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深秋,北京刚飘下第一场小雪。熊向晖正把几十年来的电文、笔记一沓沓整理好,准备写回忆录。这位当年潜伏胡宗南身旁的传奇人物,原以为从统战部副部长位子退下来后,余生可与书稿相伴。电话忽然响起,听筒里传来熟悉而爽朗的声音:“向晖同志,中央让你到中信来当党组书记,这事儿定了,我得亲自来请你。”说话的人,正是刚被称作“民间资本第一人”的荣毅仁。
彼时,中信公司成立三年,外界对它的理解还停留在“神秘机构”。改革开放的风正劲,可外汇短缺、法规空白、观念保守,一张张难题摆在面前。荣毅仁心知,要想把这扇对外开放的“试验窗”撑住,得找一个既懂党内政治,又谙熟国际规则的老手来坐镇。熊向晖的名字,几乎同时被叶剑英、聂荣臻推到案头。
熊向晖并非商场中人。他的履历,一半在战火纷飞的特科,一半在使馆和统战前沿。可也正因如此,这位身上带着情报敏锐、语言老练、擅长斡旋的干部,对“沟通”二字有着与生俱来的本领。面对荣毅仁的诚意,他却婉言拒绝:“我已六十开外,想安静写书。”荣毅仁摆摆手:“你这把‘老枪’收进书房,可惜了。中信需要你,这是中央的决定。”
十月九日,人事任命下达到中信大院:熊向晖出任党组书记、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那时公司在京西一栋老式小楼办公,屋里电话成天嘶哑地响,没有先例可循的项目文件一摞摞堆到窗台。新书记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而是挨个敲门认识同事,“咱们讲的是配合,不是命令。”一句温和的话,把原本忐忑的年轻人瞬间拉近。
中信的难题首先是“人手”。国务院规定编制六十名,可业务却瞬息万变,三年间已招到两百多人,眼看就要被指“吃大锅饭”。熊向晖翻完人事花名册,给荣毅仁献计:与其消减,不如名正言顺地向国务院要编。荣毅仁有些迟疑——那会儿全国正讲精简机构——可他最终放手让熊向晖去“碰硬”。后者带着详尽的业务规划和财务测算,在国务院小礼堂里三番五次阐述,最后拍板,核定四百人,算是闯过第一关。
更棘手的是外部阻力。中信要在东京发行一百亿日元私募债券,为江苏仪征化纤项目续命。财政部觉得欠外债是倒退,央行担心外汇风险,行业部委则怕被“金融外行”插手。争执两月无果。熊向晖带着当年赴美谈判的从容,再披挂上阵。他把各部依次请来小范围座谈,一杯清茶,三五句实话——“今天不借,明天就可能停产;咱自己缺钱,总不能让项目烂尾吧?”反对声渐弱,1982年1月,债券成功在东京发售。资金汇入,仪征化纤重新开工。
有意思的是,这一役之后,外界对中信的怀疑并未减少,反倒有人指责它“另起炉灶”。荣毅仁索性提出“三脱钩”,希望在用人、融资、业务上摆脱条条框框。风口浪尖上,他需要一座桥,把公司与各部委重新黏合。熊向晖再度出手,提议让计委、经委、内贸部等各挑骨干进驻中信任副总经理,形成联合指挥。方案上报后一锤定音,既让部门看得见利益,也保证了中信的独立运作。
短短两年,公司的业务从“引进设备”扩展到贸易、租赁、工程总承包,甚至前瞻性地设了房地产部,动手盖起北京国际大厦。外商来到长安街,只要见到那座玻璃幕墙建筑,就知道“中信值得合作”。这在当时是一种信号,也是一种胆识。
1983年春,熊向晖悄悄再向组织递交退休申请,理由仍旧是“身体欠佳、想写书”。荣毅仁得知,提笔写信:“此人经验独到,关系广泛,望留用。”国务院很快批复,婉拒申请。有人揣测是荣毅仁不舍得放他走,其实中央高层也清楚,改革初期的每一步都在摸石头,熊向晖的斡旋技巧正是中信的“避雷针”。
时间拉到1984年,荣毅仁被推举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外界猜测他会将中信交出。相反,荣毅仁把熊向晖推向总经理位置,自己依旧担任董事长兼总指导。熊向晖却坚持“管党更要管好人”,请来年仅四十多岁的徐昭隆主抓具体经营,自身退到战略与外联。“我不懂资本运作,但我懂得如何让人说‘行’,这是我该干的。”会上一席话,让年轻骨干心服口服。
1987年,中信实业银行挂牌。那天,晨曦微露,熊向晖站在建国门外的新大楼前,拍拍玻璃幕墙,笑言:“有了银行,才像模像样。”不久,他主动提出逐步交班,专心撰写《我在胡宗南身边八年》《风云侧记》等史料。1990年离岗时,集团员工已逾万人,海外机构遍布五大洲。
1993年,荣毅仁出任国家副主席,正式卸任中信董事长。离别酒会上,他举杯对老部下们说:“我们只是点了一把火,火要靠你们烧下去。”熊向晖站在一旁,微笑不语。
今天,在中信总部的陈列室里,仍能看到当年那份请示扩编的批复件,上面有熊向晖清秀的字迹。老同事们常念叨:没有那封信,中信可能就卡在六十个人的框子里,哪来后来的万名员工和千亿资产。
历史常把锋芒隐藏在细节中。荣毅仁看重的,是熊向晖身上那股“能把不可能谈成可能”的劲;熊向晖始终敬佩的,则是荣毅仁的胆识与担当。两位老人,一个商界旗手,一个地下英雄,在新中国改革开放的拐点上交汇,让中信这艘船得以破浪而出,航向更广阔的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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