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王二十年(前525年)冬,天象有异,彗星出现在大火星旁,其光芒直射银河,然后大火星和彗星同时消失;鲁国大夫申须在观测到这个天象后,占卜认为这是凶兆的显露,便推测说:
“彗星是用来除旧布新的,天上发生的事常常象征吉凶的出现;现在(彗星)对大火星清扫,等大火星再度出现时必然会散布灾殃。我想那时候诸国恐怕会有火灾吧!”
另一位鲁国大夫、当时有名的星象学者、阴阳家梓慎对这一星象作更进一步的说明说:
“去年我就已经见到它(这颗彗星)与大火星一起出现,这就是它的征兆了。它和大火星在一起已经很久了,当大火星出现时它更加明亮,大火星消失时它必然潜伏,难道不是这样吗?
大火星出现的时候,夏正是三月,商正是四月,周正是五月;其中夏代的历法和天像相适应,如果真的有火灾发生,恐怕会出现在宋、卫、陈、郑这四个国家。
宋国是大火星的分野,陈国是太皞(伏羲)的分野,郑国是祝融(火神)的分野,这三个国家所对应的天空都是大火星所居住的地方。彗星光芒到达了银河,而银河就是水,卫国是颛顼(五帝之一)的分野,国都帝丘所在,和它相匹配的星是大水星;水是火的阳姓配偶。恐怕会在丙子(初七)或壬午(十四)日发生火灾,在那个时候水火会交融。如果大火星消失而彗星潜伏,则将在壬午日发生火灾,一定不会超过发现它(大火星)的那个月。”
与此同时,郑国大夫、天象预测者裨灶也预估了将有火灾在郑国发生,于是拜见执政公孙侨(子产),对他建议说:
“天象显示,宋、卫、陈、郑四国将在同一天发生火灾;我建议您用‘瓘斝玉瓒’来祭祀神明,保佑我们郑国幸免于难、不发生火灾。”
可瓘斝玉瓒是珍贵的玉制礼器,用这么贵重的礼器去祭祀一个很虚无的星象,怎么看都没有必要,公孙侨考虑一阵后,还是拒绝了裨灶的建议,没有去祭祀神明。
周景王二十一年(前524年)夏五月,大火星在黄昏时分出现在天空中;五月初七丙子,大风弥漫四方。鲁国大夫、星象家梓慎预测说:
“这大风的名字叫‘融风’,这是火灾开始前的预兆,估计七天之后就要发生大火灾了!”
在此之前,已经病得很重的郑国大夫里析来找执政公孙侨,对他说:
“我感觉郑国将要发生很大的异动事情了,这会让百姓惶恐震动、国家几乎灭亡。可那时候估计我已经不在人世了,赶不上防范,您可一定要做好事先准备,迁都可以么?”
公孙侨回答说:
“迁都即使可行,但事情非同小可,我一个人不能决定啊。”
自初七日大风起来后,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初九开始风力明显变强,到了十四这天,宋、卫、陈、郑四国果然因为大风的原因发生了火灾。当初预言了火灾将起的鲁国大夫梓慎登上了大庭氏的库房房顶向远方眺望,看到了远处的火光后说:
“和我预料的结果不错,果然是宋、卫、陈、郑这四国。”
(这里有个怀疑——鲁国与四国距离那么远,梓慎看得到么?)
当火灾在郑国发生时,公孙侨沉着冷静地应对这场灾害,他先派司寇把在郑国停留的的晋国公子、公孙们从新郑的东门送出去,让他们从比较安全的道路回晋国;随后再派人禁止城中馆舍中的其他客人随意在城内走动,以确保他们的人身安全。
之后,公孙侨又派游吉的儿子游速(子宽)、大夫子上(非驷氏家主驷带)巡查城中的各个祭祀场所,派公孙登迁走宗庙中的大龟(祭祀的象征),派祝史(祭祀官员)把宗庙中安放郑国历代先君神主的石匣迁到周庙,命看守府库的人做好防火戒备,管理好府库中的物品不可丢失。
命大夫商成公做好公宫的防备,保护国君郑定公,将老年行动不便的宫女们迁往宫外安置,避免遭到火灾侵害;司马、司寇带人排列在火道上,随时准备四处去救火;城下的军队登上城墙做好准备,必要时进城参与救火。
第二天大火基本被扑灭后,公孙侨派野司寇约束好他们所征发的徒役,不要散开走动,郊外的人则帮祝史在国都新郑北边清理好废墟,修筑祭坛,向水神与火神祈祷,并在四城一起祈祷。城内官员登记好被烧毁的房屋,减免受灾者的赋税,免费发给他们建筑材料,让他们尽快建好新居。
安定了城内受灾百姓后,公孙侨下令新郑的市场停止开放,带领贵族大夫及国人百姓们在宗庙内号哭三天以示哀悼,然后派出行人(外交官)向各诸侯国报告这次受灾和灾后重建治理的情况。
其他受灾的国家中,宋、卫两国执政者的做法与郑国基本相似,陈国却没有人站出来主持救火,国内一片狼藉;同样发生火灾的许国虽然动员百姓扑灭了大火,但其国君和大夫们对受灾百姓没有任何慰问帮助的做法。因此左丘明在《左传》中借‘君子’的口吻推断说陈国和许国将会率先灭亡。
当郑国向其它各诸侯国通报自己国内火灾的情况时,郑国大夫裨灶再次提出用宝物玉器来祭祀神明,求得国家安定,并警告说:
“不采纳我的意见,郑国还要发生火灾。”
当时很多郑国贵族国人都劝执政公孙侨按照裨灶所说的‘用宝玉祭祀神明’的方法去做,但公孙侨还是不同意。卿士游吉(子大叔)对公孙侨询问说:
“宝物,是用来保护百姓的,如果有了火灾导致国家差不多灭亡,就应该舍弃宝物而挽救国家,您爱惜这些器物干什么?”
公孙侨回答说:
“天道悠远,人道切近(天道远,人道迩),两者不相关,如何能从天道而窥知人道?灶(裨灶)哪里懂得什么天道?这人(裨灶)整日里啰嗦不休,说过的话太多了,即使偶尔有被他说中的时候,难道就认为他能准确预言将来未知的事情么?”
于是公孙侨坚持不用宝器来祭祀神明,而郑国此后也没再发生大的火灾。
当大火在新郑城内烧起来时,公孙侨一边安排人员救灾、做好防备,一边登上新郑的城墙,给驻守的士兵们下发武器。游吉因此对公孙侨说:
“您这是怕晋国趁机来讨伐么?”
公孙侨回答说:
“我曾听说,小国如果忘记了守御就非常危险,何况现在还有火灾呢?必须提防别的国家趁乱来袭,不能不做好防备。”
大火被扑灭后不久,与郑国国境相邻的晋国边邑驻守官员给郑国送来一封信,信中责备郑国执政公孙侨说:
“郑国有了火灾后,晋国从国君到大夫都不能安居,有的占卜占筮,有的四处奔走,为了遍祭名山大川,不敢爱惜牺牲和玉帛,以希冀郑国的大火被赶快扑灭。郑国有灾,是寡君的忧虑。现在执事您(指公孙侨)登上城墙、向百姓们颁发武器,这是将要拿谁来治罪吗?边境上的人无不感到害怕,不敢不向您报告。”
公孙侨立即写信回答说:
“正像您所说的那样,敝邑的火灾就是贵君(晋顷公,其实也指晋国执政六卿)的忧虑。敝邑因为政事不顺,所以才让上天降下火灾来表示惩戒;又害怕邪恶的人乘机谋算打敝邑,引诱贪婪的人来再次增加敝邑的不利,以加重贵君的忧虑。如果敝邑不幸因此而灭亡,贵君虽为敝邑而忧虑,恐怕也无济于事了。如果郑国遭到别国的打击,只能寄希望于晋国,敝邑现在已经事奉晋国了,哪里还敢有二心?”
晋人由此知道了郑国早有防备,就再没说什么了。
等大火被完全扑灭、国内秩序得到初步恢复后,郑大夫里析的家人才向百忙中的公孙侨报哀,说家主(里析)已经去世了,但因为大火的缘故棺椁还没有来得及下葬。公孙侨便派了三十人帮里析家人去运送棺椁,将里析按制安葬。
周景王二十一年(前524年)秋七月,郑国的灾后重建大致上告一段落,公孙侨在新郑兴建了祭祀土地神的庙,祭拜四方之神以求解除灾患,救治火灾损失,并精心挑选士兵准备举行盛大的阅兵大蒐礼(祓禳灾祸)。
既然要举行‘大蒐礼’,那就需要一片广阔的场地用来阅兵,而军队从城外进入阅兵场地也需要预先设计的路线。而游吉(子大叔)所在的游氏家庙不巧就位于这条前往阅兵场地的道路的南面,游氏的私宅则位于道路的北面。在游氏私宅和家庙间有一个小庭院,其宽度比阅兵时的道路界限要窄。
因为阅兵的场地和行进的道路都是经过事先占卜决定的,所以不能更改;于是游吉就面临着在阅兵前或拆家庙、或拆私宅的尴尬局面。
从家族角度考虑,当然是保家庙比保住宅重要(宗庙凝聚家族向心力)。于是游吉在公孙侨下达的拆除阅兵道路障碍物的最后期限过去了三天后,命游氏家族的仆役们手里拿着拆房子的工具站在家庙的北边,然后嘱咐他们说:
“等一会儿执政子产(公孙侨字子产)会经过这里,他如果命令你们赶快拆除,你们就向面对的方向(游氏私宅)动手。”
过了一会儿,公孙侨从家中乘车去朝堂处理公务时经过了这里,正好看见游吉家的仆役们手持工具,吵吵嚷嚷地站在家庙旁准备拆除房屋;在经过了十字路口后,公孙侨对跟随在身边的属下说:
“你去告诉游氏的人,向路北方拆除居室,不要拆宗庙了。”
于是游吉就得遂心愿了,而这一幕实在是好熟悉,就连游吉说的话也一模一样——
当初,也就是周景王十五年(前530年)六月,郑简公去世后要举行下葬仪式,而从新郑城内到郑简公的墓地一路上建有游氏家庙(风水好啊),当时公孙侨也准备拆毁它为郑简公的棺椁让路。
可游吉得知此事后,就让游氏家臣拿着工具站在家庙前们做出清道的样子,但暂时不要去拆庙,并告诉他们说:
“子产(公孙侨)经过这里时,问起你们为什么还不拆庙,你们就回答说‘实在不忍心毁掉祖庙啊,不过现在就准备拆了。’”
果然,等公孙侨经过游氏家庙时,听完游氏家臣们的话后,就让清道的人避开了游氏家庙不拆,另外想办法让郑简公的棺椁抵达了墓地。
游氏家庙先后两次躲过拆迁的命运,这可都是游吉这个家主的机灵功劳所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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