《家政三年行动计划》自2019年实施后,全国家政培训人次破千万,信用平台逐步完善。待制度与培训双轮驱动成型,香港家庭或许也会重新评估“本土+内地”与“外籍”之间的利弊。

在历史的纵深里观察,每一次跨国劳务潮,都折射着经济板块的位移。上世纪的菲律宾女佣是“东方小纽约”跌落后的注脚,而今她们的故事提醒人们:职业教育、制度保障与契约精神,才是赢得他国雇主青睐的底气。或许多年后,当香港孩子再问母亲“为什么请的是哪国阿姨”,回答也会随时代而变。毕竟,劳动的价值只认专业和信用,从不在乎国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