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对伊朗发动的战争已经持续快一个月,这个时间表大大超过了美国之前的预计,也让外界了解美国实力在肉眼可见的衰落。
伊朗敢于对美国说“不”,卡尼提出“中等强国”概念,欧洲不再唯美国马首是瞻。美国霸权衰落后崛起的多极化秩序,已经并非抽象的理论推演,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这些国家为何敢于打破传统外交框架?它们的崛起将如何改写全球秩序?
近日,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在与塞尔维亚前外长武克·耶雷米奇的对话中,给出了他们的判断:美国霸权的衰落并非一夜之间,却正在加速;美元主导的金融体系若不改变,全球治理改革终将步履维艰;多极化格局已成定局,中国将提供独特智慧。
本文根据现场录音翻译整理,经授权观察者网发布。
【文/张维为、武克·耶雷米奇,整理/观察者网 唐晓甫】
中等强国会更加拥抱多元外交策略
张维为:非常感谢您刚才的演讲,您关于当下乱局的相关内容,让我想起毛泽东主席那句名言“天下大乱,形势大好”。我也想借此和大家谈谈我的看法。
所谓“天下大乱,形势大好”,从辩证的视角来看,都有其深刻的道理。曾经一家独大的美国,如今其国际影响力正受到伊朗这样一个全球南方中等强国的制衡,这也是多极化格局下的必然结果。
其实在中国,没有太多人会同情如今陷入两难困境的特朗普。他早已深陷困局,却找不到破局的方法。发动这场战争本是最不符合常识的选择,众人皆知,国家拥有清晰的战略才是根本原则。可特朗普却毫无战略可言,只会不断地发表各种前后矛盾的言论,这一点大家看得越来越清楚。
张维为老师对话武克·耶雷米奇先生
我不久前接受今日俄罗斯电视台的专访,被问及中方是否向伊朗提供了超音速导弹。我是这样回答的:中国和伊朗于2021年签署了长达25年的全面合作协议,其多数内容都是公开的,其中包括军事合作。中国人一诺千金,凡是中方承诺的合作,一定会去做;凡是没有承诺的,则不会去做。
回看特朗普政府的对华政策,他先后发动了对华贸易战、货币战、科技战等,但早在2018年,我们就说这一切必然以失败告终,特朗普是拍拍脑袋就做决定的人,美国的权力制衡如今也形同虚设,其决策水平之低,实在令人汗颜。
武克·耶雷米奇:可他还是再次当选了。
张维为:没错。我当时还提到,就特朗普这个决策水平,怎么好意思出来同中国打贸易战、科技战或其他任何战。现在他又挑起与伊朗的正面对抗,再现了严重的判断与决策失误。
今天我想重点提及一点:伊朗作为全球南方的中等强国,并非加拿大卡尼总理所说的西方中等强国,它也敢于对美国和西方国家说“不”,敢于坚决反击美以的侵略暴行,也因此赢得广泛认同。
在这场持续发酵的中东危机中,我们看到美国愈发陷入孤立,它正在积极呼吁外部支持,却难获响应,其联盟体系已走向崩溃,美国如此之快就从“世界警察”变成“孤家寡人”,在这个意义上,天下大乱之中,美国这个当今世界的祸源,首先陷入了乱局,美国霸权体系也因此而开始结构性崩塌。
武克·耶雷米奇:他甚至寻求中国的帮助。
张维为:那么在你看来,在多极化的格局下,在你所叙述的“多体”中,中等强国的作用该如何定位?
武克·耶雷米奇: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我也一直在深入研究这一议题:伊朗是如何在短短数日内就突破以色列的安全防线?当然这只是问题的一部分。而更深层的战略原因,源于超级大国发动战争所带来的惨痛代价的警示。当下的地区局势表明,超级大国想要掌控全球局势绝非易事,甚至根本无法做到,这也充分证明,地区强国同样有能力影响国际事件和全球市场走势。
以伊朗为例,伊朗的相关行动不仅牵动了国际油价,更影响了全球能源市场的稳定,并通过掌控关键能源通道等举措,扼住了全球金融体系的重要命脉。要知道,全球金融体系高度依赖来自海湾地区的大额石油美元投资。
这场危机的次生影响还波及人工智能、科技产业集群的建设及布局选址等诸多领域。在如今的全球化世界,地区大国制造动荡的难度比以往要低得多,技术的发展让低成本制造地区动荡成为可能。
伊朗一架无人机的成本仅两三万美元,却需要耗费价值五百万美元的导弹才能将其击落;黑客对国际金融系统的攻击,也会给全球经济和全球发展造成巨大损失。
我认为,未来各国,尤其是大国,在贸然对地区国家采取单边行动前,一定会变得更加谨慎,不会再不经深思熟虑、未考量所有相关国家的立场就轻举妄动。这也会激励全球南方的国家,不仅是地区强国,还有诸多小国,打破固有思维,跳出单一的外交互动模式。尤其是美国主导的同盟体系,其可靠性如今也受到了国际社会的广泛质疑,未来这一趋势还将持续加剧。
因此我相信,当下全世界都在观望这场危机的发展,也都在深入思考未来的国际格局,中小国家会采取更为审慎的多元外交策略,乐于与所有国家开展平等合作,既不愿被排除在国际合作之外,也不会将自身的外交选择局限于某一单一势力。
最后我还想谈一点,这也是我认为此次危机带来的一个值得警惕的新动向,那就是核扩散问题。从这场危机中,人们或许会得出一个结论:唯有拥核,才能获得安全。
现在,拥核的朝鲜与未拥核的伊朗的处境形成了鲜明对比。我担心,世界各地相当数量的行为体将因此调整其在核能问题上的战略考量。这势必导致全球核不扩散体系进一步削弱,甚至彻底崩溃。而在我看来,由此引发的负面后果远不止于此。
美国霸权不会骤然终结,但确实在衰落
张维为:如果我们将目光投向当前的国际局势,我们会发现人们已纷纷将眼下的情势与1956年的“苏伊士运河危机”相提并论,称之为“苏伊士时刻”,它标志着大英帝国全球霸权的终结,现在美国的全球霸权正在走向终结,但这会是一个过程,包括一系列其他危机的爆发,如经济危机和金融危机等。这一切都会进一步加剧这一进程。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苏伊士运河
武克·耶雷米奇:历史经验表明,帝国的衰落极少会一蹴而就,唯有世界大战,才会让帝国瞬间覆灭。第一次世界大战不仅终结了奥斯曼帝国、奥匈帝国,也瓦解了俄罗斯帝国。尽管俄罗斯后来浴火重生,诞生了两极之一的苏联,但昔日俄罗斯帝国的原有形态已然消亡。所以,除非遭遇彻底的军事挫败,否则帝国通常不会骤然走向终结。
美国不可能在本土出现决定性的军事战败,而可能会在中东输掉一场“选择性战争”;也可能在其他地区输掉另一场类似的战争。但美国的地理环境得天独厚,很难想象会有哪支外国势力能够将其征服并实际占领,从而让这个超级大国在一夜之间臣服。因此,我想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
但不可否认的是,美国的全球影响力和主导地位正持续衰落,且衰落的速度正在大幅加快,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当前中东正在发生的一切,我认为其与“苏伊士运河危机”时期的情况有着耐人寻味的相似之处。当然,两者的区别在于:苏伊士运河危机证明了曾经的英法两国已不再是中东地区的主导力量,取而代之的是美国作为另一股外部势力介入中东,并确立了新的地区格局。
而在当前的国际语境下,我不认为会出现下一个大国来接替美国成为中东地区的主导力量。据我观察,目前似乎并没有哪个国家真正试图取代美国在中东的这一主导地位。因此,我认为美国的这种影响力衰退趋势仍将持续,并会以某种形式显现出来。
这或许并不意味着美国会彻底停止对外干预,但其未来的干预行动可能会变得不那么激进,且更容易以失败告终。比如我曾多次表示:如果在美国本届总统任期结束之前,古巴境内没有爆发某种动荡或危机,我会对此感到非常意外。当然,当下这种可能性有所降低,但我依旧不会排除此类事件发生的可能。
如果从历史维度对标大英帝国,会发现诸多相似之处。大英帝国巅峰时期,其GDP占全球的45%,霸权地位和如今的美国不相上下。但在1920年到1940年的二三十年间,英国深陷在伊拉克、索马里、苏丹等边缘地区的战事中,并在这些并非维系其霸权关键的战争中,耗费了帝国最宝贵的财政与军事资源,使之忽视了当时欧洲德国崛起,以及美国的工业化进程与国力腾飞。所以,我认为进行这些类比是恰当的,但是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
中国已经领先,下一步是如何与世界互动
张维为:在此次伊朗相关危机中,历史会按照其自身的逻辑演化。我们此前谈及的多极化理念,或许与以往的帝国争霸模式有着本质性的区别。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我认为,如果我们看不清楚历史,也就难以预判未来的发展趋势。
如果观察全球秩序的能源根基,会发现英国全球霸权秩序的能源基础主要是煤炭,美国全球霸权秩序的能源基础主要是石油,当下的这场冲突,也反映了美国企图延续石油美元的地位,但结果更可能是石油美元的地位被大大削弱。但我个人认为,如果多极世界秩序真正形成,其能源基础将是可再生能源,而中国的可再生能源事业已经获得巨大的成功,你作为一位可持续发展的专家,你怎么看国际秩序的能源基础问题?
武克・耶雷米奇:绝对地,未来的世界依旧会高度依赖能源,这一点有目共睹。正如我此前所说,我担忧这场危机的次生影响,会给全球发展带来极为负面的后果。世界依旧高度依赖石油,当油价飙升时,全球大多数国家并非石油生产国,而是石油进口国,其经济增长会受到严重阻碍。
据我了解,中国的发展规划高度聚焦可持续发展,推动以电力为核心能源驱动发展,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尤其是中国近期出台的发展规划,而此前的诸多国家发展规划也同样秉持这一方向。显然中国正朝着以电力为核心的能源未来迈进。而美国则选择了一条不同的发展道路,持续加码油气产业的发展。
如今,全世界都在关注着这两大能源战略选择:中国押注可再生电力能源,美国则押注传统化石能源。当然,鉴于全球大多数国家都并非化石能源储量丰富的国家,以电力为核心的发展路径显然更具吸引力。
但发展中国家面临的现实难题是,想要实现可再生能源的普及应用,需要投入巨额的资金。我们看看中国就知道了,当年中国为了发展可再生能源,在相关产业发展的多个阶段都进行了大规模的投入。巨大的投入以及广袤的国土面积,才让中国实现了如今的成果。
中国给全球可再生能源进行了一轮革命
所以我认为,鉴于中国很可能在可持续发展竞赛中胜出,中国已经领先了,这个词现在正被广泛接受。下一个问题是,中国将如何与世界互动,并向世界解释这一发展模式的内涵与可行性,这或许也是你们需要思考的问题。因为国际社会提出疑问:这一模式听起来确实很好,且显然在中国行之有效,但我们该如何筹集资金来实现它呢?
这一问题将是未来“全球南方”国家发展过程中的核心难题。谁来资助全球向可持续发展的伟大转型,谁来为可持续发展提供切实的资金解决方案?
中国已经给出了行之有效的技术解决方案,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各国接受这一方案,如何让那些连基础电力都未普及的国家,落地实施这一发展模式。我认为,这将是未来全球南方大多数国家面临的重大发展挑战。
美国自顾不暇,当下巴尔干不会有大规模冲突
张维为:接下来还有一个受到广泛关注的问题。我们知道您来自塞尔维亚,在多极化的大背景下,塞尔维亚虽然是一个规模相对较小的国家,却有着坚韧的民族特质,这也是中国民众尊重的民族品格。了解中塞关系的人都知道,中国民众,尤其是中国的年轻人,对塞尔维亚有着浓厚的兴趣,这离不开大家对南斯拉夫的集体记忆,大家十分关注塞尔维亚的安全。
我们也知道最近你们的一些邻国对塞尔维亚发出了威胁,而武契奇总统公开宣布已从中国购买了超音速导弹,以捍卫国家主权和尊严。对关注塞尔维亚安全的中国朋友们,尤其是年轻朋友们,你想说些什么?
武克·耶雷米奇:感谢你的提问,也很欣慰在当下诸多国际变局中,中国有这么多人关注着巴尔干地区的局势。放眼全球,没有多少国家会关注这里的动向,毕竟在这样大战的背景下,谁还会在意巴尔干地区的小事呢?但中国显然始终心系塞尔维亚,我们由衷感谢中国长期以来给予的宝贵友谊和坚定支持,这份情谊基于相互尊重,是几代人在巴尔干地区的合作中积淀而来的。
我想现场未必有太多研究巴尔干问题的专家,在外界看来,巴尔干似乎始终处于冲突的边缘,仿佛战争随时可能爆发。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冲突并未发生,我们总能化解潜在的冲突危机。只是不幸的是,每隔三五十年,总有较大的冲突爆发,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通常情况下,我会先具体评估地区局势。但这一次,我想直接给出结论,我认为巴尔干地区目前并不处于即将卷入大国冲突的边缘。当然,这绝非忽视人们那些合乎逻辑的担忧。
我从不认为科索沃是一个国家,它只是一块领土,绝非主权国家。在塞尔维亚看来,科索沃是塞尔维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中国等众多国家也未承认科索沃单方面的“建国”行径,这种违背国际法的行为,本就不该得到支持。
但克罗地亚、阿尔巴尼亚等国家近期却在加强防务合作,究其原因,都是针对塞尔维亚的。这些国家是北约成员国,而塞尔维亚不是;波黑同样也不是,却离加入北约不远,而之所以没有加入北约,主要是因为波黑的塞族人反对加入北约。
从地缘版图和阵营结构来看,克罗地亚、阿尔巴尼亚和科索沃地区组建防务同盟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制造地区紧张局势。不过,我认为有一点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人们的担忧:尽管西方联盟内部目前动荡不安,美欧盟友之间也出现了裂痕,但在北大西洋联盟内部,有一点依然是毫无争议的——即任何成员国都不可能在未获得美国明确指示(甚至直接命令)的情况下,擅自采取军事行动。
而现在美国自顾不暇,结合我们此前谈及的全球局势,美国如果下达了针对巴尔干地区的行动指令,我会感到极为震惊。当然这并非意味着当前的地区政治风险会彻底消失,我们仍需高度警惕,但我认为,当下巴尔干地区的局势,并不会升级至大规模的冲突。
中国智慧为多极化格局困局提供破解之道
张维为:我最后想和你探讨的,是全球治理倡议这一议题。这一倡议由中国在去年上合组织峰会上提出。去年,我在香山论坛上,一位美国学者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他想知道中国为何选择在上海合作组织峰会上提出这一重要倡议,而不是在联合国大会这类全球代表性更强的国际场合。
我的回答是,全球治理倡议包含五大核心要义,“奉行主权平等、遵守国际法治、践行多边主义、倡导以人为本、注重行动导向”,这些理念已在上海合作组织的框架内得到了较好的实践。正因如此,曾经被视为“地缘诅咒”的中亚地区,如今已成为“地缘红利”地区,成为连接欧亚的桥梁。这也说明,中国不仅可以提出很好的理念和倡议,而且还有成功实践的支撑。
我之所以谈到这一点,也是想回应刚才讨论的“多极和平”以及与之相关的“多体问题”。众所周知,随着中国在各领域实现跨越式发展,以及中国作为大国所呈现出的独特发展形态,探讨这一议题,就显得尤为重要和现实。
在世界的某些地区,这些新的规范已然成为现实。比方说,中国与东盟11国这个板块,人口是欧洲的三倍,实现了近50年的持续和平与合作共赢,这为确立合作共赢的多极国际秩序创造了经验和条件,您对此有何看法和见解?
武克・耶雷米奇:塞尔维亚对全球治理倡议表示热烈欢迎。在对华关系上,塞尔维亚与其他欧洲国家有所不同,是欧洲地区最早与中国建立战略伙伴关系的国家之一。我担任外长期间,不仅推动中塞实现了互免签证,还为深化中塞合作付出了诸多努力,去年塞尔维亚更是成为首个与中国签署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行动计划的欧洲国家。我相信,未来会有更多国家追随塞尔维亚的脚步,中塞合作的成果十分丰硕,我也相信未来会有更多国家与中国开展合作。
毋庸置疑,各类替代性的国际组织,将成为破解多极化格局困局的重要路径之一。正如我此前所说,应对当下困局的路径有三条:改革现有国际机制、搭建替代性的国际平台、采取单边行动。众所周知,单边行动极具风险,即便是大国也难以承受,因此对于中小国家和地区国家而言,改革现有机制和搭建替代平台尤为重要。
基于金砖国家组织,我们发展出了一系列新的机构和机制
在联合国改革的过程中,若能将全球治理倡议这类创新理念融入联合国改革进程,并与现有国际组织的发展相融合,这会是最佳的解决方案。当然,现有国际组织亟须改革,而这种改革的动力应源于内部,而非外部指令,其核心是受全球治理倡议这类创新理念的启发,这才是全球治理体系改革最理想的方向。
但想要真正改变当前的全球治理现实,有一个关键问题亟待解决:当下的全球金融体系依旧是单极体系,美国在这一体系中占据核心地位,美元的储备货币地位依旧不可撼动。只要这一格局不改变,即便有越来越多的国家认同全球治理倡议这类理念,也难以将其真正转化为现实。
全球没有多少国家,能扛住国际金融体系被“武器化”后的打压。俄罗斯顶住了重重压力,中国也在美方发起的关税战等举措下坚定地站稳了脚跟,全球没几个国家有能力应对这类举措。因此,只要单一金融体系的格局不变,未来的工作重点就应是搭建替代性的金融体系。
在我看来,唯有中国有能力引领这一进程,当然,中国无法独自完成这一任务,但这一进程必须有国家承担起引领的责任。放眼未来,我认为除了中国,没有其他国家有能力承担这一引领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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