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当地时间3月28日,法国车手驾驶张雪机车820RR赛车在WSBK(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以4秒的绝对优势夺冠。WBSK是全球两大顶级摩托车赛事之一,所有赛车必须是市面上能够购买的量产车,只能进行有限改装,比拼的是赛车的性能。
在造车之前,张雪走过了长长的蛰伏之路。
记者|陈银霞
编辑|王珊
修车
张雪机车在世界比赛中夺冠的消息,经过怀化电视台的转播,传到了湖南怀化麻阳县的小山村。亲戚在村小组的微信群里转发了夺冠视频,63岁的张吉雄第一次在电视里见到侄子。他并不清楚这是什么比赛,只知道侄子制造的机车在国际上获了奖。这几天,他一天要接待两拨记者,摄像机,无人机,村干部、乡里、县里来了20余人。
2026年3月30日下午,在位于重庆两江新区的张雪工厂内,820RR赛车创始人张雪接受媒体采访。(视觉中国供图)
张吉雄感到自豪,张雪是这个普通的农民家族里第一个开办企业的人。张雪的父亲有兄弟五人,要么一辈子弯腰在田里,要么在建筑工地做临时工,堂兄弟们也在浙江的鞋厂打工。张吉雄说,出生于1987年的张雪是张家的长孙,母亲在他幼年时改嫁,父亲在外打工,他和妹妹由爷爷奶奶带大。在堂弟张瑞印象里,张雪一直是个勇敢胆大的人。张瑞比他小5岁,常常和村里一帮小孩一起追在张雪屁股后面跑。张雪带着他们在小溪里游泳,在一个脚掌宽的泥巴路上骑自行车,大晚上还跑去山里玩。他的个性大大咧咧,为了教会张瑞游泳,张雪直接把他丢进水里。
只有在一遍遍拆自行车时,他才会非常安静,耐心。张吉雄不记得张雪是否念完初中,只记得他成绩不好,出校门后就去了怀化的摩托车修理铺当学徒。李复元是他的师傅。修理铺很大,有四个门面,十来个徒弟。李复元回忆,张雪来到店里时只有15岁左右,个头矮小。学徒没有工资,但包吃住。
2006年,19岁的张雪登上湖南卫视《晚间》节目
他的修车技术在师兄弟里算不上突出,但他身上有一股“蛮干的精神”,做事跳脱,常常“不按规矩出牌”,到了修车铺不久就东拼西凑买了一辆大排量摩托车自己改装。那时张雪个头一米五出头,脚都踩不到地,经常请假偷偷溜出去飙车,有次回来手和脚都擦破,涂着碘伏。张雪跟着李复元学了两三年,每天起早贪黑,夜里有时加班到11-12点。张雪不仅学习修理简单的国产单缸摩托车,李复元还会买来二手的日系、德系二缸至四缸等复杂的进口车,让徒弟独立完成翻新、矫正和喷漆的全流程工作。
掌握技术后,张雪在怀化市开起一家独立的修理铺。张吉雄去过修理铺一次,修理铺开在太平桥一个偏僻的农村路边,一间小小的铺面,门口用石棉瓦搭个工棚,只有张雪和张吉雄的儿子两个工人。他们趴在地上,衣服和脸上都是机油,空气中也是浓重的机油味,张吉雄闻着很不舒服,感到心疼。修理铺生意惨淡,张吉雄的儿子做了不到两年就去了浙江打工。“他说两个人在那里,一天又没有几部摩托车修,划不来。”
夏天收割水稻,张雪常常骑着破旧的摩托车回家,在水沟、田里和山上的羊肠小道里练习骑车技巧,溪水边的小径只有30公分宽。有次张吉雄看到他在山里骑摩托车爬坡,翻了下来,自己推着摩托车回去。奶奶看见后骂他,他就讲笑话,把奶奶逗笑,“他很会讲笑话”。
李复元当时也是怀化摩托车协会会长,他注意到,自己的徒弟学修车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他还是想玩摩托车。2006年,19岁的张雪向湖南卫视《晚间》节目写信,想要展示他的摩托车车技。李复元和张吉雄都没看到那个节目,不知道他骑着摩托车追着节目组100公里,在水田里冒雨表演,脸上都是泥点子。“我并不是想到电视里秀一下,我是真的喜欢摩托车,我就想进车队。”
赛车
2007年夏天,20岁的张雪就是拿着这个节目视频、操着一口麻阳普通话来到安徽五河县找到了张继星学赛车。张继星是中国最早一批职业摩托车赛车手,在圈内被称为“牙哥”,24岁他半路出家,职业生涯共斩获14次全国越野摩托车锦标赛冠军。
张雪机车夺冠以后,陈光标提出要送张雪车辆,张雪表示要卖掉车子捐给嫣然基金,自己仍用面包车接客户。张继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张雪:面对世界总是直愣的模样。张继星说,徒弟跟他性格很像,脑子里只有机车,不懂人情世故,比如很少口头表达感谢,即使别人生病前去探望,也不会想着提礼物。有次张雪一起去北京参赛,中途张雪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让座,结果被列车员阻止,几人差点打了起来。
张继星告诉本刊,学习赛车的黄金年龄是6-7岁,最好不超过10岁,张雪的年龄大,也缺乏天赋。张继星看了湖南卫视给张雪拍摄的视频,视频里他的肢体协调性差,对车辆的操纵能力差,开车是凭着一股草莽的蛮劲。张继星告诉张雪,他没有赛车的天赋。张雪说,他想试试。张继星便将他留下来,跟着自己的车队一起训练,兼顾修车。
那时张雪还很穷,女友在镇上一家幼儿园找了一份幼师的工作,月薪大概300元,养活张雪。他们租在郊区一个偏僻的瓦屋里,房租便宜,那一片孤零零的就几栋房子。张继星当时带了2个徒弟,杨闯是张雪的师兄,与他同岁,比他早来半年。杨闯说,那时他们什么都是蹭师傅的,吃饭、训练都是免费,还蹭师傅的配件、机油,师傅比赛用过一次的离合片,他们拿来自己用,出去比赛也是蹭师傅的车。
越野摩托车的训练不像公路车酷炫,是十分艰苦的。杨闯说,每天早晨他们要去跑步,保养车辆,午饭后去河边的滩涂地训练场练习,尘土飞扬,每天都是灰头土脸。每次训练结束,他们的手上都会冒不止一层水泡,是三四层,回去后用针一一挑破。训练高度消耗精神,比拼的是0.01秒的差距,训练结束,他们捏着车把手的手都会僵硬得无法松开。骨折也不少见,张雪曾摔断过锁骨,师傅帮他掰了回来,他们通常都不去医院,“在家休养一个月就好,去医院要三四个月,太费时间。”
对于训练,张雪总是最积极的那个,“我说8点集合,他能6点半到。”张继星回忆,张雪从没请假,其他人都回家过节,他都待在车队里。那时他满脑子都是机车,看到别人好的配件,他会直愣愣地盯着看,眼睛冒光。参赛时其他车队还提醒张继星,他的徒弟老是盯着别人的车入迷,像是想偷东西的样子。
不过,几个月训练下来,张继星发现他也没有进步,跳跃、拐弯、刹车等动作都做不到位,只有直线行驶时,因为敢加油门表现得好一些。张雪也和杨闯一起参加全国越野摩托车锦标赛,都没能获得奖项。杨闯回忆,他的瞬间爆发力很强,每次比赛发车速度都是第一,前三四圈一个劲往前冲,但到中间就会失误或摔跤,“不够稳”。杨闯最好的成绩是第六,张雪还要差些,而要进前五才有被车队聘用的可能性。不过,两位20岁的少年都没太为成绩烦忧。他们享受年轻的无忧无虑,享受骑车带来的快乐,常常跟着师傅去跑山、追野兔、到麦田里闲逛,一起在夏夜吃小龙虾,天马行空地吹牛,“以后要拿全国冠军。”
年轻时的张雪和张继星
训练之外的时间,张雪几乎都花在改装摩托车上。张继星也感受到,他在修车上有些天赋,更重要的是足够执拗。“他跟师傅很像,遇到事情必须马上解决,比如训练中发现问题,就得立刻改车,天黑了也要改。”杨闯说,他天天埋头在车队里,拿着砂轮机、切割机,把车盘打薄,将机车的某个零件从铁的换成铝的,看看能否减轻重量。张继星说,有次他突然冒出改装摩托车,实现“水上飞行”的功能,周围人劝他说他的发动机不行。最后他穿着救生衣跑去河里尝试,刚下水就掉进水里,好几个人合力才把他的车捞出来。
造车
学赛车2年左右,张继星找到张雪,劝他去修车或者造车,他相信凭借徒弟执拗的性格,在这个领域能够有所作为。彼时,中国的摩托车行业正经历寒冬,金融危机和日益收紧的“禁限摩”政策夹击之下,2009年摩托车年产量2500余万辆,同比下降7.5%。根据中国工业新闻报道,大量弱小企业面临市场和资金的双重困难,在当时108家摩托车生产企业中,有超过1/3的企业亏损,行业面临重新洗牌。这也意味着机遇。
张雪给生产越野摩托车的车企浙江阿波罗运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应儿写了一封信。信里言辞恳切,讲述了自己父母离异,跟随奶奶长大的经历,“他说自己喜欢骑车,曾维修过摩托车,对发动机非常了解,想到公司学习造车,无所谓薪酬和岗位。”在应儿印象里,张雪天生就拥有能打动人的天分,他的文字干净利落,非常纯粹,透过信纸,应儿感受到这个年轻人对目标的执着,和清晰的路径。
一到阿波罗,当时初中学历,没有任何履历的张雪,想进研发部。这要本科学历,人力表示反对。后来应儿将他安排到车间的生产线,负责维修有瑕疵的产品。在车间,他的维修质量和效率很高,有次还跟应儿打赌1000块钱,蒙眼在1小时内组装发动机,他成功组装。他那时常常在摩托吧发表想法,对于市场走向也很清晰,应儿常常找他交流。
张雪蒙眼安装发动机
在这期间,他重拾骑车“水上飞行”的愿望。应儿记得,张雪经常找来,跟她说柯受良可以驾驶汽车飞跃黄河,他也想骑车水上飞行。“他来找过我N次,让我帮他,还找来了央视的摄制组。”应儿同意帮忙,让保安和研发人员帮忙,在两三天内帮忙铲路、搭台。张雪尝试时,应儿就在一旁看着,还喊来了120准备救治。张雪在一辆摩托车车轮底部焊上两块简易的铁皮,他要跑过100米的跑道,飞跃一段约26米长的河面,到达对面的人工岛,才算挑战成功。那天天气阴冷,应儿在旁边冻得发抖,张雪骑车飞出十几米,便落入冰冷的河水中。应儿说,他还要再次尝试,一旁的记者都有些心疼,脱下外套给他穿上。还是失败。
没过多久,应儿将他调任到品质部门,负责整车下线后的骑行测试。应儿回忆,那时他特别能够挑出问题,也能给出解决方案,便将他调入研发试制部,这是企业的核心部门。在这里,他被称为“张三疯”,有的研发人员并不骑车,有时设计方案并不理想,张雪常常与他们争论,“怼天怼地”。有次应儿安排员工开发某个产品,员工提出需要3个月,张雪在一旁说,“7天就能干成”,结果只用了3天。
“在他眼里没有领导的概念,都是一样。”应儿说,“但他讲的都是事实,我们尊重事实。”应儿告诉本刊,张雪是老板很喜欢的一类员工,做事效率高,落地能力强,不过有时可能给部门领导一种“小兵小卒也来指挥我”的观感。后来张雪在研发部待不下去,应儿只好将他调岗到国际营销部。在国际营销部,张雪工作了六七个月,又多次提出想做研发。应儿给张雪单独立项,但因为心直口快,经常怼人,张雪没能处理好跟研发部门同事的关系,做项目时不配合他,他几乎是自己一个人全流程做完的项目,“现在这款车还在售卖”。从维修、测试,到研发、营销、整车制造,张雪在这里的四年,经历了完整的车辆制造过程。
张雪的离开与一次项目有关。应儿回忆,公司是出口型企业,当时国际流行巴西本田车型,有客人想让她造出类似车型。当时的出口企业聚集在重庆,应儿带着张雪来到重庆待了一个月,摸清了重庆的供应链,采购了30套配件回去。但核算时发现,材料成本就已经高于售价,便停掉了项目。
当时张雪找到应儿,想要接手这个项目,“三番五次过来,目标不达成不罢休”。但这并非企业擅长的品类,应儿最终没有同意。最后他决定自己买下30套配件,自己去重庆做。那年是2013年,他与妻子两年前在老家举行婚礼,两人一起去重庆创业。重庆日报曾报道,那几年,重庆作为全国的“摩托车之都”,高峰时摩托车整车产量占全国的35%以上,在2012年的全国摩托车行业产销排行榜前十名的企业中,重庆占据半壁江山。“在摩托车配件生产和整车装配最集中的九龙园A区,就能买到一整套摩托车零部件。”
张继星曾去重庆看他,他和妻子租住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床铺和厨具摆在一堆摩托车配件堆里,孩子还带在身边。张继星说,当时张雪自己组装摩托车,在论坛和淘宝上售卖,组装、销售、客服、售后维修,都是两口子自己。那时创业没有资金,张继星借给他5万,还找哥哥借了3万一并借给他。这都被张雪的妻子一一记在账本里。
张雪妻子陈星伊在社交平台发出早年为创业欠下多笔借款的还款记录
那几年是张雪最困难的时候。叔叔张吉雄告诉本刊,孩子刚刚出生不久,张雪的父亲就被诊断出肝癌,在怀化市医院住了1年多。是张雪的妹妹在旁招呼,张雪则负责挣医药费,但那时他没向老家的亲戚张口借一分钱。后来为了接病重的父亲回家,他还在家盖了两层的砖木结构新房,此前父亲和叔叔共住一间屋子,张雪和妹妹就在屋外用木板和瓦片搭的窝棚居住。
直到2018年,张雪创办凯越机车后,融到了第一笔资金,日子才渐渐好转。2021年前后,他才在重庆买了房子。在凯越期间,张雪还常常邀请师傅,参加他的新品发布会。2024年张雪创办自己的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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