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周二下午,我在家熨衣服。
客厅里弥漫着蒸汽和洗衣液的薰衣草味,电视机开着,在播一档没什么人看的养生节目。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一块。这大概是我结婚六年来最平常的一个下午。
门铃响了。
我放下熨斗,擦了擦手上的水汽。透过猫眼,我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外。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只我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包。妆容精致,头发烫成温柔的波浪卷。
“请问找谁?”我隔着门问。
“是秦月姐吗?”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柔软,“我是徐薇薇,有些事想跟您谈谈。”
秦月是我的名字。我三十四岁,在一家儿童出版社做美术编辑,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但稳定。我丈夫周明比我大两岁,自己做点建材生意。我们住在城西这个九十平米的小区房里,每个月还四千块的房贷。
我打开门。
徐薇薇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像是练习过很多次。“能进去说吗?是关于周明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我这几年学会的——在出版社工作,你要面对挑剔的作者、难缠的印刷厂、永远觉得封面不够好看的领导,学会控制表情是生存技能。
“进来吧。”
她走进来,很自然地扫了一眼客厅。我家的装修是六年前结婚时弄的,现在已经有些过时了。沙发是布艺的,边角有点磨白了;茶几玻璃下面压着我们去三亚旅游的照片,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些。
“坐。”我说。
徐薇薇没坐,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浅灰色的信封,放在茶几上。很薄。
“这是五千万。”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要你同意跟周明离婚,钱就是你的。你可以要房子,要车,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他。”
我站着没动,熨斗还在身后的熨衣板上冒着丝丝白气。
“你是周明的……”
“对。”她接过话,下巴微微扬起,“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他应该没跟你提过我吧?他那人就那样,什么事都憋着不说。”
我把手伸进家居服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那是上周五去医院拿的报告单,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周明。
“五千万?”我重复了一遍。
“对。银行卡在里面,密码是六个八。”徐薇薇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得意,又有点怜悯,“秦月姐,我知道你们结婚六年了,有感情。但感情不能当饭吃,对吧?你现在的工作,一个月也就七八千吧?这钱够你花几辈子了。”
我没说话,走到饮水机前,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水,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过水,没喝。
“周明知道你来吗?”我问。
“他不知道。”徐薇薇在沙发上坐下了,双腿优雅地并拢斜放,“但这是我的事。我有我的方式。”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那个信封。很轻。我打开,里面只有一张银行卡,金色的,上面印着某家商业银行的标志。
“你很有钱。”我说。
“家里做点生意。”她笑了笑,“我自己也在周明的公司投了点钱,去年开始。他最近接的那个商业中心的项目,我投了三百万。”
这个我知道。周明上个月确实说过,有个新股东注资,项目才能启动。他当时挺高兴的,说今年做好了能赚一笔,说不定能把房贷提前还了。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徐薇薇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张孕检报告单。上面有我的名字,秦月,年龄三十四岁。检查结果:宫内早孕,约6周。检查日期是五天前。
“我怀孕了。”我说,声音很平,“所以,得加钱。”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视机里养生节目的老中医还在说春季养肝要少发脾气多喝菊花茶。
徐薇薇的脸色从白到红,又变白。她盯着那张报告单,又抬头看我,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你……”她张了张嘴。
“孩子是周明的,需要的话可以做鉴定。”我把报告单拿回来,重新折好,“五千万不够。你知道的,单亲妈妈带孩子不容易,何况我现在这个年纪,工作可能都保不住——我们单位这几年效益不好,正在裁员。”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字面意思。”我看着她的眼睛,“加钱。或者你拿着你的五千万走人,我继续做我的周太太,明年这时候,你可能会收到我孩子满月酒的请柬。”
徐薇薇猛地站起来,纸杯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溅在她米白色的大衣下摆上。她没管,胸口起伏着。
“秦月,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谁?”我也站起来,但我没她高,得稍微仰头看她,“是你找到我家来,扔钱让我离婚。我现在告诉你实际情况——我怀孕了,离婚的成本不一样了。你要么接受,要么走。很简单。”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玻璃茶几。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银行卡上,反着刺眼的光。
徐薇薇咬了咬牙。我看见她下颌的肌肉绷紧了。
“你要多少?”
“再加三千万。”我说,“总共八千万。钱到账,我签离婚协议,收拾东西走人,从此不在周明面前出现。孩子我自己养,跟他没关系。”
“你做梦!”
“那就算了。”我转身往厨房走,“门在那边,不送。对了,建议你擦擦大衣,水渍久了不好洗。”
“等等!”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打开包的声音,拉链很响。
“三千万就三千万。”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万一你拿了钱不离婚呢?万一孩子根本不是周明的呢?”
我转回身。
徐薇薇又从包里掏出另一个信封,也是浅灰色的,扔在茶几上。两张银行卡并排放着,在阳光下亮晃晃的。
“你可以去查余额。”她说,“第一张五千万,第二张三千万。密码都是六个八。至于孩子——等你能证明是周明的再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离婚证。”徐薇薇盯着我,眼神很冷,“如果一个月后你们还没离,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你后悔。我在这个城市认识的人,可能比你想的要多。”
我走回茶几前,拿起两张银行卡。塑料卡片冰冰凉凉的。
“成交。”我说。
徐薇薇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地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张银行卡和一张孕检单。熨斗已经自动断电了,蒸汽不再冒出来。电视机里的养生节目结束了,开始播广告,一个欢快的女声在推销某种洗衣液。
我慢慢走到阳台,往下看。
几分钟后,徐薇薇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走向一辆白色的轿车,很贵的牌子。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小区。
我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八千万。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周明生意最好的那一年,净利润也就两百多万,还压了一大半在货款里。我们结婚时,彩礼八万八,我爸妈添了点,凑了十二万带回来,付了这套房子的首付。
现在,我手里拿着八千万,和一个还没告诉丈夫的孩子。
手机响了。
是周明。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公”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结束,才接起来。
“喂?”
“月月,晚上我不回家吃饭了。”周明的声音有点疲惫,背景音是车流声,“跟客户应酬,可能会晚点回来。你先睡,不用等我。”
“好。”
“你声音怎么有点怪?感冒了?”
“没有。”我说,“就是刚睡醒。”
“这才几点就睡……行了,我开车呢,挂了。”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阳光已经完全移到阳台外面去了,客厅暗下来。我没开灯,就坐在昏暗里,看着手里的两张银行卡。
其中一张金色的边缘,在暮色里还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第二章
周明凌晨一点才回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轻轻打开,关上。他尽量放轻脚步,但老房子的地板还是会吱呀作响。
主卧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还没睡?”周明小声问。
“嗯。”
他走进来,带着一身烟酒气。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我看见他脸上的疲惫。三十五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也稀疏了些——他自己可能没发现,但我每周收拾卫生间时,看见地漏处总有一小撮掉发。
“今天怎么样?”他边脱外套边问。
“老样子。”我说,“你呢?应酬顺利吗?”
“还行吧。”他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开始解领带,“又喝了不少。王总那人,不把他喝高兴了,合同签不下来。”
我没说话。
周明解完领带,坐在床沿,背对着我。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里,肩膀有点垮。我记得刚结婚那年,他总喜欢一回家就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老婆我回来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习惯没了。
“月月。”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年生意做得好,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吧。”他没回头,声音很低,“要个有书房的,你可以在家画画。再要个婴儿房。”
我的心猛地一跳。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他停顿了一下,“咱们结婚六年了,该要个孩子了。我妈昨天又打电话催,说她同事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没接话。
周明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站起来往浴室走。“我去洗澡。”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
我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张银行卡。黑暗中看不清,只能摸到坚硬的塑料边缘。我把它们紧紧攥在手心,塑料硌得掌心生疼。
八千万。
徐薇薇说,她在周明的公司投了三百万。那这八千万对她来说算什么?零花钱?还是真的爱周明爱到愿意花这么多钱把他买走?
水声停了。周明擦着头发走出来,只穿了条睡裤。他这几年胖了点,肚子上有了赘肉,但肩膀还是很宽。
“你手里拿的什么?”他问。
我松开手,把银行卡塞回枕头底下。“没什么,超市的会员卡。”
周明没起疑,掀开被子躺进来。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是我买的,绿茶味。我们用的东西基本都是我买的,从牙膏到洗发水,从床单到窗帘。这个家每一处都有我的痕迹。
“睡吧。”他说,伸手关了夜灯。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
我睁着眼睛,睡不着。周明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他累了,而且喝了酒,总是睡得很快。以前我会觉得这很安心,听着他的呼吸声,就能睡着。
但现在不行了。
我轻轻起身,赤脚走到客厅。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找到我的包,从里面拿出孕检单。然后我走到厨房,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放满了杂物:用了一半的蜡烛、过期的药、不用的数据线。我把孕检单塞在一捆旧电线的下面。
然后我打开冰箱,倒了杯冷水,站在厨房里慢慢喝。
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我走回卧室,在周明身边躺下。他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腰上,无意识的动作。六年来,他睡觉总是这样,要么抱着我,要么至少要碰到我。我曾经以为这是爱的表现。
现在我不知道了。
第二天是周三,我要上班。
闹钟响的时候,周明还没醒。我轻手轻脚起床,做了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牛奶。我自己只喝了半杯牛奶,吃不下东西。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两张银行卡都带上了。放在家里不安全,万一被周明发现,我解释不清。
儿童出版社在城东,地铁要坐四十多分钟。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被夹在人群中间,动弹不得。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哎呀我知道啦,周末就去看房,首付我爸说到时候打给我……”
我握紧了包带。
出版社大楼是栋老建筑,电梯慢吞吞的。我到办公室时,已经快九点了。我的工位靠窗,桌上堆满了画稿和样书。
“秦月姐,早。”对面的小陈跟我打招呼,嘴里叼着半个包子,“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
“有点。”我挤出笑容。
“是不是你家周明又打呼噜了?”小陈笑嘻嘻的,“我老公也打,我买了耳塞,好用,推荐给你。”
“好,谢谢。”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是系统默认的蓝天白云壁纸。我盯着看了几秒,才打开工作邮箱。
一上午都在改画稿。是一本童话书的插图,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我画了第三稿,编辑还是不满意,说兔子的表情不够生动。
中午吃饭时,我一个人去了楼下的银行。
自助取款机前排队的人不多。我插进那张金色的卡,输入六个八,手有点抖。
查询余额。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跳出一长串数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五后面七个零。
五千万。
我退出卡,换另一张。同样的密码,同样的操作。
三千万。
两张卡加起来,八千万。不是假的,不是骗局。徐薇薇真的给了。
我把卡退出来,攥在手心里。塑料被我的体温焐热了。我在取款机前站了很久,直到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咳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让开位置。
走出银行,午后的阳光刺眼。街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冒着热气,几个中学生围在那儿买午饭,笑闹着。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我的包里装着八千万。
下午三点,我接到周明的电话。
“月月,晚上一起吃饭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王总那个合同签了,预付款今天到账了。咱们庆祝一下。”
“好。”我说,“去哪儿?”
“就你家附近那家杭帮菜,你喜欢的。我六点半到,你先去占位子?”
“行。”
挂了电话,我继续改画稿。兔子的眼睛,我改了又改。编辑想要“天真又充满希望的眼神”,但我怎么画都觉得不对。
五点下班,我又坐地铁回家。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点水果,拎着上楼。开门进屋,家里还是我早上走时的样子——周明的领带搭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他昨晚喝剩的半杯水。
我把水果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薇薇的短信。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她。
“钱收到了吗?”
我回:“收到了。”
“别耍花样。一个月,从昨天开始算。”
我没再回。把她的号码存下来,备注是“徐”。
六点二十,我出门去餐厅。那家杭帮菜馆就在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我常来,老板娘认识我。
“小秦来啦?周先生呢?”
“他一会儿到。”
“还是老位置?靠窗那个?”
“嗯,谢谢。”
我坐在靠窗的两人桌,看着窗外。下班高峰,路上车很多,自行车、电动车、汽车挤在一起。一个外卖骑手差点被车刮到,急刹车,保温箱里的东西洒出来一些,他赶紧下车收拾。
周明六点四十才到,有点喘,显然是跑来的。
“抱歉抱歉,堵车。”他坐下,把车钥匙放桌上,“等久了吧?”
“没有。”我把菜单推给他,“点菜吧。”
周明点了几个我爱吃的: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宋嫂鱼羹。又加了个东坡肉,说今天高兴,要吃点好的。
等菜的时候,他一直在说生意上的事。哪个项目有进展了,哪个客户答应续约了,公司可能要招新人了。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有了光——我已经很久没在他眼里看到这种光了。
“对了,”他突然说,“下个月我要去趟深圳,大概一周。有个行业展会,去看看新产品,也见几个潜在客户。”
“嗯。”我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花生米。
“你自己在家行吗?要不回你妈那儿住几天?”
“不用,我自己能行。”
菜上来了。周明给我夹了块鱼肉,又舀了碗汤。他很自然地做这些,像过去的六年一样。
“月月。”他吃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抬头看他。
周明搓了搓手,这是他想说重要事情时的习惯动作。“公司最近不是有新发展嘛,有个新股东,投了不少钱。人家挺看好我的……”
我的心沉下去。
“是女的吧?”我问。
周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夹了只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嚼。虾仁很新鲜,但我觉得没味道。
“对,姓徐,叫徐薇薇。”周明说,语气有点不自然,“挺有能力的,家里也有背景。这次王总的合同,就是她牵的线。”
我没说话,继续吃菜。
“她……对我有点意思。”周明说得有点艰难,“但我跟她明确说了,我有老婆,我们感情很好。可她好像……不太在意。”
我把筷子放下,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你想说什么,周明?直接说。”
周明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月月,咱们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他伸手过来,想握我的手,但我把手拿开了,放在膝盖上。“但公司现在真的需要她。那个商业中心项目,没有她的资金和人脉,根本做不起来。我奋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做大……”
“所以呢?”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惊讶。
“所以……”周明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等公司稳定了,我会跟她断干净。真的,你信我。”
我没说话,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那家超市门口,老板娘在收摊,把没卖完的水果往屋里搬。
“如果我不答应呢?”我问。
周明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月月,你别这样……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吗?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咱们以后能过得好点……”
“为了这个家。”我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周明,你还记得结婚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他不说话。
“你说,这辈子就对我一个人好。”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等以后有钱了,带我去欧洲,去我想看的那些美术馆。你说,等咱们有孩子了,你要教他画画,说妈妈是画家,爸爸是……”
“月月!”周明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些,旁边桌的人看过来。他压低声音,“那都是年轻时候的话,现在咱们得面对现实。现实就是,没有钱,什么都没有!你一个月那点工资,我前两年生意不好,咱们差点连房贷都还不上,你忘了吗?”
我没忘。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前年冬天,周明一个工程款收不回来,我们卡里只剩三千多块钱,房贷要四千。我找我爸妈借了五千,说是家里电器坏了要修。我妈二话不说打了钱过来,还说不够再要。
那五千块钱,我上个月才还清。
“所以,”我说,“现在有钱了,就可以不要承诺了,是吗?”
“我不是不要承诺!”周明有点急了,“我是说,暂时……暂时委屈一下。等公司做起来了,我什么都补给你。真的,月月,你信我这一次。”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六年,从二十八岁到三十四岁。我看着他眼角长出细纹,看着他头发变少,看着他为生意发愁时整夜睡不着,也看着他签了第一个大合同时抱着我转圈。
现在,他在求我,求我允许他有另一个女人。
不,不是允许。是知会。他已经做了,现在只是通知我一声,希望我理解,希望我“懂事”。
“菜要凉了。”我说,重新拿起筷子。
周明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也拿起筷子,但没吃,只是在碗里拨弄。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们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周明去买单。我站在餐厅门口等。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笑着说:“小秦今天话不多啊,跟周先生吵架了?”
“没有。”我笑了笑。
“夫妻嘛,哪有舌头不碰牙的。”老板娘递给我一颗薄荷糖,“来,吃颗糖,心里就甜了。”
我接过糖,说谢谢。
周明买完单出来,我们并肩往家走。过马路时,他习惯性地伸手想牵我,我快走两步,避开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插进裤兜。
回到家,周明洗澡,我收拾客厅。把茶几上他昨晚喝剩的水倒掉,杯子洗干净。把他的领带挂回衣柜。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摆好。
一切都恢复原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明洗完澡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月月,对不起。”他说,声音很哑,“我刚才……我不该那么说。你就当我喝多了,胡说八道。”
我没看他,盯着电视。电视没开,黑屏里映出我们俩模糊的影子。
“我累了,先去睡了。”我站起来。
“月月……”
“晚安。”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没锁,但周明没跟进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包里,那两张银行卡硬硬地硌着侧腰。
八千万。
还有二十八天。
第三章
那晚之后,我和周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冷战。
我们不吵架,甚至说话都很正常。他早上出门前会说“我走了”,晚上回来会说“我回来了”。我会问“吃饭了吗”,他会答“吃过了”或者“还没”。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话。
家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听见水管偶尔的轻响,听见楼上邻居拖动椅子的声音。
周五晚上,周明又有应酬。这次他发微信说的,没打电话。
“晚点回,别等。”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个月,他让我下班顺便买瓶酱油。再往前翻,大多都是这种日常对话:回不回家吃饭,买什么东西,水电费交了没。
六年婚姻,最后只剩下这些。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热一下就能吃。但我没胃口,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里慢慢喝。
窗外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四月的雨,不大,但绵密,把玻璃窗蒙上一层水雾。
手机又震了。我以为是周明,但不是。
是徐薇薇。
“考虑得怎么样?”
我盯着这条短信,没回。过了一会儿,又一条进来:“别以为怀孕了就赢了。孩子可以打掉,钱我可以要回来。你最好想清楚。”
我依然没回。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这样。一个月,二十八天,现在只剩二十六天了。
周六早上,周明难得没出门。他坐在客厅看球赛,声音开得不大。我在阳台晾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挂上,用衣架撑好。
“月月。”周明突然叫我。
“嗯?”
“你今天……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咱们出去逛逛吧。”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好久没一起出门了。”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走回客厅。周明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盯着电视,但明显没在看。
“去哪儿?”我问。
“随便,你想去哪儿都行。”
我想了想:“去宜家吧。客厅的沙发套该换了,上次看中一套,一直没空去买。”
“行。”
出门时雨停了,但天还阴着。周明开车,我坐副驾驶。车里放着老歌,是周杰伦的《简单爱》,我们结婚那年流行的歌。
“还记得吗?”周明突然说,“咱们刚谈恋爱那会儿,你最喜欢这首歌。”
我没说话。
“那时候多好啊。”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对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你刚毕业,在出版社实习,一个月才两千多块钱。我还在给别人打工,天天跑工地。咱们租了个三十平米的小单间,夏天热得睡不着,就铺凉席在地上睡。”
我记得。那个小单间在城中村,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旧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晚上热,我们就把凉席铺在地上,躺在一起看天花板。周明说,等以后有钱了,一定买个大房子,装中央空调,夏天盖被子睡觉。
“现在有钱了。”我说。
周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宜家人很多,周末总是这样。我们推着购物车,在人群里慢慢走。先去看沙发套,我上次看中的那套还在,蓝灰色的,亚麻材质,打折。
“就这个吧。”我说。
“好。”周明把沙发套放进购物车。
我们又逛了逛,买了几个新碗盘,一个调味架,一盆绿萝。都是些小东西,加起来不到五百块钱。经过儿童区时,我停了一下。
那里摆着几张婴儿床,小小的,围着白色的栏杆。床上铺着柔软的毯子,挂着星星月亮的玩具。
“月月。”周明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结账时,收银员问要不要办会员卡,可以积分。周明说办一张吧,以后还来。填资料时,他写了我的手机号。
“太太的手机号是吗?”收银员笑着问。
“对。”周明也笑了笑。
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好像我们还是普通夫妻,周末来逛家居店,买点小东西,计划着怎么把家布置得更好。
但出了宜家,坐进车里,现实又回来了。
周明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没立刻发动车子。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停车场来来往往的车。
“月月,”他说,“如果……如果我说,我跟徐薇薇断了,咱们好好过,行吗?”
我没看他:“你能断吗?”
“我……”
“你公司的项目怎么办?她的投资怎么办?你的人脉怎么办?”
周明不说话了。
“开车吧。”我说,“我饿了。”
我们在宜家餐厅吃的饭,瑞典肉丸,土豆泥,三文鱼。周明给我买了杯果汁,他自己要了咖啡。吃饭时,我们都没说话,周围是别家的欢声笑语,小孩的吵闹,情侣的窃窃私语。
回到家,下午三点。周明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又出门了。
我把新买的沙发套换上,旧的拆下来,扔进洗衣机。绿萝放在电视柜旁边,浇了水。新碗盘洗了,放进消毒柜。
一切都做完,家里又安静下来。
我坐在新换的沙发套上,给徐薇薇发短信。
“明天见一面。地点你定。”
很快,她回了:“明天下午两点,中山路那家咖啡馆,你知道的。”
我知道。那是家很贵的咖啡馆,一杯手冲要一百多。我以前从不去,觉得不值。但周明带我去过一次,说是见客户。那天他点了最贵的蓝山,我点了杯拿铁,心疼了半天。
第二天,周日,下午一点半我就出门了。
没让周明知道,他以为我去出版社加班——我确实经常周末加班,所以他没起疑。
中山路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咖啡馆在街角,两层楼,大大的落地窗。我推门进去,咖啡香扑面而来。下午人不多,很安静,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头凑在一起看手机。
徐薇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那天柔和些。
“秦月姐。”她朝我点头。
我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
“找我有事?”徐薇薇开门见山。她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拉花很漂亮,是个爱心形状。
“我想确认一些事。”我说。
“你说。”
“你和周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徐薇薇笑了笑,用小勺轻轻搅动咖啡:“一年前吧。在一个行业酒会上认识的。他当时在找投资,我正好在找项目。”
“你喜欢他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有点意外。她想了想,说:“他很有能力,也很有野心。不像我认识的那些公子哥,要么靠着家里,要么就知道吃喝玩乐。他是真的想做点事。”
“就这些?”
“还有,”徐薇薇看着我,眼神很直接,“他对我很好。会记得我生日,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生病了,他会丢下工作来陪我。我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在。”
我点点头。这些事,周明也对我做过。或者说,曾经做过。
“那你呢?”徐薇薇反问,“你喜欢他什么?”
“我?”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车没房,工资刚够吃饭。但他会坐两个小时公交,就为了陪我吃顿晚饭。我加班到半夜,他会在我公司楼下等,冬天那么冷,他就站在风口里。”
徐薇薇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所以你看,”我说,“你喜欢的是现在的他,有钱,有事业,能给你提供情绪价值。我喜欢的是过去的他,什么都没有,但会把所有都给我。”
“那又怎样?”徐薇薇放下杯子,“人是会变的。他现在选择的是我。”
“他不是选择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他是选择你的钱,你的人脉,你的资源。如果今天有个比你更有钱、更有资源的女人出现,他也会选她。”
徐薇薇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说,“否则你为什么要给我八千万,逼我离婚?如果你那么确定他爱你,大可以等我主动退出,或者等他来跟我提离婚。但你等不及,因为你也不确定,对不对?”
徐薇薇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手指收紧,握着小勺的指节泛白。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声音冷下来。
“我想说,”我慢慢地说,“这八千万,我收下了。离婚协议,我会签。但不是因为你赢了,而是因为我觉得不值了。”
服务员端来我的美式。我接过,没加糖也没加奶,喝了一口,很苦。
“周明以为他能在我们之间左右逢源,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我继续说,“但他错了。我不是那种能忍气吞声的女人,你也不是那种愿意做小三的女人。所以我们俩,总有一个要退出。你愿意出钱,我愿意拿钱走人,就这么简单。”
徐薇薇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秦月姐,我小看你了。”
“很多人都小看我了。”我说。
“好。”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咱们就说定了。钱你已经拿了,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离婚证。需要我帮你找律师吗?”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最好能处理干净。”徐薇薇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种优雅的姿态,“如果让我知道你还缠着周明,或者用孩子要挟他,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我说到做到。”
“彼此彼此。”我说,“如果让我知道你事后反悔,想拿回钱,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好过。别忘了,我现在是你的前妻,还是怀着你丈夫孩子的女人。舆论会站在谁那边,你很清楚。”
徐薇薇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站起来,“咖啡我请。毕竟,我拿了你的钱。”
我走到吧台结了账,两杯咖啡,一百八十六块。美式三十八,她的拿铁一百四十八。
走出咖啡馆,下午的阳光很好。我沿着中山路慢慢走,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摆着最新的款式,白纱层层叠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结婚时穿的婚纱是租的,八百块钱一天。那时候觉得好贵,但现在想来,真便宜。
手机响了,是周明。
“月月,你在哪儿?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随便。”
“那……我买条鱼,炖个汤?你最近好像瘦了。”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银行,我走进去,在ATM机上,从一张卡里转了五十万到我的工资卡里。
然后我走出银行,打车,去了这座城市最贵的私立医院。
第四章
私立医院的环境很好,像高级酒店。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混合着香薰,不难闻。护士都穿着粉色的制服,说话轻声细语。
前台问我有预约吗,我说没有。她让我稍等,打了个电话,然后让我去三楼妇产科。
给我看诊的是个中年女医生,姓陈,很温和。她看了我带去的孕检单,又让我做了几项检查。B超的时候,我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屏幕。黑白的图像,小小的一团,还看不出人形。
“六周左右,很健康。”陈医生说,“你看,这是胎心,跳得很好。”
我盯着那个闪烁的小点,一下,一下,很有力。
“之前有过流产史吗?”陈医生问。
“没有。这是第一次怀孕。”
“那你年纪有点大了,属于高龄产妇,要特别注意。”她开了些叶酸和维生素,又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不能劳累,不能提重物,保持心情愉快,定期产检。
我都点头记下。
“你先生没一起来吗?”陈医生随口问。
“他忙。”
“再忙也要抽时间陪你来产检啊。”陈医生摇头,“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
我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我拎着一袋子药,站在医院门口打车。晚高峰,车不好打,等了十几分钟才拦到一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很健谈。
“去城西啊?那有点远,堵车呢。”
“嗯。”
“看你从医院出来,身体不舒服?”
“没有,产检。”
“哟,恭喜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第几个了?”
“第一个。”
“那可得注意。我老婆生老大那会儿,我也是啥都不懂,可把她折腾坏了。”
司机一路说着他老婆生孩子的事,说他怎么笨手笨脚,怎么被护士骂,怎么第一次抱孩子时手都在抖。他说得很开心,我安静地听着。
到家时快七点了。周明已经把饭做好了,鱼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回来啦?”他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怎么这么晚?加班了?”
“嗯,有点事。”我把包放下,药袋子藏在背后,快步走进卧室,把药塞进床头柜最里面。
“洗手吃饭吧。”周明在客厅说。
晚饭有三菜一汤: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鱼头豆腐汤。周明厨艺不错,尤其是鱼汤,炖得奶白奶白的。
“多吃点。”他给我盛了碗汤,“你最近脸色不好。”
我接过汤,小口喝着。汤很鲜,但喝下去有点反胃。我强忍着,没吐出来。
“月月。”周明突然说,“我下周要去深圳了,机票订好了,周二走,下周二回。”
“嗯。”
“你自己在家……真的行吗?”
“行。”我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周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们沉默地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家庭伦理剧,婆婆媳妇吵得不可开交。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五十万到账了。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周三,周明出差了。
早上他拖着行李箱出门,在门口抱了抱我。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嗯,一路平安。”
门关上,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请了三天年假,加上周末,有五天时间。周明不知道,他以为我还在正常上班。
第一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是一家很有名的律所,咨询费一小时两千。我找的是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姓郑,四十多岁,干练利落。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结婚六年,无子女,有一套共同房产,有部分共同存款。对方出轨,我有证据(徐薇薇的短信和转账记录),现在对方的情人愿意出钱让我离婚。
“你的诉求是什么?”郑律师问。
“拿钱,离婚,越快越好。”我说。
“孩子呢?”
“孩子我自己处理,不需要他负责。”
郑律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没多问。这是专业素养,不该问的不问。
“八千万是很大一笔钱。”她说,“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收了,就等于放弃了将来可能分得的夫妻共同财产。按照法律规定,如果你能证明对方是过错方,在财产分割上是可以主张多分的。”
“我知道。”我说,“但打官司要时间,要精力,要曝光隐私。我不想拖。八千万,够了。”
郑律师点点头:“那好。我建议你先签一份离婚协议,把财产分割、债务承担这些都写清楚。孩子的事……如果你确定不让他知道,那就在协议里写明,双方无子女,将来也不存在抚养费问题。”
“好。”
“对方什么时候能签字?”
“一个月内。”我说,“他出差了,下周二回来。回来我就跟他谈。”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郑律师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然后开始拟协议。我在她办公室坐了一下午,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条款:房产归男方,存款各归各,无共同债务,无子女,女方一次性获得补偿款八千万元整,自此两清。
“你看看,有没有要修改的。”郑律师把打印出来的协议递给我。
我逐条看完,摇摇头:“没有,就这样。”
“那好,你签字吧。等男方回来,让他也签。然后去民政局办手续。”
我在协议上签了字。秦月,两个字,写了三十四年。今天写在离婚协议上,格外沉重。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路边买了份煎饼果子,边吃边往回走。煎饼有点凉了,但我不在乎。
第二天,我去看了几个楼盘。
我没敢去太贵的地方,怕被认出来。去了城郊一个新开发区,房价比市区便宜一半。看了几个小区,最后看中一个两居室,八十平米,精装修,拎包入住。
售楼小姐很热情:“姐,你一个人住?”
“嗯。”
“那这户型正合适。你看,客厅朝南,卧室也朝南,采光好。小区环境也好,有花园,有儿童游乐区,以后有孩子了……”
“就这个吧。”我打断她。
售楼小姐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的客户。
“全款还是贷款?”
“全款。”
签合同,交定金,三天后付尾款。售楼小姐脸都笑开了花,一口一个“姐”叫得亲热。
从售楼处出来,我又去了趟商场,买了些婴儿用品:小衣服,小袜子,奶瓶,尿不湿。都是最小号的,新生儿用的。买的时候,导购问我几个月了,我说刚怀上。她笑着说,那还早呢,可以先准备着。
是啊,还早。但我要先准备好。
第三天,我去银行开了个新账户,把八千万转进去,分了几张卡存。又转了五十万到另一张卡,作为日常开销。
第四天,我在家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的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书和画具多一些,但也只有两箱。化妆品、护肤品,一个小整理箱。再就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个家里,大部分东西都是共有的:家具、家电、锅碗瓢盆。我都不想带走。只带走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收拾到一半,我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我们刚谈恋爱时的东西:电影票根,游乐园门票,他写给我的第一封情书(字很丑),我们一起拍的大头贴。
还有结婚证。红色的封皮,照片上我们俩都笑得很傻。我二十八岁,他三十岁,都还很年轻,眼睛里有光。
我拿起结婚证,翻开。照片下面写着:周明,秦月,自愿结婚……
手机响了,是周明。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接起来。
“月月,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刚和客户吃完,回酒店了。”周明的声音有点疲惫,“深圳这边好热,都快三十度了。”
“嗯。”
“你……一个人在家,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他停顿了一下,“月月,我想过了。等我回去,咱们好好谈谈。我和徐薇薇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再给我点时间,行吗?”
我没说话。
“月月?”
“等你回来再说吧。”我说,“我有点累了,先睡了。”
“好,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把铁盒子盖上,放回原处。结婚证也放回去,压在那些票根下面。
然后我继续收拾行李。把箱子合上,立起来,放在墙角。画具箱也放好。整理箱放在上面。
这个家,这个我住了六年的地方,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墙上的婚纱照,茶几上的情侣杯,冰箱上贴的便签条(周明写的“牛奶在第二层”),阳台上的多肉植物(我养的,他说不好看,但也没扔)……
这一切,很快都不再属于我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徐薇薇。
“考虑得怎么样了?”
“在办。”我说,“他下周回来,回来就谈。”
“最好快点。还剩二十三天了。”
“我知道。”
“别耍花样,秦月。我知道你上周去了律师事务所,也去看了房子。你最好是真的在办离婚,而不是在耍我。”
我心里一紧。她在跟踪我?还是找了人调查我?
“你放心。”我说,“钱我都收了,不会反悔。”
“最好是这样。”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夕阳从阳台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橘黄色。地板上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我突然觉得很累,在沙发上坐下来,蜷缩着,抱着膝盖。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止不住。我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我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发抖,但没有声音。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涩得发疼。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秦月,”我小声说,“你不能倒。你还有孩子。”
是啊,我还有孩子。虽然不知道是男是女,虽然还没成形,但他在我身体里,是我的骨血,是我今后唯一的亲人。
我不能倒。
第五天,周六,我去医院做了第二次检查。
还是那家私立医院,还是陈医生。B超显示,胎儿又长大了一点,胎心很稳。
“一切正常。”陈医生说,“继续保持,注意休息,别太累。”
“好。”
“你先生还没来吗?”
“他出差了。”
陈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开了一些营养补充剂,让我四周后再来。
从医院出来,我去超市买了菜。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就买了点青菜,一块豆腐,几个鸡蛋。经过零食区时,看到有卖话梅,突然很想吃,就拿了一包。
结账时,前面排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肚子很大了,至少有七八个月。男的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另一只手推着购物车,车里全是孕妇用品和婴儿用品。
“宝宝的名字想好了吗?”女的问。
“还没呢,等你生出来再看。”男的笑。
“万一是个女孩呢?”
“女孩就叫周小月,男孩就叫周小阳。”
“俗死了。”
“那你起,你起。”
两人说说笑笑,很幸福的样子。
我移开视线,盯着收银台旁边的口香糖。薄荷味的,柠檬味的,西瓜味的。
轮到我结账。收银员扫码,装袋,报金额。我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
外面阳光很好,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树都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散步,车里的小宝宝戴着毛线帽,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现在还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慢慢长大。
第五章
周明是周二晚上回来的。
我炖了汤,炒了两个菜。他进门时,我正在盛饭。
“回来啦。”我说。
“嗯。”他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脱了鞋,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好累,深圳那边太热了,又天天喝酒。”
“先吃饭吧。”
我们面对面坐下,像往常一样吃饭。他喝了口汤,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周明放下筷子,看着我。
“月月,咱们谈谈吧。”
“好。”我也放下筷子。
“我这次在深圳,想了很多。”周明搓了搓脸,“徐薇薇那边,我决定跟她断了。公司……公司的事我再想办法,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那天说得对,我不能对不起你,也不能对不起这个家。”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真的,我想通了。”他伸手过来,想握我的手,但我把手放在桌下,他没握到。“等这个项目做完,我就把她的钱还给她,跟她彻底了断。咱们好好过日子,要个孩子,像以前说的那样。”
“像以前说的那样?”我问,“以前说的哪样?”
“就是……”周明愣了一下,“好好过日子啊。再生个孩子,换个大房子,我好好对你……”
“周明,”我打断他,“你爱我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