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初夏的黄昏,南京东郊的一间平房里传出瓷杯相碰的清脆声。75岁的许世友坐在藤椅上,右手握着半盏茅台,眼角却隐约闪着痛楚。他对门口守着的警卫低声叮嘱:“你去门口透口气,别堵着风。”警卫心知肚明,转身出了门。许世友抬手一饮而尽,神色才稍有舒缓。谁能想到,这位久经沙场的老战将,一辈子与敌厮杀,却终究败在酒里——又离不开酒。
回到十年前。1973年5月,北京人民大会堂的灯光仍亮着。毛泽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对李德生说:“听说老许天天灌酒,你去趟南京,劝劝。”李德生点头答应。两人同出大别山,情同手足,毛泽东清楚,这样的话只有他讲才顶用。
李德生夜抵南京。许世友早把招待所的两张木桌拼成一大席,八大碗凉菜,四瓶茅台敞开。老李刚落座,许世友连干三杯,豪气冲天。李德生顺势喝下一杯,放下空盏才道:“主席要我带句话——酒别喝猛了。”许世友愣了愣,咧嘴笑:“少喝行,不喝可不行。”一席话就此作罢,劝酒之行算是有了交代,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场面话。
许世友的酒瘾,是从少年时在少林寺埋下的种子。据说和尚们冬日夜巡,常用烈酒驱寒,小和尚凑热闹,也学会了抿两口。真正“练”出惊人酒量,已是参加红军之后。长征途中,别的挑夫背的是粮秣弹药,他的挑夫背的多半是土烧。抗战进了胶东,他的通信员水壶从不用水,满是高粱酒。将士们笑他“人是酒桶里泡大的”,他不以为意,反举杯大笑。
新中国成立后,部队礼品丰富,贵州茅台成了他的新欢。逢八一、元旦,他惯例一日两瓶。不少战友摇头叹气:“司令这命是酒续的。”1978年底中央部署对越自卫还击战,任命许世友主管广西前线。他挑副手时,先想到多年老部下刘昌毅,却又犹豫:多年没打仗,行不行?想来想去,他决定以最拿手的办法测试。
那天夜里,广州军区招待所灯火通明。四瓶茅台摆上桌,两人一口对一口,酒线不断。等瓶底朝天,许世友问:“还能走吗?”刘昌毅哈哈大笑:“走?能再来两瓶!”一句话拍板,副司令位置就这么定了。外人听来匪夷所思,他却信这一点:胆气在,酒胆在,战胆也在。
酒桌还曾化解旧怨。1943年“抗大事件”,王建安举报,许世友被关。1948年济南战役前,中央要两人搭档。许世友心里有结,干脆先摆一桌。“建安,过去的翻篇,咱今天起并肩。”抬手就是整瓶白干,两人仰脖同干。瓶底碰桌,声脆劲足。所有疙瘩,瞬间散去。
进入八十年代,许世友工资四百多元,除寄北京家用,余下几乎全换成茅台。他自嘲:“官当到底,酒要到底。”朋友来访,必先问“许司令请我喝茅台吗”,不请就不坐。有人怕酒,他偏要劝:“不会?怕老婆?怕死?选一个。”常把人逼得硬着头皮灌下。
然而,过量终究要账。1985年秋,他被确诊为肝癌。医生下了死命令:滴酒不沾。但老将军摆手:“戒饭可以,戒酒不行。”华东组在青岛开会,地方专门上青啤,想给他找个台阶。他连喝两杯,淡淡一笑,随后把杯子扣桌上:“这算什么酒?给我换。”服务员为难,说茅台缺货。他拄拐起身就走,场面一时尴尬。好在秘书飞奔后厨,抱出新箱茅台,他这才回席。众人只好陪着,一杯接一杯,谁也不敢先放下。
病情加重后,他常陷入肝昏迷,又常被疼痛惊醒。镇痛针顶多半小时,茅台两三滴却能让他眉头舒展。护工只好和家属打配合,把小酒壶塞在床头柜暗格。查房时,许世友常淡淡一句:“去拿张报纸。”护士心领神会,给他空出短短几分钟。筷尖蘸酒,滴在舌根,他会微微一笑,似乎又回到烽火硝烟的年代。
一次高烧伴皮肤瘙痒,药膏、冷敷皆不见效。有人灵机一动,用纱布蘸酒拂过浮肿的臂膀。红疹竟快速褪去。此后,这招成了夜间急救的小窍门。战士们说:“许司令打仗靠胆,养病靠酒。”
1985年十月的一个凌晨,他再度陷入深度昏迷。家人轻轻把一瓶未启封的茅台放在枕旁,酒香在病房弥散。他的呼吸忽而平稳,眼角似有笑意。没人再去拦他,那是他一生的战马,也是最后的同行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