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球舆论都在关注伊朗战事时,黎巴嫩的人道危机,正在急速恶化。
据黎巴嫩卫生部的统计,在这大半个月里,死于战火的黎巴嫩平民已经达到1189人,其中包括121名儿童和40多位医疗工作者。
而联合国难民署的数据显示,这期间,黎巴嫩全国人口的20%(约110万人),因战事而被迫迁徙。
这一切,都源于以色列军队。从3月16日开始,以军在黎巴嫩展开地面军事行动。半个月以来,黎巴嫩10%的国土面积,成为以军控制的“缓冲地带”。
当地时间3月29日,内塔尼亚胡宣布,以军将会继续往北推进,“进一步扩大缓冲地区”,从而“彻底改变”以色列北部局势。
以军参谋长埃亚勒·扎米尔宣称,只有掌控这些“缓冲地带”,才能让以色列北部免受黎巴嫩真主党的火箭和导弹攻击。
如果以军得以永久驻扎,将有60万当地居民永远失去家园。
3月30日,在黎巴嫩贝鲁特的一处临时安置营地,一名女子怀抱婴儿坐在帐篷外/图源:新华社
为了国内“安全”,不惜把战车推进临近国家的土地上,从埃及到叙利亚,再到黎巴嫩,这在以色列历史上早已屡试不爽。在过去,迫于国际社会的压力,和国内反战力量的抗议,以色列只能被迫同意“土地换和平”,将战车撤回国界线内。
但如今,国际秩序持续崩坏,中东局势持续动荡,这给了野心家行动的最佳时机。
现在领导以色列的内塔尼亚胡内阁,是该国历史上立场最右的政府。内塔尼亚胡本人一直半开玩笑地谈论“大以色列版图”,原本只是撩拨右翼基本盘的“口嗨”,如今却成了现实行动。
野心,开始浮现。
一个现实是,以色列人口结构,正在发生逆转,中右翼群体和正统犹太教徒的比例开始占多数,以色列的社会底色,也正在质变。在当下的历史关口,试图乱中取胜的地缘赌徒,看到了逐步实现“大以色列版图”的可能。
“一键清除”
利塔尼河发源于贝卡谷地,向南流至戈兰高地附近,贯穿了黎巴嫩国土的一大半。在南部,被利塔尼河和戈兰高地隔绝的地带,几十年来对以军的光临毫不陌生。
3月16日之后,以色列再次大军压境。
随着这1000平方公里的土地沦为以色列的“缓冲地带”,约有110万名当地居民被迫流离失所。难民潮涌现,黎巴嫩美国大学移民研究所所长贾斯敏·莉莉安·迪亚布称:“整村整村的人落荒而逃。”
3月14日,在黎巴嫩哈雷特赛义达,人们在以军无人机袭击现场灭火/新华社发(阿里·哈希绍摄)
连年战乱,黎巴嫩已经成为世界上人道主义灾难最深重的国家之一。根据联合国难民署的数据,每五个黎巴嫩人中,就有一名是流离失所的难民。除此之外,黎巴嫩本身也收留了邻国来的大量难民,包括150万叙利亚难民和47.9万巴勒斯坦难民。随着黎巴嫩局势恶化,难民潮很有可能重新从黎巴嫩倒灌回叙利亚。
联合国在黎巴嫩设立了620个难民安置点,已达到最大容量的92%,挤满了13.2万左右的黎巴嫩南部难民。据联合国的统计,这场战事每天将会造成1.9万黎巴嫩儿童被迫跟随家长迁徙,正常教育和基本成长条件无法保障。
此外,约有一万多名居民没来得及撤离,被迫滞留在以军设定的缓冲地带内。
黎巴嫩南部历史名城苏尔,刚好跟以色列接壤,是古代地中海重要港口,也是腓尼基人留下的重要遗址。如今,从苏尔撤离的桥梁和公路全部被以军炸断,整个苏尔市中心有400栋民用公寓,被以军夷为平地,只有当地基督教社区保存完好。
3月11日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市中心拍摄的遭袭击的公寓楼/新华社发(比拉尔·贾维希摄)
以军对外发布消息称,袭击行动旨在消灭苏尔城内的真主党武装分子。
从以军角度看来,两国边界线30公里的地带,是阻隔真主党向以色列境内发射火箭的安全距离。在“保障以色列绝对安全”的思维下,无论是世代居住的鲜活生命,还是一座千年古城,通通只能被动接受以军“一键清除”的命运。
而导弹一旦落下,接着到来的,很有可能是推土机及以色列庞大的战争机器。
“二代推土机”
推土机由远到近,轰隆作响。它们一旦出现,就意味着生活多年的家园被夷为平地。过去,这样的场景,已经是加沙人的日常。
如今,以色列的推土机离黎巴嫩也不远了。
以色列一众要员已经蠢蠢欲动,暗示以军很有可能长期占领黎巴嫩南部,把加沙模式复制到黎巴嫩南部。以色列财政部长贝扎莱尔·斯莫特里奇表示:“利塔尼河必须成为我们与黎巴嫩国之间的新边界。”
这位财政部长,正是近期以色列在约旦河西岸地区进行大规模扩张的主要推手。
以色列财政部长贝扎莱尔·斯莫特里奇/图源:视觉中国
以色列国防部长,同时也是内塔尼亚胡在利库德集团的忠实盟友伊斯雷尔·卡茨表示,以色列将推平黎巴嫩南部的多条村庄,将在“利塔尼河的领土上维持控制”。在以色列政界,此人被称为“推土机”,是个保守强硬派,很可能是内塔尼亚胡之后利库德集团的下一任党魁。
除了物理实体上的推土机,“推土机”这个比喻,在以色列国内政治生态里,也特指那些作风强硬,用“死砸”手段扫除障碍的政治人物。上一个以色列“推土机”——被称作“铁血屠夫”的前总理沙龙,同样也在黎巴嫩有过沾满鲜血的历史。
1978年,沙龙担任国防部长。为了清剿黎巴嫩境内的巴解组织武装力量,他派遣以色列国防军围困住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并且纵容当地基督教武装组织在巴勒斯坦难民营大开杀戒。事件传出后,国际社会大为震惊,沙龙遭到解职。但是没过几年,这位“初代推土机”还是问鼎以色列的权力顶峰,在2001年成为总理。
2006年,“初代推土机”突然陷入昏迷,从而告别权力。20年后,以色列迎来了“二代推土机”的崛起。
4月1日在贝鲁特南部杰纳赫地区拍摄的以色列空袭现场/新华社发(比拉尔·贾维希摄)
他们有着相似的出身,来自农场,对土地拥有狂热的执念。更重要的是,“推土机们”面对国土和安保格局的逻辑,也是一脉相承:通过武力造成地缘既定事实,通过不对称的军事实力改写边界线。“推土机们”想要的效果很直白:“人滚地留”——阿拉伯人被打跑了,留下土地,留给以色列人和新来的犹太定居者继续开发。
从1985年到2000年,以军只占领了离边境大概5-6公里左右的“缓冲地带”。到了2026年,“缓冲地带”一下子推进到黎巴嫩境内30公里。
内塔尼亚胡执政联盟的议员甚至暗示,以军应该继续推进,深入利塔尼河更向北的扎拉尼河。如果是这样,被以军实际控制的黎巴嫩国土面积将会达到14%。
“推土机们”抢占土地的同时,又滋养下一批“推土机”。
对于以色列右翼政客和右翼群体,大面积的“无人区”,有着巨大的诱惑。当年,沙龙大力支持在约旦河西岸兴建犹太定居点,蚕食巴勒斯坦土地,换来了大量右翼票仓。
2025年12月31日,在约旦河西岸图勒凯尔姆地区的努尔沙姆斯难民营,以色列挖掘机拆除巴勒斯坦居民的房屋/新华社发(尼达尔·艾仕塔耶摄)
这种政治逻辑,在当下成了通行法则。更多占领土地,建立更多定居点,吸引世界各地更多右翼犹太人来此定居。如此一来,以色列的选民人口结构,就会不可逆地改变;右翼政治家,也将取得不可逆转的优势。这个螺旋结构,将形成无限循环。
现在的以色列,跟建国之处已是天壤之别。当时的以色列,是工党主导的“社会主义犹太复国主义”社会,祖籍欧洲、立场往往更加倾向左翼的以色列国民,占据了社会的多数。
如今,世俗犹太人的比例正在下跌,只占了42%,成为事实上的少数派。受教育程度更低的中东犹太人和原生犹太人,开始占主导地位,而他们的政治立场,往往比欧洲犹太人更加保守强硬。
以色列右翼选民人口基数的不断壮大,又让“推土机”等右翼政客更加有恃无恐,一个更加黑暗的计划,也在利库德集团和它的极右翼执政联盟政党要员口中,高频出现。
“大以色列”初现端倪
2025年8月,内塔尼亚胡接受以色列国内媒体采访,主持人向其赠送一枚刻有“应许之地地图”的护身符。主持人问他,是否认同这一“大以色列”的愿景。
“非常认同”,内塔尼亚胡如此回答。
“应许之地”的地图,呈现了一个类似半圆形的地形:从尼罗河到两河流域,从埃及到约旦、黎巴嫩、沙特阿拉伯到叙利亚和伊拉克部分领土,都被纳入“大以色列”的范围。在右翼以色列人看来,“应许之地”是《旧约圣经》古犹太国曾经达到的最大范围,而“光复”这个版图,是他们的历史使命。
内塔尼亚胡/图源:视觉中国
这个涉及《旧约圣经》的“大以色列”,是广义上的概念,完全覆盖中东适合灌溉和耕作的“新月地区”。 在现代,狭义的“大以色列”,被认为包含西奈半岛、加沙地带、戈兰高地和约旦河西岸等地区,1967年“六日战争”后,这些地区都曾被以色列实际控制过。
长期以来,内塔尼亚胡、卡茨和一众右翼执政联盟成员,通常把“大以色列”视为“个人的历史愿景”和“个人表达自由”,而不是“政府政策”。
在广义和狭义之间,在现实和历史故纸堆中,他们闪烁其词,左右闪避。这种惯用伎俩,常出现在他们主持的论坛和竞选活动中:一边挥舞着“大以色列”版图,倒过头来又说,只是输出历史观,而非政策宣言。
但是,对于“推土机”政客来说,在周边国家逐渐以切蛋糕的方式蚕食地盘,为狭义“大以色列”制造既定事实,早已是付诸行动的现实。
譬如,今年3月30日,以色列国会通过法案,可以判处巴勒斯坦公民死刑。批评人士称,这是企图对加沙地带和约旦河西岸等巴勒斯坦地区实行法理性吞并。
4月1日,约旦河西岸多地举行罢工,抗议以色列通过“巴勒斯坦人死刑法案”/新华社发(马蒙·沃兹沃兹摄)
“我来自德国,这些我都不感到陌生。毕竟曾经在我们的历史上,也出现过‘大德意志帝国’和‘生存空间’这些词汇。”一个德国网民在卡茨相关新闻的Instagram平台上如此留言。
的确,当一个国家开始准备试图以邻国为代价实施开疆拓土的野心时,借口往往是现实的:“需要缓冲地带”“需要屏障”。“推土机们”试图用“安全”为理由,往北推平阿拉伯人村庄的时候,他们内心的野望,事实上也在为黑暗的“大以色列”计划添砖加瓦。
首图为3月7日,在黎巴嫩贝鲁特南郊,一名男子走在被以色列袭击后的街道上/新华社发(比拉尔·贾维希摄)
作者 |远游
编辑 | 阿树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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