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火车到广州站时,是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我拖着那个用了六年的蓝色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外走。箱子一个轮子有点卡,每走几步就“咯噔”一下,像是随时要散架。车站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汗味、泡面味、消毒水味,还有南方特有的那股潮乎乎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都是陌生城市的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妈发来的微信:“到了没?见着哥哥没?”
我没回。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锁了屏。
车站出口挤满了人。接站的、拉客的、卖地图的,声音吵得人耳朵嗡嗡响。我找了个稍微清静点的角落,从背包侧袋掏出那部屏幕裂了道缝的旧手机,找到了“哥哥”的号码。
通讯录里还存着他高中的照片,十七岁的哥哥冲着镜头笑,露出一颗虎牙。那时候他还是个会揉我头发、会从学校小卖部给我带零食的哥哥。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背景音里有机器运转的轰隆声。
“哥,”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点,“我到了,在广州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到哪儿?”
“广州站啊。出站口这边。”
更长的沉默。机器声停了,我听见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高考完了啊,不是说好了来找你玩吗?”我尽量笑着说话,虽然嘴角有点僵。
“什么时候说好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陈月,你什么时候跟我说你要来广州?”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我……我微信上跟你提过两次,你说等高考完再说。我这不就考完了嘛,前天刚考完,今天就来了。”
“等高考完再说,是让你等我安排,不是让你自己跑过来!”他的声音里压着火气,“你现在在车站等着,别乱跑,我过来接你。”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流里,箱子靠在我腿边。一个拉住宿的大妈凑过来:“小妹,住旅馆不?干净便宜,有空调。”我摇摇头,她又转向下一个人。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我看见哥哥从地铁口那边走过来。
他变了。这是我第一个念头。虽然微信视频里也见过几次,但真人站在面前,还是不一样。他瘦了,肩膀撑不起那件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时,眉头皱了一下。
“哥。”我拉着箱子迎上去。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箱子上。“就这个箱子?”
“嗯。”
“没别的了?”
“就带了些夏天的衣服,还有书。”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妈让我给你带了家里的腊肠。”
他没说话,接过箱子。箱子轮子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提,箱子离了地。我注意到他小臂上青筋凸起,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结了薄薄的血痂。
“走吧。”他说。
我跟在他后面。他走得很快,我得小跑才能跟上。穿过人群,下了地铁站的楼梯。他刷了两次卡,等我进去。地铁正好到站,人潮涌出来,又涌进去。他把我推到一个角落,自己挡在外面。
地铁开动时,我试着找话题:“哥,你住的地方远吗?”
“还行。”
“你现在还在那个厂里上班吗?”
“嗯。”
“做什么的呀?”
“就那些。”
三个问题,三个短答。我闭上嘴,看着地铁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十八岁,刚结束高考,眼睛里还带着点“我终于自由了”的天真。旁边是哥哥的倒影,他盯着对面窗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坐了三站,又换乘另一条线。又坐了五站。出地铁时,天阴下来了,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哥哥住的地方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子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晾衣杆从这边窗户伸到那边窗户,挂满了各色衣服。地上湿漉漉的,不知是刚下过雨,还是从来就没干过。
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哥哥提着箱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数着台阶:一、二、三……到三楼时,我喘了口气。
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比我想象的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简易衣柜。角落里有个小电扇,正在摇头。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离得近,光线只能从上方斜斜地漏进来一点。
“坐。”他把箱子靠墙放好,从桌下拉出唯一一把塑料凳子。
我坐下,他坐在床沿。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只有电扇转动的声音。
“吃饭了吗?”他问。
“火车上吃了泡面。”
他点点头,看了眼手机。“晚上我带你出去吃碗面。明天……”他顿了顿,“明天我给你买回程票,你回家去。”
我愣住了。
“哥,我才刚来……”
“我这里住不下。”他打断我,指了指房间,“你也看见了,就一张床。我每天要上班,没时间带你玩。”
“我可以自己玩,不用你陪……”
“陈月。”他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种我不熟悉的东西,硬邦邦的,“我没钱养你,懂吗?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卡里就剩几百块。你自己跑来,住哪儿?吃什么?我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回来倒头就睡,没精力照顾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我带钱了,妈给我的,两千块。我不用你养,我自己有钱。”
“两千块?”他笑了一声,但那笑里没温度,“在广州,两千块够干嘛?住青旅一天一百,吃饭一天最少五十,你算算能撑几天?而且那是妈给你的钱,是让你这么花的吗?”
“那我可以找个短工,打打工……”
“你一个高中刚毕业的,能找到什么工?”他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而且你现在该想的是填志愿,是上大学的事,不是跑来广州瞎逛。”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都一年没见你了。去年过年你也没回家,妈总念叨……”
“看我?”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现在看到了,可以回去了。”
眼泪一下子冲上来,我用力眨眼睛。“哥,你是不是不想我来?”
他没回答。转身从桌上拿起烟盒,抖出一根烟,走到窗边点燃。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
“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每个月休息两天。”他背对着我说,声音平静了些,但那种平静更让人难受,“工资五千二,房租八百,吃饭一千,寄回家两千,剩下的交水电、电话费,买点日用品,月底剩不下几个钱。你来这里,我得多一份开销,多一份担心。我没那个能力,陈月,我真没那个能力。”
我看着他弯着的背脊,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对不起。”我说,声音很小。
他没说话,只是抽烟。
窗外传来小孩的哭声,还有谁家在炒菜,辣椒味飘进来。电扇还在摇头,吹过来的风是热的。
“先住一晚吧。”最后他说,把烟按灭在窗台一个铁罐里,“明天我带你去车站。”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巷子口的面馆。
哥哥要了两碗牛腩面。面端上来,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腩夹了一半给我。“多吃点。”他说,然后埋头吃面,没再说话。
我小口小口吃着面,眼泪掉进汤里。他没看见,或者假装没看见。
回到那个小房间,他从衣柜顶上拉下来一张折叠行军床,铺了凉席。“你睡床,我睡这个。”他说完就去洗澡了。
洗手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我听见他开门出去的声音,然后水声响起。我坐在那张单人床上,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枕头边放着两本书,一本是电工手册,一本是旧的《三国演义》。
桌上有张照片,用透明胶贴在墙上。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我大概十岁,哥哥十五岁,站在爸妈中间。那时候爸爸还在,哥哥还会笑。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又轻轻贴回去。
哥哥洗完澡回来,头发还湿着。“你去洗吧,热水要插卡,我帮你插好了。”他说着递给我一张塑料卡,又指了指角落的塑料盆,“毛巾和牙刷在里面,新的。”
我抱着盆去洗澡。洗手间很小,墙壁上贴着发黄的瓷砖,有些地方长了霉点。热水很冲,打在身上有点疼。我站在水柱下,终于哭出声来,又怕隔壁听见,咬着毛巾哭。
哭完了,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
回到房间时,哥哥已经躺在那张行军床上了,面朝墙。我轻手轻脚爬上床,关了灯。
黑暗里,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开口:
“爸走的那年,我也是一个人来广州的。”
我没出声,等着。
“十八岁,跟你现在一样大。买了一张硬座票,坐了二十二个小时。出站的时候,兜里就五百块钱,还是问亲戚借的。”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第一个月,睡在工地棚子里,被偷了两次钱。第二个月进厂,从最累的活干起,手指被机器压过一次,指甲盖都黑了,现在天阴还会疼。”
“我那时候也想,要是有人能帮我一把,多好。可是没有,陈月,没人能帮你。妈在老家照顾你,供你读书,已经够累了。我不能让她再操心我。”
我咬着嘴唇,眼泪又流出来,流进耳朵里。
“我不是不想你来。”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怕你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哥……”
“睡吧。”他翻了个身,“明天早点起,我请了半天假,送你去车站。”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外漏进来的那点光。巷子里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带。
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知道,明天哥哥会把我送上火车,我会回到那个小县城,然后等大学录取通知书,开始新的人生。
而他,会继续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每个月休息两天,工资五千二,寄回家两千。
这就是我们的人生。
但不知为什么,在那个潮湿闷热的广州夏夜,在哥哥均匀的呼吸声里,我忽然觉得,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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