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风染苍洱,花漫寻常。大理的浪漫,藏在青瓦庭院的暗香里,融在文脉相传的深情中。“上关花”,是“风花雪月”最温柔的一笔,亦是大理人家烟火日常的诗意注脚。
以花为媒,寻根大理。大理融媒开设《大理花事》专栏,辑录花间美文、聆听花木传说、定格庭院繁花、品味花食美学,将散落在苍洱间的花影花香,汇成最动人的生活画卷。
愿与爱花之人共赴花期,于一花一城中,遇见最本真的大理。
今日大理花事之六《花开如许,花香如故》。
花开如许,花香如故(陈 鹏)
在南宁上学不习惯的,其中之一是那里的花和家里的不一样。在南宁,你随时能看见这样的景象:路边的紫荆花一开就是一条街,一街的紫,热闹得很。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原来那不是家里的茉莉。
我的家在大理,家里的茉莉是奶奶种的。
奶奶的花坛不大,就在院子照壁的墙角下,再连着门内的一片条形区域,不过五米见方,可却被奶奶收拾得齐齐整整的。花坛还在,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了,十几年了,奶奶还是每天都去照看。花坛里常年种着几样花:兰花在最里边,靠着墙,是种植面积最大的;月季在中间,红的一棵,粉的一棵;最外边,一排茉莉,几盆山茶,矮矮密密地挤着。
山茶是奶奶最得意的。那棵花已经有半人高了,每年冬末春初,别的花都还睡着,它就开始打苞了。花苞尖尖的,鼓鼓的,含着一包红,要等好些日子才肯露出来。奶奶每天早上去看,背着手,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数。“今年有二十三个苞,”她跟我说,“比去年多五个。”等花开了,是那种大红,花瓣儿一层一层的,沉甸甸地垂着头,像个害羞的新娘子。奶奶舍不得剪,就让它挂在枝上,一直看到花瓣儿落了,落在泥土里,她才拿扫帚轻轻地扫。
家里的月季是奶奶街子天在集市上买的,开始只是小小的一根,奶奶用塑料瓶罩着,天天浇水,生怕它死了。后来活了,就越长越大,每年四月开始开花,一直能开到秋天。红的那棵开得勤,一茬接一茬的;粉的那棵开得慢些,一年只开两三茬,但每一朵都很香。到了夏天,奶奶总喜欢剪几枝插在堂屋的玻璃瓶里,花香满室。
茉莉是夏天的主角。一到六月,那些小小的白花就密密地开了,一朵一朵的,碎银子似的洒在绿叶间。太阳一落山,香气就上来了,丝丝缕缕,满院子都是。奶奶喜欢在傍晚搬个小凳子坐在客堂上,一边乘凉,一边摘花。她摘得很仔细,专挑那些刚开的、花瓣还没完全展开的,一朵一朵地放进小篮里。摘够了,她就再找棉线把花串起来,挂在我的床头,说是能安神。到后来我去上学,每次打电话,奶奶都要说:“茉莉开了,香得很,你要是回来就好了。”
比茉莉更让我想家的,是炮仗花。
老家院墙上曾经有一面炮仗花的花墙,是我见过最壮观的花。那面墙是西边的围墙,有七八米长,两米多高,就延伸在我房间的窗口。爷爷奶奶种了几棵炮仗花,不过两三年工夫,就把整面墙爬满了。藤蔓密密匝匝的,你缠着我,我绕着你,把墙遮得严严实实。
每年春节前后,炮仗花就开了。那花开得真叫一个热闹:一簇一簇,一串一串,密密麻麻的,橙红色的朵朵的花,像极了过年放的鞭炮。远看过去,整面墙都是红的,像是谁把一串万响的鞭炮挂在了墙上,只等着点引线了。风一吹,花串摇摆,真像是要炸开似的。奶奶以前和我说,炮仗花开了,年就到了。
我前久回家过元宵节,翻看相册,其中一张就是奶奶十多年前在那面花墙下拍的,照片里,她笑得极灿烂。
几年前,家里翻盖新房子,那面墙拆了,炮仗花也就不复存在。等我下次放假回去,站在新墙前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白墙,只有白得刺眼的腻子粉。我心里空落落的。
奶奶闲不住。每年农闲的时候,她就会去帮人家采红花。
红花不高,秆子细细的,花的边缘有小刺,扎手,这样看来,摘它还是个技术活。花一丛一丛地开在顶端,细细的,毛茸茸的,摸上去软软的。开得好的时候,一朵花能有鹌鹑蛋那么大。红花能活血通经、散瘀止痛,是一味常用的中药,常常有药商来村子种植户的家里收购,奶奶就充当了初加工的角色——采摘,晒干,然后转交给种植户,以此来挣点小小的收入。
奶奶告诉我,采红花是有讲究的。太早了不行,花还没开透,分量轻,颜色也不够红;太晚了也不行,花开过了,花瓣散了,掉在地上容易被糟蹋。最好的时候是花刚开足,花瓣还紧紧抱在一起,颜色也正红,沉甸甸的。她还教我采摘的技巧:要一朵一朵地掐,掐下来的花要带着底下的绿萼,这样不容易散。
有一次我回家,正赶上红花的花期。奶奶说,走,跟我采红花去。那天太阳很大,我跟着奶奶走到家后面的那片红花地里,奶奶弯下腰就开始采,我也跟着采。那天我们采了差不多一下午,回到家,奶奶把篮子里的花倒出来,满满一簸箕,红艳艳的,像一堆碎火。她挑了一小把,单独放进一个干净的小塑料袋里,递给我。“回去的时候记着拿,炖鸡蛋的时候放一小撮进去,吃吃对眼睛好。”我接过来,一小包红花还带着田里的露水。后来我炖蛋羹时真的放了,蛋羹蒸出来,上面飘着几朵红花,吃起来确实有淡淡的药香。
还有一次回去,是在晒红花的时候。我一进院子就愣住了。院子里铺满了红花,像红色的地毯。奶奶把采回来的红花摊在塑料布上,放在太阳底下晒。满院子都是红花,红得晃眼。奶奶蹲在一边,把花一朵一朵地摊开,不让它们堆在一起。“堆在一起会发霉,”她说,“要扒开点,好晒好收。”她摊得很仔细,手指轻轻拨着那些花,像是摆弄着什么宝贝。
花晒干了以后,颜色就变了,从鲜红变成暗红,花瓣缩成一小团,轻飘飘的。奶奶把它们装进编织袋里,扎好口,等收花的来了,就卖给他们。那一院子的花,晒干了也就装了两三袋,不过四五斤,卖不了多少钱。可奶奶数着那几张皱巴巴的十元二十元的纸币,脸上笑呵呵的。
“你爸和你叔给的钱是他们的,这是我自己挣的。”她总是这样说,“自己挣的,花着踏实。”
今年二月,有大学同学从南宁来大理玩,说想去巍山看看。我陪他去了。我已经两个多月没去巍山了,这次去,发现变了不少,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古街还是那个古街,石板路还是那个石板路,两旁的铺子还是那些老铺子,卖饵丝的、卖草药的、卖香烛的。
我们逛到巍宝山,同学说想去看看那座闻名全国的太子殿。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太子殿旁边的灵官殿。
朋友去太子殿拍照,我站在灵官殿门口,愣住了。
院子里有一棵山茶,是我见过的最高大的山茶,算来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张开着,遮了大半个院子,枝干虬曲苍劲,像一条老龙盘在那里。
我最震撼的是满树的花。
正是花期最盛时。满树都是花,红的,粉的,远远看去,整棵树就像一簇跳动的心火,红得热烈,红得肆意,让人移不开眼睛。走近了看,花瓣厚厚的,层层叠叠,肥腴得很,饱满得很。有些花已经开了好些日子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蕊,惹得蜜蜂嗡嗡地忙;有些还是花苞,再过几天,便要吐出新的火苗。
同学找到了我,和我一起看这棵山茶,“这也太夸张了,这得开多少朵啊?”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忽然想起奶奶花坛里那棵小小的山茶,那棵半人高的,每年开二十几朵的,奶奶一朵一朵地数的庭院山茶。
我拿出手机,查了这花的资料。这棵古山茶名叫“桂叶银红”,又叫“照殿红”,盛花时满树红花,照红殿宇,因此得名。它是世界上最高的人工栽培山茶花,高18.43米,曾获上海大世界基尼斯纪录。但它也差点死掉。2017年,这棵树病了,树干腐朽,叶子焦落,花也开得少了。巍山请了专家来会诊,治了好几年,才慢慢救回来。现在它能开成这样,是很多人花了大力气保护的。
我想,奶奶要是知道这棵树传奇的经历一定很高兴。她总说,花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开给你看;我想,奶奶要是看见这棵树,该多高兴啊。她一定会仰着头看半天,一朵一朵地数,然后说:“这得有多少朵啊,数不清,数不清了。”
我在下面站了很久。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飘飘悠悠,落在我的肩上,落在青石板上。我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温温的。
从巍宝山下来,我给奶奶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慢的。“奶奶”,我说,“巍宝山上那棵大山茶这几天开花了,满树都是花,哪天有时间我接你们上山看看。”奶奶在电话那头笑了:“灵官殿那棵吧?你小时候我背着你去爬巍宝山的时候看过,那棵树怕有几百年了。”她又说:“家里的山茶也开了,开了十几朵,好看得很。”
挂了电话,我和同学走在古城的古街上,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同学在旁边啃着一根巍山老冰棒,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了。
他笑了:“你不是就在家吗?”
我也笑了。是啊,我是在家。可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个家,是那个有小花坛的家,有山茶、月季、茉莉的家,有奶奶的家,是那个曾经有一面炮仗花花墙的家。
来南宁以后,我常常想起那棵古山茶。想起它满树的花,红得那样肆意,像是要把几百年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季的花上。我也想起奶奶花坛里那棵小小的山茶,每年开二十几朵,奶奶一朵一朵地数,一朵一朵地看,看到花瓣落了,才舍得扫。
我明白了。古山茶也好,小山茶也好,它们开的是不同的花,可它们开的是同样的春天。红花也好,茉莉也好,奶奶种它们、采它们,不只是为了挣那几块钱,是为了有事做,是为了手不闲着,是为了日子有个盼头,就像她说的,“忙个手不闲”。她这一辈子,就像那些花一样,一年四季,每季都有不一样的花开花落。
前两天,奶奶打电话来,说家里的茉莉打苞了。她说,“茉莉长得好,过些日子就能摘了。”我在离家九百多公里的宿舍阳台上说:“奶奶,等我放假回来,我帮你采红花。”
电话那头,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我也笑了,花开了,日子开始有盼头了。
作者:大理市作家协会 陈鹏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武文雯 杨润婷
值周:黑浩川 胡亚玲
主编:李胜
生态环保普法宣传小知识
《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
第三章 自然保护区的保护和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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