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雨夜的山路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临时校舍的屋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我坐在木板床边,借着煤油灯的光,缝着李老师班上那个叫小山的孩子的裤子。膝盖那儿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黑瘦的膝盖骨。
“明天就是截止日期了。”陈建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头也没抬,针线在布上穿梭:“我知道。”
“你什么意思?”他走进来,湿透的解放鞋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泥印子,“县里就这一个回城名额,多少人盯着,你倒好,不声不响的。”
我把线咬断,抖了抖裤子,破洞已经补好了,针脚细密。这才抬头看他。陈建平站在昏黄的灯光里,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我们在这西南山区的村小支教,已经七年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把裤子叠好,“名额是县里给的,给谁由组织决定。”
“组织决定?”陈建平笑了,那笑声在雨声里格外刺耳,“宋知意,你别跟我打官腔。刘主任上星期来视察,专门找你聊了二十分钟,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我没说话,继续整理桌上的针线盒。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陈建平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他身上的雨水味混着土腥气扑过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妈上个月住院,我回不去。你爸那腿,阴雨天疼得下不了床,你也回不去。咱们两家四个老人,平均年龄六十八,你算算,还能等几年?”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得把名额让出来。”他说得理所当然,“许嫚更需要这个名额。她弟弟在城里等着做手术,她妈眼睛都快哭瞎了。你家里好歹还有你姐照应着,她家就她一个。”
我放下针线盒,慢慢站起来。桌子很矮,我站起来时头顶几乎碰到房梁。这间屋子是我们住了七年的宿舍,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油炉,墙上贴着孩子们送的画,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宋老师好”。
“陈建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雨真大,“许嫚弟弟生病,我很同情。但这名额,是我七年青春换来的,凭什么让?”
“凭我是你丈夫!”他突然提高音量,“凭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互相扶持,有难同当!”
雨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像要把屋顶掀翻。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在雨夜里显得凄惶。
我走到窗前。玻璃早就碎了,用塑料布钉着,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对面教室屋檐下挂着一盏灯,在风雨里摇晃。
七年了。我来的时候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满腔热血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陈建平比我早来一年,是学长,也是领路人。我们在这所只有三个老师、六十七个学生的村小结婚,没有婚纱,没有酒席,孩子们用野花编了花环戴在我头上。
头两年是甜的。一起备课,一起家访,一起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山里的星空真亮啊,夏天我们就坐在操场上,他指着银河说,你看,那是牛郎织女。
第三年,我父亲脑梗,抢救过来后半身不遂。第四年,他母亲查出肺癌早期。第五年,我姐姐打电话来说,妈在菜市场晕倒了,高血压。第六年,他父亲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
我们都没能回去。山路太难走,从村里到镇上要走三个小时,镇上去县城一天只有一班车,县城到市里要六个小时,市里才有火车。请假?请一次假,孩子们就少一个老师。这地方,师范毕业生来了就走,最长的待不过两年。
只有我们,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
“建平,”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许嫚来支教两年,很不容易,我知道。但她弟弟的病,可以申请救助,可以募捐。这个名额,是我们等了七年的机会。我爸妈老了,你爸妈也老了,我们得回去。”
“回去?”陈建平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回去干什么?城里房价多高你知道吗?咱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够买一平米!在这儿至少还有口饭吃,有地方住!”
“所以就要在这儿待一辈子?”我问,“等到咱们爸妈走了,都见不到最后一面?”
“你别咒老人!”他吼起来。
我没再说话,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我把它们一样样放进那个跟我进山的双肩包里。
“你干什么?”陈建平问。
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去,拉上拉链:“我明天一早去镇上,赶第一班车到县里。刘主任说,让我去教育局填表。”
“宋知意!”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攥得我生疼,“你别犯浑!我都答应许嫚了!我说了你会把名额让给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那个会在星空下给我念诗的陈建平,那个会在冬天把我冰冷的脚捂在怀里的陈建平,那个在我发烧时冒雨走夜路去镇上买药的陈建平,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为了另一个女人,攥着我手腕逼我放弃的男人?
“你答应她?”我一字一句地问,“你凭什么替我答应?”
“就凭你是我老婆!”他眼睛瞪得通红,“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得听我的!”
雨声更急了,风吹得塑料布哗哗作响。煤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屋子里光影乱颤。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硬,掌心有老茧,是常年写板书磨出来的。我曾经很爱这双手,它写过最美的情诗,擦过我的眼泪,在寒冷的冬夜紧紧握住我的手。
“陈建平,”我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这个名额我不会让。如果你非要我让——”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那咱们就离婚吧。”
时间好像静止了。只有雨还在下,哗啦哗啦,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陈建平愣住了,像没听懂我的话。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干涩:“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背包背到肩上,很重,压得肩膀疼,“如果你非要我把名额给许嫚,那咱们就离婚。你选吧。”
“你威胁我?”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宋知意,你拿离婚威胁我?你以为我怕?”
“我没威胁你。”我说,“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要么,名额我要,咱们一起回城,从头开始。要么,你把名额给许嫚,咱们离婚,各走各的路。”
“你疯了!”他吼道,“为了一个名额,你要离婚?七年的夫妻感情,比不上一张回城的车票?”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看见他眼角有皱纹了,很深,像刀刻的。这七年,我们都老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雨声里还是能听见。接着是敲门声,怯生生的。
“陈老师,宋老师,你们睡了吗?”
是许嫚的声音。
陈建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慌乱,还有别的什么。他转身去开门。
许嫚站在门口,撑着把破伞,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她比我们小五岁,师范大学毕业主动申请来的,来了两年,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像山里的泉水。
“陈老师,宋老师,”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我听见你们在吵......是不是因为我的事?那个名额,我不要了,真的。宋老师来得早,该宋老师回去。我弟弟的病,我再想办法......”
“你进来。”陈建平把她拉进来,关上门,“雨这么大,别站着。”
许嫚站在屋子中间,雨水从她裤脚滴下来,在地上聚成一小滩。她看看我,又看看陈建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名额的事,”陈建平开口,声音很沉,“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小许,你放心,你弟弟的病不能耽误。你宋老师是深明大义的人,她会把名额让给你。”
我站在那里,背上的包像有千斤重。许嫚看着我,眼睛里一下子涌上泪水。
“宋老师,这不行......”她哽咽着说,“我不能要......”
“给你你就拿着。”陈建平打断她,然后转向我,眼睛里有我熟悉的东西——那是决定,不容置疑的决定,“知意,就这么定了。名额给小许。至于离婚——”
他停顿了一下,雨声填满了那几秒的沉默。
“你要离,那就离吧。”
许嫚倒抽一口冷气,捂住嘴。
我点点头,很轻,怕重一点就会有什么东西碎掉。然后我转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跟我进山的行李箱,开始往里装东西。
“宋老师!”许嫚冲过来按住我的手,“你别冲动!我不要名额了,真的!你们别因为我离婚,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跟你没关系。”我说,把她的手轻轻拿开,“是我们自己的事。”
我把最后几本书塞进行李箱,合上盖子。锁扣“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然后我拉起箱子,背好背包,走到门口。
“宋知意!”陈建平在我身后喊,“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
我没回头:“去镇上,等车。”
“现在?夜里十点?山路塌方了怎么办?遇到野猪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我拉开门,风雨一下子扑进来,打在我脸上,很冷。
“你非要这么犟?”他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就为了一个名额,家不要了,七年感情不要了?”
我握着门把手,塑料布在风里哗啦作响。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像一道水帘。
“陈建平,”我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我要离婚,是你选的。”
我走进雨里,没打伞。雨水瞬间湿透全身,冰冷的,一直冷到骨头里。山路很黑,只有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劈开一道缝隙。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行李箱在泥泞里拖出深深的痕迹。
走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陈建平,心跳快了一拍。但手电筒照过去,是许嫚。她撑着伞追上来,气喘吁吁。
“宋老师,我送你到镇上。”她说,把伞往我这边偏。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雨夜里沉默地走着。山路很滑,我摔了一跤,手掌擦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许嫚赶紧来扶我,她的手很凉。
“宋老师,对不起......”她小声说。
“跟你没关系。”我爬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半小时,到了第一个垭口。从这里能看到山下的镇子,几点灯光在雨幕里朦胧地亮着。我停下来,喘着气。
“就送到这儿吧。”我说,“你回去。”
许嫚没动,站在雨里看着我。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滴,她眼睛很红。
“宋老师,”她说,“陈老师他......他不是坏人。他就是太着急了,他爸妈身体都不好,他又回不去,心里憋得慌。他经常夜里睡不着,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知道。”我说。
“那你们......”
“许嫚,”我打断她,“好好教书。孩子们喜欢你。”
她咬着嘴唇,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我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石头缝里,我用力一拽,轮子掉了。我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轮子,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把行李箱扛在肩上。很重,压得我直不起腰。但我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朝着山下那几点灯光。
雨还在下,好像要下到地老天荒。
第二章 回城的路
我在镇上汽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候车室很破,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硬纸板堵着。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在地上积了一滩。长椅是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坐上去嘎吱响。夜里冷,我裹紧外套,还是止不住发抖。
天蒙蒙亮时,第一班车来了。是辆旧中巴,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司机打着哈欠下车,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去县城?”他问。
我点点头,把行李箱拖过去。司机帮我把箱子塞进车底的行李舱,我上了车,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车上就我一个人,座椅套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我靠着窗户,看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车开动时,我看见许嫚从街角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但车已经开了,她追了几步,停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像随时会散架。路过村小时,我看见了那排熟悉的平房,操场上那面国旗在雨后的晨风里飘着。有几个早到的孩子已经到了,在操场边玩石子。
陈建平应该也起了。他每天六点起床,烧开水,打扫办公室,然后敲钟,催孩子们进教室早读。七年了,一千多个早晨,都是这样开始的。
我闭上眼,没再看。
到县城是中午。雨停了,太阳出来,明晃晃地照着一地泥泞。我拖着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走。教育局在县政府大院里,一栋三层旧楼。
刘主任在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我敲门进去时,他正在泡茶,看见我,茶杯差点掉地上。
“小宋?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不是说让你等通知吗?”
“刘主任,”我把湿漉漉的背包放在地上,“我是来填表的。”
“填表?”刘主任推了推眼镜,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行李箱,明白了什么,“你跟小陈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我说。
刘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坐吧。我先跟你说清楚,这个名额是回城安置,但具体工作还要自己找。教育局可以开介绍信,但能不能进好学校,要看你的本事。现在城里老师也饱和,竞争激烈得很。”
“我知道。”我接过表格,是调动申请表,已经盖了好几个章,只剩最后一栏的本人签字。
“还有,”刘主任递给我一支笔,“回去之后,住房要自己解决。教育局没有宿舍分配,你们这批回城的老师,都得自己租房。现在城里房租可不便宜,一间小平房都得五六百。”
我点点头,在表格上签下名字。宋知意,三个字写了七年,还是第一次写得这么沉重。
“小陈呢?”刘主任问,“他怎么办?”
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我把表格推回去:“他留下来。许嫚老师家里有困难,陈建平把名额让给她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刘主任看了我很久,又叹了口气。
“你们啊......”他摇摇头,没往下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介绍信,还有这个月工资,我提前给你结了。车票买了吗?”
“还没。”
“下午三点有一班去市里的车,从市里坐火车,明天早上就能到省城。”刘主任写了张条子,“去车站找王站长,就说我让你来的,给你留张票。”
我接过信封和条子,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小宋,”刘主任站起来,送我出门,“回去好好过。山里七年,苦了你们了。”
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楼梯口时,刘主任又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宋!”
我回头。
“要是......”他犹豫了一下,“要是在城里遇到难处,给我写信。”
我又鞠了一躬,这次没抬头,怕他看见我的眼泪。
下午三点,我坐上了去市里的车。车上人很多,大包小包,鸡鸭鹅在笼子里叫。我靠着窗,看外面的山一层层退后。七年了,这条山路我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和陈建平一起。去县城开会,去市里培训,过年回家探亲。
有一次,也是这样的中巴车,半路抛锚了。我们和乘客们一起推车,推了二里地,满身泥。车修好后,陈建平从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递给我一个,说,等咱们回城了,天天早上给你煮鸡蛋,煮两个,吃一个扔一个。
我笑了,说那多浪费。
他说,我老婆吃了七年苦,浪费一个鸡蛋怎么了。
我把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太阳斜斜地照着,在山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车子转过一个弯,村小所在的那座山终于看不见了。
到市里是晚上八点。火车站人山人海,排队买票的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广场上。我拿着刘主任的条子去找王站长,他在办公室,正端着搪瓷缸子吃饭。
“老刘介绍的?”他看看条子,又看看我,“山里来的老师?”
我点点头。
“不容易啊。”他扒了口饭,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票,“硬座,最后一节车厢。明天早上六点到省城。去吧,候车室在那边。”
我道了谢,拖着箱子去候车室。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包子,蹲在墙角吃。包子是白菜馅的,没什么油水,但热乎乎的。吃完包子,我拿着票进站。
火车是绿皮车,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座位底下都塞得满满的。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旁边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
火车开动时,天已经黑了。外面是零星灯火,一晃而过。车厢里很吵,有人打牌,有人聊天,婴儿在哭。我把头靠在窗上,闭上眼,却睡不着。
七年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刚来的时候,村小只有两间土坯房,下雨漏水,刮风透风。我和陈建平带着孩子们和泥,脱土坯,自己盖教室。手磨出了血泡,晚上他给我挑破,抹红药水。
第一年冬天特别冷,教室没窗户,用塑料布钉着。孩子们冻得手通红,握不住笔。陈建平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用我们两个月工资买了玻璃,自己扛回来。装玻璃的时候划破了手,血流了一地。
孩子们都叫他“陈爸爸”,叫我“宋妈妈”。有个小女孩,父母出去打工,几年没回来,跟着爷爷奶奶过。她叫我妈妈,我说你不能叫我妈妈,你妈妈会回来的。她说,我妈妈不要我了,宋老师当我妈妈吧。
后来那孩子小学毕业,去镇上读初中。临走前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宋老师,等我长大了,也要当老师,回村里教书。
纸条我还留着,夹在日记本里。
“姑娘,姑娘?”
我睁开眼,是对面的老太太在叫我。她递过来一个苹果:“吃点水果,看你脸色不好。”
我道了谢,接过来,没吃,握在手里。苹果很凉。
“去哪儿啊?”老太太问。
“回家。”我说。
“家在哪?”
我想了想,才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父母在的那个家?姐姐嫁人了,家里只有生病的父亲和操劳的母亲。我和陈建平的家?在山里,那间十平米的小屋,但现在回不去了。
“省城。”最后我说。
“省城好啊。”老太太说,“我儿子在省城工作,让我们过去住几天。你是在省城工作?”
“以前是,”我说,“现在回去找工作。”
“找工作?”老太太打量了我一下,“看你年纪不大,做什么的?”
“老师。”
“老师好啊,稳定。”老太太说,“有对象了吗?”
我摇摇头。
“该找了,姑娘。女人啊,青春就那么几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她老伴碰了她一下,她这才住了嘴,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没说话,继续看窗外。外面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点灯光,像落在地上的星星。火车轰隆轰隆,在夜色里穿行。
半夜,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打呼噜,有人小声说话。我把外套裹紧,还是冷。硬座坐久了,腰酸背痛。我去车厢连接处抽烟,其实我不会抽,但就是想点一根。
打火机是陈建平的,他落在我包里。我点燃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但没扔,就夹在手里,看那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第一次抽烟?”旁边有个男人问。是个中年人,穿着旧西装,也在抽烟。
我点点头。
“心里有事?”他问。
我没回答。
“我也心里有事。”他自顾自地说,“厂子倒闭了,回家。老婆说要离婚,孩子跟她。四十几岁,一无所有。”
烟烧到手指,我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但能怎么办?”他吸了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日子还得过,对吧?”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了。我学他的样子,也把烟踩灭,回到座位上。抱孩子的女人醒了,在给孩子喂奶。她看见我,小声说:“吵到你了?”
“没有。”我说。
“孩子饿了,没办法。”她有些抱歉。
“多大了?”
“八个月。”女人说,“带孩子回娘家。老公在外面有人了,不要我们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怀里的孩子吃奶,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女人说,“先回娘家住着,再找工作。我有手有脚,总能养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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