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周二下午三点,办公室里那股子午后的倦意正浓。
我,刘玉兰,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上个月的报表数据,眼睛有点发花。空调开得有点大,我在工位底下备了条薄毯子,这时候正盖在腿上。右手边那杯泡了第三道的绿茶已经没什么颜色了,但我还是拿起来抿了一口。
财务部就是这样,月初月末忙得脚不沾地,月中这几天反而能喘口气。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声音零零落落的,夹杂着几声压低的咳嗽。坐我对面的小王已经第三次偷偷摸出手机刷短视频了,每次看几秒就赶紧锁屏,做贼似的。
我今年四十七,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九年,从出纳做到财务主管。丈夫老陈在另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经理,儿子陈昊今年大二,在省城读书。日子说不上多精彩,但平稳踏实。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像办公室窗外那棵老槐树,一年年地长着,不起眼,但扎实。
然后门就被撞开了。
真的是撞开的——那扇磨砂玻璃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把所有人都惊得抬起头。
冲进来的是行政部的小周,那姑娘平时轻声细语的,这会儿却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头发都跑乱了。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着胸口,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身上。
“刘、刘姐!”她的声音又尖又抖,像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
办公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我愣了下,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一圈。
“怎么了小周?”我站起来,腿上那条毯子滑落到地上,“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小周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朝我冲过来几步,又猛地停住,好像不知道该不该靠近我。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小了些,但在突然死寂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姐……出大事了……”她喘了口气,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你丈夫……陈哥他……他临走前,在公司群里发了……发了你和顾先生的照片……那种……亲密的……”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
有那么几秒钟,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外国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
“什么照片?”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陌生,“哪个公司群?”
“咱们公司的大群!”小周哭出声来,“两百多号人都在里面!就在半小时前!现在……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伸手去摸手机,手指抖得厉害,第一次没摸到口袋。第二次摸到了,冰凉的金属外壳。解锁,点开微信——那个我每天要看几十遍的界面,此刻陌生得像别人的手机。
公司大群平时没什么人说话,都是行政发通知用的。此刻,那个熟悉的蓝色图标右上角,红色数字显示着“99+”。
我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才点下去。
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最上面是几条行政发的下周会议通知。再往下翻——
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拍得有点模糊,像是从远处用手机放大了拍的。照片里,一男一女并肩坐在一家咖啡厅的卡座里。女的侧着脸,正在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我的脸。男的把手搭在女人身后的沙发背上,身子微微倾过来,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是顾明远。我们公司的副总经理。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手指机械地往上滑。发照片的那个微信号,头像是老陈去年在黄山拍的那张照片,穿着冲锋衣,背对着云海。微信备注是“老陈”。
他发照片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三分。附了一句话:
“刘玉兰,顾明远,你们真行。我出差了,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
然后是长达十几秒的空白。接着,消息像炸开的马蜂窝:
“卧槽什么情况?”
“这……这是刘主管?”
“顾总?”
“@刘玉兰 @顾明远”
“是不是发错了?”
“撤回啊!”
“过了撤回时间了……”
再往下,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有人在问真假,有人在发“震惊”的表情包,有人干脆开始分析照片里的咖啡厅是哪家。几个平时跟我不对付的部门的人,话里话外已经开始阴阳怪气。
我的手指冰冷,手机屏幕在眼前晃动、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又看清了那张照片。
是上个月的事。顾明远找我谈季度财务预算的事,下班后说找个安静的地方边说边吃个简餐。我们去了公司附近那家“慢时光”咖啡厅,坐在靠窗的位置。谈了四十分钟工作,然后聊了几句家常——他问我儿子大学怎么样,我问他女儿中考准备得如何。很正常的同事交往。
可照片从这个角度拍出来……顾明远那只搭在沙发背上的手,看起来就像搂着我的肩。我那时在笑,因为他说了个他女儿在学校闹的笑话。
老陈拍的?他跟踪我?
不,不可能。老陈上周就去广州出差了,要周五才回来。照片是上个月拍的,他当时没说什么啊……
“刘姐?”小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脸上表情复杂,有同情,有好奇,还有点别的什么,“你……你没事吧?”
我抬起头,才发现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有的在工位边探头探脑,有的干脆走过来,围成了一个半圆。那些目光——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纯粹看热闹的——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我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顾明远。
他四十出头,个子很高,平时总是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他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的脸色很难看,是一种铁青的颜色。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我们的眼神碰了一下,我看见他眼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刘主管,”他的声音很沉,努力保持着平稳,“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看任何人。
我站着没动。腿像灌了铅,钉在地板上。
“刘姐……”小周小声叫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折好,放在椅子上。然后我拿起手机,握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围着的同事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我的背上,像一层湿冷的泥。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轻响,地面瓷砖映出我模糊的影子。顾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
我走到门前,抬起手,却停住了。
门缝里,我听见顾明远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冲冲:
“……我不管!马上给我查出来!老陈的微信号怎么登的?谁发的?……对,现在就查!这他妈是要毁了我!”
我推开了门。
第二章
顾明远看见我,对着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句“等会儿打给你”就挂了。他把手机“啪”地扔在办公桌上,力道大得让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把门关上。”他说。
我回身关上门。实木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把外面世界的窥探隔绝了,可我觉得更窒息了。这间办公室我进来过很多次,汇报工作,签批单据,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空气稠得化不开。
顾明远没坐回他的老板椅。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
“照片你看到了。”他说,声音很干。
“看到了。”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十五号左右,周三。你找我谈季度预算,在‘慢时光’咖啡厅。”我说得很快,像在汇报工作,“谈了四十分钟工作,后来聊了几句孩子上学的事。就这些。”
顾明远转过身。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眉头皱得死紧:“你确定就这些?”
“顾总,您也在场,您不记得了?”我反问,声音有点抖了。
“我记得。”他摆摆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撑在额头上,“但照片拍出来不是那么回事。老陈……”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老陈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他跟踪你?”
“他上周就去广州了。”我说,“而且如果是他拍的,当时就该发作了,不会等到现在。”
顾明远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问:“你和老陈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愣住了。
问题?每对结婚二十多年的夫妻都有问题。老陈嫌我管钱太紧,我嫌他应酬太多。他总说我不像以前爱笑了,我说他回家就当甩手掌柜。上个月我们吵了一架,因为儿子暑假想去云南玩,我说太贵,老陈偷偷给儿子转了五千块。我发了好大脾气,说他惯着孩子,不会过日子。
可这算“问题”吗?周围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就是普通夫妻吵架。”我听见自己说,“没什么特别的。”
顾明远不置可否。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然后递给我:“你看这个。”
我接过手机。是老陈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在广州塔下的照片,比着剪刀手,配文“出差最后几天,想家了”。底下有共同好友的点赞评论,我也点过赞。
再往前翻。上周出发前,他发了一张收拾好的行李箱照片,说“广州走起”。大上周,是我们一家三口去吃火锅的合影,儿子在中间做鬼脸,我和老陈在两边笑。
看起来一切正常。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普通朋友圈。
“你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顾明远问,“比如老看手机?避开你接电话?情绪不对劲?”
我仔细回想。老陈出发前那几天……好像是有那么一点。话少了,有时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叫他两三声才听见。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工作压力大,有个单子一直谈不下来。
我以为是真的。销售嘛,压力大正常。
“他说工作压力大。”我说。
顾明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让技术部在查了。发消息的那个微信号,登录地点显示在……广州。”
我猛地抬头。
“但老陈的微信昨天和今天上午,在本地也有登录记录。”顾明远继续说,语气越来越沉,“而且就在今天下午两点半左右,在本市东区的一个网吧有登录记录。”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明远一字一顿地说,“要么老陈有分身术,人在广州,同时还能在本市网吧登录微信。要么——”
他停住了,看着我。
我接上他的话:“要么登录他微信发照片的,根本不是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正好照在我眼睛上,刺得我想流泪。
“谁会这么做?”我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谁有他的微信密码?”
顾明远没回答。他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等对方接通后说:“李总,是我,小顾。有件事得跟您汇报一下……对,很严重。我现在过去找您。”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那个冷静、干练的顾总又回来了,只是眼神深处还有没散尽的阴霾。
“董事长知道了。”他说,“我得过去解释。你……”他顿了顿,“你先回家吧。这几天别来公司了。”
“我手头的工作——”
“我会安排人接手。”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这种情况,你在公司只会……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三个字,像三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做错什么,想说那张照片是误会,想说我和他清清白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有什么用呢?照片已经发到两百多人的群里了,该看的人都看了,该猜的都在猜了。
“好。”我说,声音很轻。
顾明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绕过办公桌,拉开门出去了。
我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
短短一段走廊,我感觉走了一辈子。路过几个开着门的办公室,里面的人看到我,立刻低下头,或者转身假装忙工作。那些窃窃私语像苍蝇的嗡嗡声,追着我的脚步。
“真看不出来啊……”
“平时挺正经的……”
“老陈也挺惨的……”
“说不定早就有事了……”
我目不斜视,走回财务部。推开门,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坐回了工位,但没人在工作。那些目光——同情的、探究的、鄙夷的——又聚拢过来。
我开始收拾东西。把没看完的报表放进文件夹,把笔插进笔筒,把茶杯拿到洗手池洗干净。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刘姐……”小王小声叫我。
我没应。把杯子放回桌上,抽了张纸巾擦干手。然后拿起包,转身朝门口走。
“刘姐!”这次是另一个同事,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的赵姐。她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眼睛红红的,“你……你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
我看着她,想说声谢谢,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点点头,轻轻挣开她的手,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在下行。我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掏出来看,是儿子陈昊。
“妈,爸怎么了?他刚给我打了个莫名其妙的电话,问你在哪,然后就挂了。打他电话又不接。”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人,是市场部的,一男一女。他们看见我,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挤到电梯角落。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死一样的沉默。我能感觉到那两人的目光在我背上扫来扫去。女的轻轻咳嗽了一声,男的摸出手机,假装在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陈。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老陈”两个字,手指冰凉。震动停了,几秒后,又开始震。一遍,两遍,三遍。
我没接。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那两个人几乎是冲出去的,像逃难一样。
我慢慢走出电梯,走出公司大楼。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手机还在震。老陈打了第四个电话。
我走到路边,终于按了接听。
“喂。”我的声音很哑。
电话那头是老陈粗重的喘息声,像刚跑完一千米。然后是他的吼声,嘶哑,愤怒,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刘玉兰!你他妈的到底干了什么?!”
第三章
老陈的声音太大了,我把手机拿远了些。路边有个行人扭头看了我一眼,匆匆走过去了。
“说话!”老陈在那边吼,“哑巴了?照片是怎么回事?你和顾明远到底什么关系?!”
我走到路边一棵树下,树荫罩下来,稍微隔绝了刺眼的阳光。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那张照片是误会。上个月我和顾总在咖啡厅谈工作,被人偷拍了。”
“谈工作?”老陈的冷笑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刺耳得很,“谈工作需要靠那么近?他的手都快搂你肩上了!你还在那笑,笑得挺开心啊!”
“那是角度问题。”我说,“老陈,你先冷静。那张照片不是你发的,对不对?”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过了好几秒,老陈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了些,但更冷了:“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发的?”
“顾总让技术部查了,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多,你的微信在本市东区一个网吧登录过。”我一口气说完,“你现在人在广州,怎么会在网吧?”
老陈又不说话了。这次沉默更长。
“老陈?”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微信被盗了。”他终于说,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昨天就发现不对劲,有些群消息我没发过,但记录里有。我改了密码,以为没事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冲我吼?”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明知道不是我——”
“但我不知道那张照片怎么回事!”老陈也吼回来,“刘玉兰,你告诉我,你和顾明远私下见过几次面?除了那次喝咖啡,还有没有?”
“就那一次!”我也火了,“工作原因,下班后找个地方谈预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谈预算非要在咖啡厅?非要在下班后?公司没会议室?白天不能谈?”老陈一连串反问,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过来。
我气得手发抖:“那天会议室都被占用了!而且白天我俩都忙,就下班那会儿有时间!老陈,你这是在审问我吗?我还没问你呢,你的微信怎么会被盗?谁干的?是不是你得罪什么人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我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的女人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老陈好像捂住了话筒,声音闷闷的。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跟谁在一起?”我问。
“……同事。”老陈说,太快了,快得可疑。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广州这边的。”老陈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语气明显不对劲,“刘玉兰,现在不是追究我跟谁在一起的时候。照片的事,全公司都知道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被停职了。”我冷冷地说,“顾总让我回家,暂时别去公司。”
老陈骂了句脏话,声音很低,但我听见了。然后他说:“我马上订机票回去。今晚就到。”
“你回来有什么用?”我突然觉得很累,背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蹲在路边,“事情已经发生了。照片已经传开了。全公司的人都在议论,说我跟你领导有一腿……老陈,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十九年,十九年!现在全毁了……”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发紧,眼睛发酸,但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能在路边哭,不能。
老陈在电话那头叹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出来了。
“玉兰,”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软下来了,“对不起。我刚才……太急了。微信被盗的事,我也懵了。但照片……照片是真的,对吧?你真的和顾明远单独见过面?”
“见过,就那一次。”我重复。
“好,我信你。”老陈说,顿了顿,“但别人不信。顾明远的老婆知道了没?他那个老婆可不是省油的灯。”
我浑身一僵。顾明远的妻子孙悦,我见过两次,公司年会上。个子不高,很瘦,看人的眼神锐利,说话轻声细语,但句句带刺。她是中学老师,据说管学生很严。
“还没……”我哑着嗓子说。
“她迟早会知道。”老陈说,“两百多人的群,肯定有人截图转发。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闭上眼睛。是啊,孙悦会知道,儿子的同学家长会知道,邻居会知道,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会知道。一张照片,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能把一个人半辈子经营的生活炸得粉碎。
“你先回家。”老陈说,“锁好门,谁叫都别开。等我回去再说。我这就去机场。”
他挂了电话。
我蹲在路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里面传来“嘟嘟”的忙音。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我面前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我妈家的地址。不能回自己家,怕有记者——不,我们这种普通人,哪来的记者。怕有好事的人,邻居,或者……孙悦。
车开了。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这个城市我生活了四十七年,每条街都熟悉,可此刻觉得陌生。那些行走的路人,那些店铺,那些车流,都和我隔着一层毛玻璃。
手机又开始震。这次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大部分是公司群里的@。我点开看了一眼,有人在问到底怎么回事,有人在发“等官方消息”,有人已经开始编故事了:“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刘姐每次去顾总办公室都待好久”“上次团建他们俩就坐一起,我还看见顾总给刘姐递纸巾”。
我关掉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然后看到了私人消息。
十几条未读。有同事发的:“刘姐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有关心,有试探。有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亲戚:“玉兰,听说你出事了?”有老同学:“玉兰,什么情况啊?”
还有一条,是我妈发的语音。我点开,她老人家的声音传出来,满是焦急:
“玉兰啊,我刚听楼下王阿姨说,你在公司出事了?什么照片?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你电话怎么打不通?看到赶紧回我!”
六十秒的语音,她说了四十秒,剩下二十秒是杂音,能听见她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两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我赶紧用手抹掉,深呼吸,给我妈回消息:
“妈,我没事,都是误会。我这就回家,到了跟你说。”
发送。
车停了。到了我妈住的老小区。我付了钱下车,低着头快步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我跺了几次脚都没亮。摸黑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我妈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但身板挺直,眼睛还很好使。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
“玉兰……”她叫了一声,把我拉进门,上下打量,“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妈。”我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爸从客厅走过来,摘下老花镜。他退休前是厂里的技术员,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先坐下。”他说,声音沉稳,“慢慢说。”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我妈给我倒了杯热水,塞到我手里。杯子很烫,但我紧紧握着,那股热流顺着掌心,好像能暖到心里去。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也没隐瞒。说那张照片,说微信被盗,说老陈在回来的路上。
我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等我说完,她一拍大腿:“这肯定是有人使坏!玉兰,你跟小顾那孩子,从小我就看着长大的,他能是那种人吗?你更不可能!”
顾明远和我是一个厂长大的,他家住前排楼,我家住后排。小时候一起玩过,后来他考上大学出去了,我读了中专,进了现在的公司。再后来他空降过来当副总,我们是上下级,也是旧识,但一直守着分寸。
“妈,现在不是我们信不信的问题。”我爸开口了,声音很沉,“是全公司两百多号人信不信的问题。是人言可畏。”
“那怎么办?”我妈急了,“玉兰工作没了?以后怎么见人?小顾呢?他老婆能饶了他?”
正说着,我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刘玉兰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冷,很硬。
“我是。您哪位?”
“我是孙悦。顾明远的妻子。”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得谈谈。”孙悦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就现在。”
第四章
孙悦把见面地点约在一家茶馆,离我妈家不远。那地方我知道,装修得古色古香,一壶茶最便宜也要一百多,平时去的都是谈生意的人。
我本来想拒绝,说我累了,改天。但孙悦在电话里说:“刘姐,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但这事关系到两个家庭,我们必须当面说清楚。”
她叫我“刘姐”,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像结着厚厚的冰。
我答应了。
出门前,我妈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玉兰,妈陪你去。”
“不用,妈。”我拍拍她的手,“孙老师是明白人,我们好好说。您在家等着,爸,您看着我妈,别让她着急。”
我爸点点头,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去吧。有事打电话。”
我换了身衣服,挑了件素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重新梳了梳,扎成低马尾。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有点肿。我洗了把脸,涂了点口红,气色看起来好了一点。
不能怂。我对自己说。我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但走到茶馆门口时,腿还是有点软。
服务员引我进了一个小包间。孙悦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没起身,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我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问我要喝什么,我说随便,孙悦就替我说了:“给她也来杯龙井。”
服务员出去了,关上门。包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隐约的古筝音乐。
孙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很稳。然后她抬起眼睛,透过镜片看我。
“刘姐,”她开口,“那张照片,你解释一下。”
我把对老陈说的话,又对她说了一遍。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为什么见面,谈了什么。我说得很详细,甚至提到了顾明远说他女儿中考压力大,我劝他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孙悦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我讲完,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就这些?”
“就这些。”
“你们之前私下见过面吗?”
“没有。除了公司必要的接触,私下没有任何来往。”
“那次喝咖啡,是谁提议的?”
我想了想:“是顾总。他说办公室太吵,找个安静的地方边说边吃点东西。”
“他常这样约女同事单独谈工作吗?”
我愣了一下:“这……我不清楚。应该没有吧。”
孙悦笑了笑,很短促,没到眼里就消失了。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iPad,解锁,点开一个页面,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今天下午收到的匿名邮件。”她说。
我低头看。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没有发件人信息,内容只有几句话:“孙老师,提醒您注意您丈夫顾明远和刘玉兰的关系。附上照片两张,拍摄于不同时间地点,请您明察。”
底下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就是公司群里发的那张咖啡厅的。第二张……我的呼吸停住了。
第二张照片里,我和顾明远站在公司地下车库,我的车旁边。时间是晚上,灯光昏暗,但能看清我俩的脸。顾明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递给我。我伸手接,照片抓拍的瞬间,我们的手指好像碰在一起。
那也是上个月的事。那天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在地库遇到顾明远,他问我季度报表做好了没,我说还差一点,明天给他。他说他正好有份参考资料,在车上,就拿给我。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可照片从这个角度拍,昏暗的光线下,我们站得很近,手似乎碰在一起,看起来……很暧昧。
“这张又怎么解释?”孙悦问,声音还是平的,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那天加班,在地库碰到,他给我一份资料。”我说,嗓子发干,“就几秒钟的事。”
“这么巧?”孙悦说,“一个月内,两次‘偶遇’,两次都被拍下来。刘姐,你信吗?”
我不说话了。是啊,太巧了。巧得像设计好的。
“邮件是下午三点十分收到的。”孙悦收回iPad,“比群里发照片晚不到半小时。发邮件的人,和发照片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或者说,一伙的。”
“您觉得是谁?”我问。
孙悦没直接回答。她又喝了口茶,然后说:“老陈最近有什么不对劲吗?”
又是这个问题。我摇头:“他说工作压力大,别的没什么。”
“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
我看着她:“孙老师,这跟您有关系吗?”
“有。”孙悦迎上我的目光,“如果你们感情没问题,那老陈的微信被盗,发这种照片,就只是恶意陷害。但如果你们感情有问题……”她顿了顿,“那这件事就可能更复杂。”
我心里一沉:“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孙悦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老陈早就想跟你离婚,但找不到理由,或者不想分财产,那制造一个你出轨的‘证据’,是不是就顺理成章了?”
我像被人打了一棍子,脑袋嗡嗡响。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发虚,“老陈不是那种人。”
“人是会变的,刘姐。”孙悦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悲哀,还是嘲讽,我听不出来,“我和顾明远结婚十五年,我也以为我了解他。可今天这事……”她摇摇头,没说完。
“顾总怎么说?”我问。
“他?”孙悦冷笑一声,“他让我别管,说他会处理。处理?怎么处理?照片已经传开了,全公司都知道了,我学校几个同事也发消息问我怎么回事——他们有人跟你们公司在同一栋楼!刘姐,人言可畏,吐沫星子能淹死人。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我当然懂。就在今天下午,我已经体会到了。
“那您找我来,是想怎么样?”我直接问。
孙悦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两件事。第一,我要你保证,从今往后,和顾明远保持距离。工作场合必要的接触可以,私下绝对不能见面,连微信聊天都不要有。”
“这没问题。”我说。
“第二,”孙悦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要你帮我查清楚,这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老陈那边,你多留意。他最近见过什么人,和谁联系多,有没有什么异常开销。有任何发现,告诉我。”
我愣住了:“您让我……监视我丈夫?”
“不是监视,是弄清楚真相。”孙悦说,“如果真是老陈做的,那你该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如果不是,那也能还你一个清白。不对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对,这不合适。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说得对,我需要知道真相。老陈今天电话里的反常,那个背景里的女声,微信被盗的蹊跷……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
“好。”我说。
孙悦似乎松了口气,靠回椅背。“我会从顾明远那边查。他在公司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跟谁有利益冲突。我们两边一起,总能挖出点东西。”
她顿了顿,又说:“刘姐,我不是针对你。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咄咄逼人。但我是老师,我每天教学生要诚实,要清白。我自己家里出了这种事……”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她突然显得很疲惫,“我不能糊里糊涂地过去。”
我看着这个比我小几岁的女人,突然觉得,她也挺不容易的。丈夫闹出这种丑闻,她要维持体面,要查清真相,还要面对外界的指指点点。
“我明白。”我说。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茶凉了,谁也没续。最后孙悦说:“今天就到这吧。有消息随时联系。”
我起身要走,她突然又叫住我。
“刘姐。”
我回头。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说,眼神复杂,“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粘不回去了。”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到街上,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茫然。
手机震了,是老陈发来的微信:
“我上飞机了,两小时后到。你回家了没?”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
“在我妈家。你直接过来吧。”
发送。
然后我抬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很快消散了。
真相到底是什么?老陈真的会为了离婚,设计陷害我吗?还是公司里有人想整顾明远,把我当枪使?或者,只是单纯的恶作剧,一个玩笑开大了?
我不知道。
但我会查清楚。一定。
第五章
晚上八点多,老陈到了。
他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头发有点乱,眼圈发青。看见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我妈给他盛了饭,他摆摆手说在飞机上吃过了,但我妈还是把菜热了热,摆到桌上。我们一家四口——我爸妈,我,老陈——围着餐桌坐下,谁也没动筷子。
气氛很僵。
最后还是我爸先开口:“小陈,微信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老陈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报警了。警察说这种网络盗号很难查,特别是如果是在境外用虚拟IP登录的。他们立了案,但让别抱太大希望。”
“那就是查不出来了?”我妈急道。
“技术部那边还在查登录记录。”老陈说,“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多,在市中心那家‘星空网吧’登录的。但网吧监控只保存七天,今天的记录还没调出来。而且……”他顿了顿,“就算拍到人,也可能戴着口罩帽子,认不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那张照片,”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什么时候拍的?”
老陈猛地抬头看我:“我没拍!玉兰,你真以为是我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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