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年终奖信封薄得透光。

林高谊捏着信封,指尖发白。窗外停车场,傅超正笑着拍一辆新车的引擎盖,金属车标在冬阳下晃眼。

第三年了。

辞职信放在桌上时,傅超扫了一眼,笑了。他往后一仰,转椅吱呀响。“想清楚,林工。”烟灰弹进茶杯,“离了我,你算什么?”

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林高谊盯着看了几秒才接。

“林工,我曹宏志。”那边背景音有机床轰鸣,“听说你出来了?”

林高谊喉咙发紧。

“我这边新生产线,缺个总工把关。”曹宏志语速快,“工期紧,信不过别人。你得来帮我。”

窗台上那盏修了七年的旧台灯,灯罩微微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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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信封里只有一张工资条。

林高谊把它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皮夹最里层。

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办公室暖气不足,呵气成雾。

他搓了搓手,继续摆弄桌上那盏台灯。

黄铜底座,绿色玻璃灯罩,接缝处锈蚀得厉害。

螺丝刀在生锈的螺丝上打滑。

他加了点力,锈屑簌簌落下。

这是七年前刚进公司时傅超给的,说“技术骨干要有盏像样的灯”。

灯从来就没真正亮堂过,时明时暗,接触不良。

他提过好几次换一盏,傅超总摆手:“修修嘛,你们搞技术的,还搞不定这个?”

窗外传来笑声。

林高谊抬起头。

停车场里,傅超正搂着儿子的肩膀,站在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前。

车头立着三叉星标。

傅超儿子二十出头,兴奋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傅超笑着拍打引擎盖,声音隔着双层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财务丁玉珍抱着一摞报表经过门口,瞥见林高谊,脚步顿了顿。

“林工还没走?”

“马上。”林高谊拧上最后一颗螺丝。

丁玉珍往窗外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傅总那车,顶咱部门半年开销。”她声音压低,“昨天刚提的,听说全款。”

林高谊没接话。

他按下台灯开关。

灯亮了,光线依然昏黄,但不再闪烁。

暖光洒在摊开的设计图纸上,线条密密麻麻。

这是为腾达重工改型的第三代液压阀组,上个月刚通过测试。

曹宏志在验收单上签完字,特意拍了拍他肩膀:“林工,有你盯着,我放心。

丁玉珍站了会儿,忽然说:“对了,傅总说明天开年终会,九点。”

“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林工,你那信封……”

丁玉珍嘴唇动了动,最终摆摆手:“没事。”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远。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林高谊关掉台灯,拔掉插头,用抹布仔细擦净底座上的锈灰。

铜器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灯装进带来的纸袋,又把抽屉里几本工作笔记摞好。

七年,十二本。

最早那本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起。

手机震动了一下。

妻子发来微信:“几点回?妈问今年奖金发多少,她想换台洗衣机。”

林高谊盯着屏幕。光标闪烁。

他打字:“和去年差不多。”

发送。

那边很快回复:“又是零?”

他没再回。

穿上羽绒服,拎起纸袋和笔记本。

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桌上干干净净,只有日历还翻在腊月廿八那页。

窗外,傅超父子已经开车走了,停车位上只剩几道新鲜的轮胎印。

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还亮着灯。

门虚掩着,传出傅超打电话的笑声:“……放心,曹总那边稳得很,都是老关系。林工?他翻不出浪……”

林高谊拉上拉链,走入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两次脚才亮。

昏黄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到一楼大厅,墙上贴着的“年度优秀员工”照片栏里,他连续三年都在第一排。

照片上的他笑得有些僵硬,肩头披着绶带,傅超在旁边搭着他肩膀。

玻璃门外,夜色已浓。

寒风灌进领口。林高谊把纸袋往怀里拢了拢,那盏旧台灯贴在胸口,微微发烫。

02

年终会开得像场表彰秀。

傅超站在投影前,红光满面。

PPT翻到业绩增长曲线,箭头昂扬向上。

“今年又是艰难的一年,”他嗓音洪亮,“但我们在各位的努力下,逆势增长!尤其是技术部,在林工的带领下,啃下了腾达这块硬骨头!”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林高谊。

他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微微颔首。

“明年,”傅超握拳,“我们要冲刺新三板!在座的元老,都是未来的股东!”掌声响起。

傅超压压手,“当然,公司还在爬坡期,需要大家共克时艰。今年年终奖,管理层自愿暂缓发放,把钱投到生产线升级上。我带头,一分不拿!”

底下交头接耳。

林高谊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修台灯时沾的锈渍。

散会后,人群涌向食堂。今天加餐,有红烧肉和油焖虾。林高谊没去。他敲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傅超正在泡茶,抬头见他,笑容收了些:“林工,坐。”

“傅总,我想谈谈年终奖的事。”

“刚才会上不是说了嘛。”傅超递过一杯茶,“公司要发展,得把钱用在刀刃上。你是元老,得理解。”

“我理解。”林高谊没接茶杯,“但连续三年都是零。我妻子没工作,孩子要上学,还有房贷……”

傅超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高谊啊,”他换了称呼,“咱俩认识七年了。我是什么人你清楚。当年你从国企出来,是我顶着压力把你招进来的。这七年,我没亏待你吧?工资年年涨,职位也给了总工。

“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你有难处。”傅超起身,走到窗边,“但公司更难。你看这厂房,这设备,哪样不要钱?腾达的订单利润薄,账期又长。表面风光,实际都是在咬牙扛着。”

他转回身,眼神恳切。

“这样,我跟你交个底:明年,只要上市计划启动,我给你留百分之三的干股。到时候别说年终奖,分红都够你吃一辈子。”

林高谊沉默。

“信我。”傅超拍拍他肩膀,“咱是一起打江山的兄弟。熬过这阵,什么都有了。”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林高谊目光扫过,忽然停住。

最上面是份财务报表的其中一页,倒扣着,但边角露出一行数字。他视力好,看清了末尾的“净利润”和后面跟着的七个数字。

八位数。

前两位是“15”。

傅超顺着他目光看去,脸色微变,迅速把那张纸抽走,塞进文件夹。

“乱七八糟的草稿。”他笑着打哈哈,“对了,春节值班表你安排一下,初三到初五需要人盯着生产线。”

林高谊站起来。

“傅总,我母亲身体不好,春节得回老家。”

“那就让小叶顶一下。”傅超挥挥手,“年轻同志多锻炼。”

走到门口时,傅超在后面说:“高谊,股份的事,别往外说。”

林高谊没回头,带上了门。

走廊里,年轻技术员叶思彤抱着资料跑来,差点撞上他。“林工!腾达那边发来新图纸,说阀体壁厚要再加两个毫米,问咱们能不能做?”

“给我看看。”

图纸摊开。林高谊皱眉:“他们工况有变化?”

曹总没说具体,但语气挺急的。说如果咱们做不了,他们就得找别家试试。

林高谊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告诉他,能做。”他掏出笔,在图纸边角快速计算,“但需要添一台超声波探伤仪。现有设备检测不了这么厚的铸件内部缺陷。”

叶思彤记下:“那我去跟傅总申请采购?”

“我去吧。”

他折返总经理办公室。

门没关严,里面传出傅超打电话的声音:“……设备款先不急,拖着。对,就说在走流程。他们不敢停单,曹宏志那人我了解,最烦换供应商……”

林高谊举起的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他转身离开。叶思彤跟上来:“林工?”

“先按现有设备做工艺方案。”林高谊语速平稳,“采购的事,年后再说。”

03

春节放假前一天,公司冷清得只剩喘气声。

林高谊去财务室报销差旅单。丁玉珍对着电脑核账,黑眼圈很重。见是他,扯出个笑:“林工还没走?”

“下午的车。”

丁玉珍接过单据,一张张翻。忽然低声骂了句什么。

“怎么了?”

“没事。”她指着一张住宿发票,“这酒店傅总上个月也住过,同一家。他签单,你自费。”

丁玉珍把报销单塞进扫描仪,机器嗡嗡响。

她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却像自言自语:“有些人啊,拿公司的钱买房买车,咱这些打工的,连差旅费都得自己垫。”

扫描仪卡纸了。

她用力拍打机器,声音发颤:“傅总在苏州那套别墅,你知道多少钱吗?一千两百万!全款!就是他上次去跟腾达‘谈业务’回来买的!”

林高谊抬起眼。

丁玉珍意识到失言,猛地捂住嘴。左右看看,办公室就他们两人。她压低声音:“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玉珍姐,”林高谊语气平静,“公司这两年,到底赚没赚钱?”

丁玉珍手指抠着键盘。

窗外传来货车的倒车声。

良久,她拉开抽屉,翻出一沓装订好的废报表,塞进碎纸机。

在机器轰鸣声中,她快速说了句:“净利润每年都不低于一千五百万。傅总个人账户,走公司流水买了两套房,一辆车。”

碎纸机吞下最后一张纸。

她抬头看着林高谊,眼圈红了:“我儿子明年高考,我想让他出国。傅总说,只要我好好干,他赞助学费。”她扯了张纸巾擦鼻子,“林工,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林高谊点点头。

他拿过报销单,签字栏已经盖上财务章。金额那块,丁玉珍多贴了一张出租车票,总额多了八十块。

“路上小心。”她说。

回办公室路上,林高谊在楼梯间遇到叶思彤。小姑娘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吃力地上楼。

“林工!正好,我妈寄来的腊肉,给你拿一块!”

“不用。”

“拿着拿着!”叶思彤硬塞过来,“这两年多亏你教我东西。傅总他……”她顿了顿,“反正我觉得,这公司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林高谊接过油纸包着的腊肉。

“小叶,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干了,你技术不能丢。图纸要多看,工艺要多想。”

叶思彤愣住:“林工你要走?”

“随便说说。”他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叶思彤的声音:“你要是真走……带上我呗!我跟你学真东西!”

他没回头,摆摆手。

下午三点,长途汽车站人挤人。

林高谊把行李塞进大巴底部货仓,找了个靠窗位置。

车子启动时,他收到傅超的群发拜年短信:“感谢各位一年的辛勤付出!金润大家庭祝您新春快乐!明年我们共创辉煌!”

他删了短信。

窗外,城市渐远。

农田和鱼塘掠过,偶尔有几栋别墅突兀地立在地里。

他想起丁玉珍的话。

苏州。

傅超确实常去苏州,说是维护客户关系。

每次回来,都带回几盒阳澄湖大闸蟹,分给管理层。

林高谊也收到过,他没吃,转送给了门卫老张。

老张说,傅总真是好人。

大巴颠簸着,他闭上眼。

七年前,他也是坐着大巴来这座城市。

傅超亲自到车站接他,带他去吃火锅。

红油翻滚,傅超拍着胸脯:“高谊,来我这,技术你说了算。钱的事,不会亏待你。”

第一年,年终奖发了两万。傅超私下又塞给他一个红包:“技术骨干,特殊奖励。

第二年,公司接了腾达的第一个订单。傅超说资金紧张,年终奖减半。

第三年,零。

第四年,零。

第五年,零。

手机震动,妻子发来消息:“妈说洗衣机不急着换,让你别为难。

林高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大巴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一切。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04

春节后复工第一天,傅超召集全员大会。

会议室暖气开得足,人挤得满满当当。

傅超站在前面,西装笔挺,头发抹得锃亮。

“开年大吉!”他声音洪亮,“刚接到好消息:腾达给了我们一个新订单,两百套特种液压系统,工期三个月!”

底下响起掌声。

“但是,”傅超话锋一转,“这次技术要求高。铸件单重超过一吨,内部质量要求达到航空级。林工,”他看向林高谊,“技术部有没有信心?”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林高谊站起来:“傅总,这个级别的铸件,我们现有的X射线探伤机穿透力不够。需要添置一台超声波探伤仪,最好带相控阵功能。”

“多少钱?”

“国产的三十万左右,进口的五十万起。”

傅超皱眉:“这么贵?”他踱了两步,“林工,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想想办法,用现有设备克服一下。”

“克服不了。”林高谊语气平静,“壁厚超过120毫米,X射线无法检测内部缩松和裂纹。这是安全隐患。”

会议室安静下来。

傅超笑了:“高谊,你就是太谨慎。以前那些订单,不也都交货了?曹总那边催得急,咱们先接单,设备的事慢慢申请。”

“没有合格检测,我不能签字放行。”

“你……”傅超脸色沉下来,但很快又笑,“这样,会后再议。散会!”

人群往外涌。叶思彤凑到林高谊身边,小声说:“林工,我刚查了,腾达这次要的液压系统是用在矿用卡车上的。万一出事……”

下午,他拿着设备采购申请单去总经理办公室。傅超正打电话,见他进来,匆匆挂断。

“傅总,这是采购申请。如果现在下单,下个月设备能到,不影响工期。”

傅超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高谊啊,公司现在资金紧张。这样,你先用现有设备做,真有问题,咱们外协检测。多花点钱,但总比买台机器闲置强。”

“外协检测周期长,耽误工期。”

“那你就加班赶嘛!”傅超站起来,拍拍他肩膀,“你是总工,想想办法。当年咱们什么都没有,不也把厂子办起来了?”

林高谊没动。

“傅总,这不是想办法能解决的事。这是物理极限。”

傅超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坐回皮椅,点了支烟。“林高谊,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做的。”傅超吐出口烟,“一台设备五十万,你说买就买。公司是你开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告诉你,这订单必须接,也必须按时交货。至于怎么干,那是你技术部的事。

林高谊看着桌上那盏水晶烟灰缸。去年傅超从香港带回来的,说是奢侈品。

“如果我不签字呢?”

傅超笑了,笑得很冷。

“那你就别签。我让副总签。技术部长的位置,有的是人想坐。”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窗外传来货车卸货的哐当声。良久,林高谊拿起那张采购申请单,对折,撕成两半,再撕。

纸片落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

“傅总,”他声音很轻,“七年前我来的时候,你跟我说,技术的事,我说了算。”

“那是七年前。”傅超弹掉烟灰,“现在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他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手时,傅超在后面说:“高谊,别犯倔。你那房贷还有十五年吧?女儿马上要上小学,学区房可不便宜。”

门开了又关。

走廊里空荡荡的。

林高谊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回到技术部,他打开电脑,调出腾达新订单的图纸。

鼠标在屏幕上移动,标注出一个又一个潜在风险点。

叶思彤探头进来:“林工,傅总刚打电话,说让你今晚必须把工艺方案交上去。”

“那设备……”

“不买了。”

叶思彤瞪大眼睛:“那怎么检测?”

林高谊没回答。

他继续标注图纸,直到屏幕被红色标记覆盖。

保存,打印。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十几页纸。

他装订好,在封面上写下“工艺风险评估报告”。

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下班铃响时,整层楼的人都走光了。林高谊关掉电脑,把那份报告放进抽屉锁好。窗台上,那盏旧台灯还立着。他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暖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办公桌上。

05

辞职信是手写的。

林高谊铺开A4纸,黑色钢笔一笔一划。写了三行,停下。撕掉重写。又停下。最后他只写了七个字:“本人申请辞去现职。”

署名,日期。

放进信封时,他手很稳。胶水黏合封口,在正面写下“傅超总经理亲启”。字迹工整,像他画过的每一张图纸。

早上八点半,他比平时早到半小时。总经理办公室门关着。他把信封从门缝塞进去,回到自己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私人物品就那盏台灯,几本工作笔记,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纸箱。

抽屉里还有半包烟,他戒烟三年了,这烟不知什么时候剩的。

他拿出来,放在桌上。

叶思彤第一个冲进来。

“林工!外面都在传你要走?真的假的?”

林高谊没抬头,继续整理图纸。公司资料他一份没动,分门别类叠好。

“为什么啊?就因为那台设备?”

“不止。”他把一摞标准规范书放回书架。

“傅总知道吗?”

“我刚递了辞职信。”

叶思彤愣在原地。半晌,她红着眼眶:“你走了,我怎么办?技术部那些人,就会拍马屁,真东西一点不会……”

“你好好学。”林高谊终于看向她,“图纸都在服务器里,工艺文件我整理了索引。遇到问题,多查资料,多问老师傅。”

“问谁啊!那些老师傅都快退休了,整天混日子……”

“那就自己琢磨。”林高谊语气温和,“技术这条路,最后都得靠自己走通。”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傅超推门进来,手里捏着那封信。他脸上堆着笑:“高谊,你这是闹哪出?”顺手带上门,把叶思彤关在外面。

林高谊继续收拾。

“有什么不满,咱们坐下聊。”傅超拉过椅子坐下,“设备的事,我再想想办法。这样,先租一台,应付这次订单。等你把这批货跟完,咱们立刻买!”

“不用了傅总。”

“那工资!给你涨百分之二十,不,三十!年终奖补发!去年和前年的都补!”

林高谊停下手,看向傅超。

“傅总,我不是为钱。”

“那为什么?”傅超站起来,“七年!我傅超哪里对不住你?职位给你最高的,工资也不低。是,年终奖是没发,但公司困难你不是不知道!”

林高谊从纸箱底层抽出那几本工作笔记。

翻开最早那本,第一页记着七年前接手第一个项目时的数据。

字迹工整,边角有计算草稿。

往后翻,每一页都是这样。

试验数据,失败记录,改进方案。

最后一本,最新一页是腾达新订单的风险评估。

“傅总,”他把笔记本摊在桌上,“这七年,我经手的项目,合格率百分之百。客户投诉,零。重大质量事故,零。”

傅超盯着笔记本。

“这些项目,给公司创造了多少利润,你比我清楚。”林高谊合上本子,“我不贪心。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份尊重。”

“尊重?”傅超笑了,“林高谊,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没有我给你这个平台,你这些技术屁用没有!国企出来的书呆子,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厂房。

“这公司是我一手创办的!客户是我喝酒喝来的!订单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拉来的!你?你就一画图的!离了我这个平台,你算什么?去别的厂当绘图员?还是回老家开修车铺?”

声音很大,门外肯定能听见。

林高谊没说话。他把笔记本收回纸箱,盖上盖子。抱起纸箱,那盏台灯放在最上面。

“站住!”傅超喝道,“辞职要提前一个月申请!你现在走,算旷工!这个月工资别想要了!”

林高谊回头。

工资你该结多少结多少。少一分,我去劳动仲裁。”他语气平静,“傅总,这些年你偷税漏税的事,财务那里都有底。丁玉珍儿子出国需要钱,但她良心还没卖完。

傅超脸色瞬间煞白。

“你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林高谊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丁玉珍也在。她低下头,匆匆走开。叶思彤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被林高谊摇头制止。

他抱着纸箱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墙上的照片栏里,他那张“优秀员工”的照片还在笑。傅超搭在他肩上的手,现在看来像一种钳制。

门卫老张从亭子里出来:“林工,这就走啊?”

“走了张师傅。”

“还回来不?”

林高谊笑笑,没回答。老张帮他拉开大门,寒风灌进来。他抱紧纸箱,走入三月的冷风里。

身后,傅超的声音从二楼窗口传来:“林高谊!你会后悔的!离开我这,你看哪家公司要你!”

他没回头。

公交车站空荡荡的。等车时,他打开纸箱,摸了摸那盏台灯。铜底座冰凉,但握久了,会有一丝暖意。

车来了。他投币,找最后排位置坐下。

手机震动。丁玉珍发来短信:“工资我下午就给你结清,全额。对不起林工。”

窗外,金润机械的厂房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七年,每天走这条路上下班。

他知道哪个路口红灯最长,哪家早餐店的包子最好吃,哪个季节路边的梧桐树会掉毛絮。

今天之后,不会再走了。

06

租住的老小区没有电梯。

林高谊抱着纸箱爬上六楼,喘气声很重。开门时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屋里冷得像冰窖,暖气片早就不热了。他放下纸箱,先去厨房烧水。

水壶呜呜响时,他坐在餐桌前发呆。

餐桌是房东的,漆面斑驳。女儿上周用蜡笔在上面画了朵花,他还没来得及擦掉。粉色花瓣,歪歪扭扭的茎叶。

手机响了。

妻子打来的。“怎么样?”她声音小心翼翼。

“辞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也好。”她说,“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休息几天,找工作。”

“妈那边……”

“先别告诉她。”林高谊看着水壶升腾的蒸汽,“就说我放假。”

挂了电话,他泡了杯茶。茶叶是去年剩下的,没什么香味。他一口口喝完,烫得舌头发麻。然后开始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台灯放在书桌上,插电,亮了。

工作笔记一本本排进书架。书架很空,大部分是技术书籍和女儿的画册。他把保温杯洗干净,晾在窗台。那半包烟,他犹豫了一下,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他坐在书桌前。

电脑开机,登录求职网站。

简历是现成的,七年没更新过。

他修改了最近的工作经历,把“金润机械制造公司总工程师”改成“曾任”。

鼠标停在“期望薪资”一栏。

他想了想,填了个数字。

比现在工资高百分之五十。

点击提交时,手指有些抖。

不是紧张,是冷。

屋里暖气不足,他披上羽绒服,继续浏览招聘信息。

机械行业不景气,招聘岗位很少。

有几个对口的要求三十五岁以下,他刚好超龄。

中午,他煮了碗面条。

清汤挂面,加点酱油。吃完刷碗时,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他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

“林工,我曹宏志。”

林高谊怔住了。

“听说你从金润出来了?”曹宏志那边背景音很吵,有机床运转的轰鸣,还有金属撞击声。

“……是。”

“好事。”曹宏志语速快,“我这边有个新项目,矿用卡车自动润滑系统生产线,总包。缺个总工程师把关。工期紧,信不过别人。”

林高谊握紧手机。

“曹总,我才刚离职,还没……”

“我知道。”曹宏志打断他,“所以才找你。傅超那人,我早看透了。偷工减料,糊弄事。前年那批液压阀,漏油率超标,他塞给我采购经理两万块钱红包,把报告改了。”

背景音小了些,曹宏志似乎走到了安静处。

“林工,这些年跟你打交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图纸上一个小数点错了,你能连夜从外地赶回来修正。这种责任心,现在不多见了。”

“项目在开发区新厂房,设备都是进口的。我需要一个懂技术、更懂良心的人来盯着。”曹宏志顿了顿,“你明天有空吗?来我公司聊聊。”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灰尘飞舞。

“曹总,”林高谊声音有些哑,“我现在……没有团队,就一个人。”

“我要的就是你这个人。”曹宏志笑了,“团队我配给你。工资待遇你提,我只一个要求:质量不能出半点纰漏。这是要装到矿车上的,下面几百米深井,工人的命。”

电话里传来有人喊曹总的声音。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腾达三楼会议室。图纸我让秘书先发你邮箱。”曹宏志快速说,“对了,这个项目跟金润没关系,是直接跟德国厂家合作的。傅超那边,你不用担心。”

电话挂断了。

林高谊还举着手机。直到忙音嘟嘟响了几十秒,他才放下。手心里全是汗。他走到窗前,推开玻璃。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楼下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聊天声隐约飘上来。

他关窗,回到书桌前。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标题是“矿用自动润滑系统-技术规格书”。附件很大,下载进度条缓慢移动。

等待时,他看向那盏台灯。

暖黄的光照着空白的笔记本。他拧开钢笔帽,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聚成圆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叶思彤发来微信:“林工,傅总疯了。他让技术部按原方案生产,说检测的事他解决。怎么解决?用眼睛看吗?”

林高谊盯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停留很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保重。”

附件下载完成。

他点开,三百多页的PDF文件,德文原版,附带中文翻译。

技术参数极其严苛,公差要求是常规产品的三分之一。

他滚动鼠标,一页页看下去。

看到第七十三页时,他停下来。

这一页是液压泵站的结构图,和他上个月为腾达设计的改型方案,思路几乎一模一样。

但细节更优化,材料更耐磨。

他在图纸边缘空白处快速计算了几个数据,发现性能提升了至少百分之十五。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他没开大灯,只靠着台灯的光,一页页读。读到关键处,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晚上八点,妻子又打来电话。

吃饭了吗?

“吃了。”

“工作找得怎么样?”

林高谊看着摊满桌面的图纸。“有个机会,明天去谈。”

“什么公司?”

“腾达。”

那边沉默了。“那傅超那边……”

“没关系了。”林高谊说,“是曹总直接找的我。”

妻子吸了口气。“曹宏志?他……靠谱吗?”

“比傅超靠谱。”

挂了电话,他继续看图。十一点时,女儿发来语音消息:“爸爸,我今天得了小红花!老师说我画画好看!”

声音脆生生的。

林高谊听完,又听了一遍。然后回:“真棒。爸爸也有个好消息,过几天告诉你。”

他关掉电脑,台灯却没关。躺在床上时,他侧头看着书桌上那团暖黄的光。光晕边缘模糊,像融化在黑暗里。

七年了。

第一次觉得,光可以这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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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腾达重工的厂房在金润五倍大。

林高谊站在门口,仰头看屋顶的行车吊着十几吨的钢构缓缓移动。

空气里有切削液和金属粉尘的味道,和所有机械厂一样。

但这里的地面漆线清晰,物料摆放整齐,工人都穿着统一的反光背心。

前台小姐核对了预约,给他一张临时通行证。“曹总在A区会议室,直走到底左转。”

走廊墙上贴着安全警示和生产指标。

经过质检车间时,他看见每台检测设备旁都贴着校准标签,日期是最新的。

这和金润不同。

金润的检测设备,上次校准是三年前。

会议室门开着。

曹宏志正和几个工程师围在投影幕前争论什么。看见林高谊,他抬手示意:“林工,进来!正好,这帮家伙在吵液压管路的布设方案。”

林高谊走进去。

投影上是生产线布局图,三维建模,细节精细。争论焦点是液压站到执行单元的管路距离,一方主张直线最短,另一方说要考虑检修空间。

“林工怎么看?”曹宏志把激光笔递给他。

林高谊走到幕布前。他看了几秒,指着图上一个节点:“这里,泵出口加个柔性连接。距离长不是问题,问题是震动传递。

“柔性连接承压够吗?”一个年轻工程师问。

“用四层钢丝缠绕的。”林高谊接过鼠标,调出材料库,“这种,爆破压力是工作压力的六倍。贵百分之三十,但免维护周期长三年。”

曹宏志拍了下桌子:“听见没?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别老想着省钱,要想怎么省心。”

会议开到中午。

技术细节逐一敲定。曹宏志让秘书订了盒饭,大家就在会议室吃。吃饭时,曹宏志坐到他旁边。

“林工,待遇方面,你有什么想法?”

林高谊放下筷子。“曹总,我想先问个问题:这个项目,为什么没给金润?”

曹宏志笑了。

就知道你会问。”他抽出纸巾擦手,“两个原因。第一,这套生产线技术含量高,傅超那厂子干不了。设备精度,工人素质,管理水平,都跟不上。

“第二呢?”

“第二,”曹宏志表情严肃了些,“我不信任他的人了。去年那批液压缸,交货期拖了两个月,他让工人三班倒赶工。结果探伤没做全检,有裂纹的也发出去了。要不是你们质检的老王偷偷告诉我,我这会儿已经在法庭上了。”

林高谊记得那批缸。

傅超当时催得急,说客户要索赔。他坚持要全检,傅超直接绕开他,让生产部长签字放行。后来听说没事,他还以为是虚惊一场。

“老王现在在哪?”他问。

“我挖过来了,在质检科当组长。”曹宏志说,“他告诉我,这些年你挡回去的不合格品,够开个废品站了。”

饭盒里的菜凉了。

“所以待遇,”曹宏志继续说,“年薪我给你开这个数。”他在桌上写了数字,“奖金另算,项目利润的百分之五。团队你自己组建,需要谁,名单给我,我去挖。”

数字比林高谊填的期望薪资高一倍。

“曹总,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曹宏志站起来,“不过别太久。德国工程师下周就到,安装调试要四个月。我需要总工现在就位。”

下午,曹宏志带他参观新厂房。

钢结构已经架好,地面在做自流平。设备基础坑里工人在绑钢筋。走到深处,曹宏志停下,指着墙上一行标语:“质量是良心的刻度。”

“我父亲那辈就信这个。”曹宏志说,“他开小作坊的时候,做个齿轮都要量三遍。现在厂子大了,这话很多人当笑话。但我不。”

他转头看林高谊。

林工,我找你,是因为你还有这个刻度。

参观完,曹宏志送他到门口。

车钥匙在手里转着圈。

“还有个事。傅超可能很快会知道你来我这。他那个人,面子比命重要。要是找你麻烦,告诉我。”

“不会。”林高谊说。

回程的公交上,他收到叶思彤的短信:“林工,傅总让我接你的位置,当技术部长。我拒绝了。”

他回复:“为什么?”

“我看了你抽屉里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按照现有工艺做,出事是迟早的。我不想背这个锅。”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也辞职了。正在找工作。”

林高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打字:“腾达有个新项目,缺设计工程师。有兴趣的话,发简历给我。”

几乎是立刻,叶思彤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句话:“我现在就发!林工,我跟你干!”

到家时天快黑了。

妻子已经回来,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呼呼响。女儿跑过来抱他腿:“爸爸!妈妈说你找到新工作了!”

“还没定。”

“定了吧。”妻子端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曹宏志那人,我爸认识。早些年搞矿山机械发家的,虽然粗,但讲信用。”

吃饭时,林高谊说了待遇和条件。

妻子筷子停了停。“百分之五的利润分成?那得多少钱?”

“项目投资八千万,预计利润百分之二十。”林高谊算了算,“如果达标,分成大概八十万。”

妻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头扒了几口饭,忽然抹了下眼睛。

“没事。”她吸吸鼻子,“就是……觉得你这七年,太委屈了。”

女儿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小声说:“爸爸不委屈,爸爸最厉害了。”

晚上,林高谊在书桌前写组建团队的名单。

第一个是叶思彤,第二个是质检老王,第三个是他知道的一个老工艺师,去年被傅超逼退休的。

写到第四个时,他停下笔。

手机亮了。

曹宏志发来短信:“考虑好了吗?”

林高谊看着那行字。台灯的光在手机屏幕上反光,有些刺眼。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玻璃。夜风很凉,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七年前,他离开国企时,师父送他一句话:“技术人,手艺是骨头,良心是魂。骨头不能软,魂不能丢。”

他以为傅超懂。

现在知道了,有些人不懂,也不打算懂。

回到书桌前,他回复短信:“我接。明天签合同。”

放下手机,他继续写名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字迹坚定清晰。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合上笔记本。台灯的光照着封面,旧皮革纹理分明。

他伸手关灯。

黑暗降临的瞬间,窗外的城市灯火涌进来。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08

合同签得很顺利。

曹宏志特意请了律师,条款逐条解释。

林高谊签下名字时,手很稳。

落笔的力道透过纸背。

曹宏志接过合同,拍了拍他肩膀:“林工,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团队组建得很快。

叶思彤第一个报到,抱着个大纸箱,里面全是她的技术笔记。“林工,我现在该叫你林总了吧?”

“叫林工就行。”

老王从质检科跑过来,五十多岁的人,眼眶红了。

“林工,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会有这一天。”他搓着手,“傅超那王八蛋,把我工资扣了三千,说我泄露公司机密。我他妈……”

“过去了。”林高谊说,“老王,新生产线的检测规程,你牵头做。”

“保证做好!”

老工艺师赵师傅是被曹宏志的车接来的。退休半年,头发全白了。见到林高谊,他点点头:“小林子,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赵师傅,得请您出山。”

“出,当然出。”赵师傅环顾新厂房,“这地方,像干正经事的地儿。”

第一周,团队在临时办公室扎下。

林高谊把项目拆成十几个子项,每人负责一块。

每天下午四点开进度会,问题不过夜。

德国工程师发来的邮件,他要求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回复。

节奏很快,但没人抱怨。

周五下班前,叶思彤拿着图纸找他:“林工,液压站的基础图纸,施工方说地脚螺栓的规格和国内标准对不上,要改。”

“不改。”林高谊头也不抬,“按德标做。让他们去找进口件供应商,我发联系方式。”

“施工方说那样造价高……”

“那就换施工方。”林高谊抬起头,“曹总说了,质量优先。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叶思彤吐吐舌头,跑了。

晚上八点,林高谊最后一个走。锁门前,他检查了所有电脑是否关机,图纸是否归档。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手机震动。

是个陌生号码,但尾号他记得——傅超的司机。他按掉。又打来。再按掉。第三次响起时,他接了。

“林高谊!”是傅超的声音,听起来喝了酒,“你行啊,真攀上高枝了!”

“傅总有事?”

“事?事大了!”傅超嗓门很大,“曹宏志那个新项目,是不是你在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