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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红楼梦》里第一个出场的人物,也是最后一个还在“学诗”的人。

她原本该是甄家的小姐,娇生惯养,读书识字。三岁那年,被人拐走,从此改名换姓,被卖来卖去。薛蟠打死人抢了她,她做了薛蟠的妾。夏金桂来了,她被打、被骂、被毒害。

她叫香菱,原名甄英莲——“真应怜”。

她的命,从名字就写好了。

但她做了一件最不合时宜的事——她跟林黛玉学写诗。一个被拐卖的丫鬟,一个被打骂的侍妾,学什么诗?诗能当饭吃吗?诗能让她少挨打吗?诗能救她的命吗?

不能。但她还是要学。

因为诗是她唯一还能证明“我是谁”的东西。她被拐走的那天,她就不再是甄英莲了。但在诗里,她还能找回一点自己。

她的悲剧,不是被卖、被抢、被打,而是她骨子里是个诗人,却活在一个不让诗人活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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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一出场就注定的悲剧

身世:一出场就注定的悲剧

香菱的命运,从第一回就写死了。

甄士隐抱着三岁的英莲在街上看热闹,来了一个癞头和尚,指着英莲说:

“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

“有命无运”——有命活着,没命享福。这四个字,是她一生的判词。

那一年元宵节,家人霍启抱着她看灯,把她弄丢了。拐子把她养大,先卖给冯渊,又卖给薛蟠。冯渊被打死,薛蟠抢了她,做了“呆霸王”的小老婆。

第四回,曹雪芹写她:“这个被打死的是一个小乡宦之子,名唤冯渊……那拐子又偷卖与薛家……他(薛蟠)便喝着手下人一拥而上,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

她不是人,是一件货。被抢来抢去,价高者得。

进了薛家,她也没有好日子。薛蟠是个混账,对她并不好。后来薛蟠娶了夏金桂,她的噩梦才真正开始。

第七十九回,夏金桂进门,把她的名字改了。香菱——“香”字不好,要改。夏金桂说:

“香字竟不如‘秋’字。菱角花皆生于秋,故取名为秋菱。”

改名,是主人对奴才的“主权宣示”。香菱不敢反抗,只能“含泪”应了。

从英莲到香菱,从香菱到秋菱。她的一生,就是不断被改名、被定义、被剥夺的一生。

她自己的名字,从来不由她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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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诗:在泥潭里仰望星空

学诗:在泥潭里仰望星空

香菱最动人的地方,是她学诗。

第四十八回,“慕雅女雅集苦吟诗”,是全书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一章。

薛蟠被柳湘莲打了一顿,出门躲羞。香菱跟着宝钗住进大观园。她求宝钗教她作诗,宝钗说她“得陇望蜀”。她又去找黛玉,黛玉一口答应了。

黛玉说:

“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香菱听了,高兴得什么似的。她拿了王维的诗集,一首一首地读,一首一首地品。她跟黛玉说:

“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一个被卖来卖去的侍妾,说出这样的话。她不是在学技巧,她是在找一种表达自己的方式。

她写诗,写不出来,急得“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说她“成了诗魔了”。她不管,白天想,夜里想,连做梦都在想。

终于,她写出了一首: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黛玉说:“这个却好。”众人也说:“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

她笑了。那一刻,她不是薛蟠的小老婆,不是夏金桂的出气筒,不是被拐卖的英莲。她是一个诗人。

诗救不了她的命,但诗救过她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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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被命运碾碎的最后一点光

苦:被命运碾碎的最后一点光

香菱的苦,在夏金桂进门后达到了顶点。

夏金桂嫉妒她,折磨她。第七十九回,夏金桂“卧薪尝胆”,先是把自己的丫鬟宝蟾给薛蟠,离间薛蟠和香菱;然后自己装病,说是香菱气的;最后让薛蟠打香菱。

第八十回,薛蟠“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说,劈头劈面打起来”。

香菱被打得“身上脸上都打破了”,然后被赶出屋子,去伺候夏金桂。她“虽在薛蟠房中,却如同别居异处”。

她病了。先是干血痨,然后是一病不起。第一百回,她死了。

曹雪芹给她的判词,写在“金陵十二钗副册”里: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两地生孤木”,是“桂”字。夏金桂来了,她就死了。

她的一生,像一株菱花,长在臭水沟里,开出一朵小小的白花。花开了,被人摘了,扔了,踩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最苦的,不是挨打、挨骂、生病,而是她明明有诗心,却活在没有诗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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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她和黛玉,两种诗人

对比:她和黛玉,两种诗人

香菱和黛玉,都是诗人。但她们的命运,是两种悲剧。

黛玉写诗,是为了活。她用诗对抗命运,用诗表达爱情,用诗证明自己。诗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武器。

香菱写诗,是为了“像个人”。她没有爱情可以写,没有命运可以抗,没有自己可以证明。她写诗,只是因为“我想写”。诗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黛玉死了,至少有人哭。香菱死了,连哭的人都没有。

黛玉的诗,留下来了。香菱的诗,留下来了——但只有一首。

一首诗,就是她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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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这个人物,让人心疼到说不出话。

她是《红楼梦》里最无辜的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得罪任何人,没有害过任何人。她只是活着,就已经在受苦。

但她做了一件最勇敢的事——她学诗。

在那个所有人都告诉她“你不配”的世界里,她偏要学。她被拐走的时候,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她被卖给薛蟠的时候,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她被改名的时候,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只有学诗这件事,是她自己选的。

她选了一件“没用”的事。诗不能让她少挨打,不能让她不被欺负,不能让她活得更久。但诗让她活着的时候,像个人。

今天我们身边有多少“香菱”?

那些在流水线上打工却偷偷写诗的人,那些在格子间里加班却悄悄读书的人,那些被生活碾碎却还在心里留着一小块干净地方的人。他们做着一件“没用”的事,但正是这件事,让他们没有彻底烂掉。

香菱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命运可以夺走你的一切——名字、自由、尊严、生命。但它夺不走你心里那一点点光。

那点光,可能照亮不了任何人。但它能告诉你:我还活着,我还是我。

她死了,但她的诗还在。那首诗里,有一个被拐走的女孩,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