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在奥克兰Takapuna的朋友们,或多或少都会造访过Barrys Point Reserve的韩国文化花园。
图片上的韩文分别是:자유 (自由),사랑 (爱) ,평화 (和平)
而这段时间,围绕着这座花园,生活在附近的日本人和韩国人却吵成一锅粥,事件甚至升级成为双方大使馆,以及新西兰外交贸易部介入的外交风波。
而整个风波的核心,是这样一座少女雕塑。
01事件起源:一个普通的景观改造的申请
事情的起点,是去年5月一份递交的申请。
韩国花园信托基金(Korean Garden Trust)向奥克兰市议会提出,希望在Takapuna的Barrys Point Reserve韩国文化花园内,安放一座捐赠的艺术品,“一座真人大小的青铜雕塑,描绘一名坐着的年轻女孩,旁边放着一把空椅”,用以“提升公园美学价值,为游客提供韩国文化体验。”
去年6月,市议会批准这一申请。
就在市议会批准后不久,日本驻奥克兰总领馆却高调介入了此事,他们致函奥克兰市议会国际关系团队和委员会主席:我们坚决反对在此摆放这座雕像!
02她是谁?
首先让我们回到这座雕像本身,搞清楚她,到底是谁。
这座雕像并非像韩国花园信托基金所宣称的普通艺术品,而是全球知名的“和平少女像”的复制品(英语:Statue of Peace, 韩语:평화의 소녀상, 日语:平和の少女像/慰安婦像)。
原作于2011年12月在首尔日本大使馆前落成,由韩国雕塑家夫妇金曙炅和金运成创作,最初是为了纪念二战期间遭日本军队强征为性奴的数十万“慰安妇”,也是韩国女性团体自1992年起每周三在日本大使馆前坚持示威、要求道歉这一行动满1000次的见证。
1 932年至1945年间,日本军队在整个亚洲强征女性充当所谓“慰安妇”。
据联合国调查,估计受害者多达约20万人,以韩国、中国女性为主,同时也涉及到菲律宾等其它亚洲地区。
这一历史至今仍是日韩,以及中日之间最敏感的外交痛点之一。
此次申请安放于奥克兰的雕像, 由Korean Council for Justice and Remembrance(韩文名为한국정신대문제대책협의회,中文通常译为“韩国正义与记忆委员会”,“正义记忆连带”,也经常简称为“正义连”)捐赠。
这个组织并非韩国官方组织,而是一个成立于1990年的民间组织。他们在韩国国内其实也饱受争议。
该组织前任代表尹美香于2020年曾当选国会议员,却被最积极参与该组织活动的慰安妇幸存者李容洙公开谴责,指控“愚弄和利用了慰安妇受害者”,并质疑善款使用的透明度。随后她被以私吞慰安妇受害者捐款等罪名遭到起诉并被判刑。
这也成为了日本方面质疑该雕像“政治意图不纯”的理由之一。
该组织捐赠的同款雕像已在首尔、釜山、悉尼等多个城市扎根,而每一座雕像的落地,几乎都伴随着一场“历史战争”。
03
历史战争:从外交抗议到断绝关系
自2011年和平少女像在首尔落成以来,日本政府和右翼势力便将拆除全球各地慰安妇纪念像,视为一场有组织、有战略的运动,这场运动被称为“歴史戦”(Rekishisen,即“历史战争”)。
他们认为慰安妇问题是被中韩两国及日本左翼媒体"捏造"出来的,目的是对日本进行"不公正的国际声讨",日本不过是无辜的受害者。
执行这一战略的,不止是日本民间右翼团体,更包括日本政府自身。
日本执政自民党国会上议院议员、前外务省官员松川瑠衣曾公开表态:
“日本政府全力致力于消除全球各地的慰安妇雕像。”
于是在过去十多年里,Statue of Peace每落户一处,几乎都引发了日本政府的强烈反应,有时甚至造成难以弥合的外交裂痕。
最具代表性的案例发生在美国旧金山。
2017年,旧金山在St. Mary's Square设立了一座描绘中、韩、菲三名少女手牵手的纪念碑。
日本大阪市市长对此强烈反对,称其“单方面损害了日本的名誉”,最终于2018年正式宣布切断大阪与旧金山长达60年的姐妹城市关系。
铜像至今屹立原地,一直被视为日本外交在地方政府层面的重大挫败。
奥克兰日本大使馆这次给奥克兰市议会的抗议信函中,专门提及这一前例,显然是在向市议会发出明确警示。
而菲律宾政府却表现出了软弱的姿态。
2017年底,在马尼拉的Roxas Boulevard附近竖立了一座两米高的慰安妇铜像。
日本驻菲大使馆随即表达“极度遗憾”。
次年4月的一个深夜,当地政府以“改善排水工程”为名,动用吊车悄然将铜像拆除。安放雕像的支持者称这是在日本援助压力下的“暗箱操作”,因为日本是菲律宾最大的援助国之一。
在日韩两国之间,冲突曾升级至国家层面的最高外交对抗。
2016年底,韩国民间团体在釜山日本总领事馆门口安放少女像后,日本政府于2017年1月临时召回驻韩大使长达85天。这在现代日韩关系史上极为罕见。
铜像至今保留原位,成为两国关系中一根长期拔不出的刺。
不仅如此,在澳大利亚悉尼,也上演过类似的“战争”。
悉尼市议会最初计划在Strathfield议会辖区设立的铜像,但在日裔社区和日本外交压力下被议会投票否决,最终只得迁至一处私人土地内。
日本团体甚至依据澳大利亚《反种族歧视法》向人权委员会投诉,称铜像引发了对日裔居民的歧视,尽管投诉最终未获成功。
在日本国内,同样因为这尊雕像而引发过一场风波。
2019年名古屋举办的爱知三年展(Aichi Triennale)国际艺术节上,Statue of Peace被纳入"表现の不自由展"展览单元,却仅三天后即遭关闭。
名古屋市长要求撤除雕像,称其“践踏了日本人的感情”。
日本政府文化厅随即宣布撤回原本承诺给爱知三年展的7800万日元政府补贴。
日本学者山口智美指出,大量活跃的韩裔社区,正是推动纪念雕像落地的主要力量。
04
新的战场:奥克兰
居住在新西兰的华人朋友可能有切身体会,新西兰各地都有非常活跃的韩裔和日裔社区。显然,这场战火目前已经蔓延到了太平洋深处,一直以来与世无争的新西兰最大城市,奥克兰。
去年8月,日本领事馆将反对意见转达至奥克兰市议会国际关系团队及地方委员会主席,申请随即被暂停。
日本大使馆在致市议会的信函中明确反对这一计划,理由有二:
一是担忧雕像在日本和韩国社区之间制造分裂;
二是警告可能损害新西兰与日本城市之间的姐妹城市关系。
旧金山断交的先例,被明确援引为警示。
市议会参与官员Rhiannon Guinness事后坦言,工作人员在处理最初申请时,对这座雕像的特殊性质“并不知情”。
随后,韩国领事馆也就此事联系了奥克兰市议会。
于是新西兰外交部介入了。
05
公众咨询:势均力敌的民意
今年1月,鉴于兹事体大,奥克兰市议会就此事,开展为期三周的公众咨询,并向新西兰外交部、两国领事馆等均作了通报。
咨询共收到672份意见,结果显示:57%的个人及20个组织中的13个反对竖立雕像;43%及其中5个组织表示支持。
反对者的主要理由集中在三点:担忧社区矛盾激化、对历史事件的政治化解读,以及质疑这一历史与新西兰的直接关联性。
支持者则认为,雕像有助于促进社会反思、承认历史伤害、加强教育和跨文化理解。
Rhiannon Guinness表示,此次咨询的热烈程度前所未见,回应量是2023年地方委员会计划咨询的两倍。
她向委员会强调,最终需要回答的问题,不是"你是否支持或反对这座雕像",而是"这里是否是安放这座雕像的合适地点"。
06
委员会决定亲自拍板
面对这一烫手议题,地区议会副主席Scott MacArthur明确表示:“这显然是一个政治性议题,应该由委员会而不是工作人员来做决定。”
按照相关规定,Devonport-Takapuna Local Board在听取完整工作人员报告后,将于本月28日作出最终裁定。
也有本地议员公开为韩国社区发声:“我不认为应该允许日本大使馆对这里的任何决定拥有否决权。归根结底,这是一座韩国花园,是韩裔新西兰人拥有属于自己空间的机会。新西兰其他地方也有为日本社区保留的空间,用来承载他们认为有意义的事物。”
07
无法弥合的历史伤疤
这场争议,撕开的是二战结束八十年后,日韩两国,乃至日本与邻国之间至今未能弥合的历史伤疤。
日本政府长期否认军方直接参与慰安妇制度,并将2015年与韩国签署的赔偿协议视为"最终且不可撤销的解决方案"。
而韩国受害者及支持者则认为,日本从未作出真正的道歉与问责,历史正义始终未实现。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场以"历史战争"为名的全球运动,本质上是一场关于谁有权书写历史、谁有权在公共空间树立记忆的争夺。
当它以外交信函的形式抵达奥克兰一个地方委员会的办公桌时,这个问题并没有变得更容易回答。
但无论Devonport-Takapuna Local Board的裁决结果如何,这都不会是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ref:
https://akhaveyoursay.aucklandcouncil.govt.nz/Proposed-statue-at-Barrys-Point-Reserve
https://hdp-au-prod-app-ak-haveyoursay-files.s3.ap-southeast-2.amazonaws.com/7917/7450/0900/Barrys_Point_Reserve_Statue_Summary_of_Feedback.pdf
https://rangitoto-observer.co.nz/bitter-memories-spark-korean-statue-row/
https://apjjf.org/2020/6/yamaguchi
https://www.nzherald.co.nz/nz/japanese-embassy-opposes-auckland-comfort-women-statue-plan/LIRQ7AXVZVDAPBUXVSYUDK6OJM/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