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山坡上,那三棵柿子树还在。老远就看见了,黑黢黢的枝干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是谁用炭笔画的几道子。走近了看,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树干比小时候粗了许多,却似乎也矮了许多,也许不是树矮了,是我高了。

院子早就不是院子了。石头墙塌了大半,乱石堆里长满了野草,高的齐腰深,矮的也漫过了脚踝。我站在那里,草籽粘了一裤腿。石板路还在,只是被草盖住了,踩上去,石板还是稳当的,一块一块,像小时候一样。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惊起一群麻雀。

就是在这里,我们放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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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撂,赶着羊就上山了。那时候山坡上到处都是羊,白花花的一片,从这面坡吃到那面坡。我们几个娃娃就坐在院子里,看羊吃草,看天上的云。云走得慢,羊吃得也慢,日子更慢。有时候躺在石板上,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闭上眼睛,能听见羊吃草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剪刀剪布。

秋天柿子树熟了,我们猴子一样爬上去。专挑那种红得透亮的,软乎乎的,一吸,满嘴都是蜜。有时候摘多了,兜里装不下,就用衣服兜着。吃完柿子,手是黏的,脸是花的,互相指着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烦恼,什么叫将来。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永远是这样了——柿子树年年红,羊群天天上山,我们几个永远不散。

可是后来呢?

后来是考高中,考大学。石屋不去了,羊也不放了。再后来是毕业,是工作,是在城市里挤公交、租房子、看人脸色。有一次加班到凌晨,站在天桥上,看下面车流如水,忽然想起石屋,想起柿子树,想起那个躺在石板上看云的少年。那个人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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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走了,去临沂,去济南,去更远的地方。山坡上的地都荒了,草长得比庄稼还高。羊也不养了,没人放了。小时候一起放羊的玩伴,有的在城里打工,有的做生意赔了,有的已经没了消息。只有这三棵柿子树还在,每年秋天还结柿子,红彤彤的挂满枝头,没人摘,就那么挂着,直到冬天,直到风把它们吹落。

我靠着柿子树坐下来。树干硌着背,有点疼。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和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四周安静得很。

人这一辈子,不就像这山坡上的草么?一岁一枯荣。小时候以为自己是山顶上的石头,能待一辈子。长大了才知道,不过是风中的草籽,被吹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有些根扎得深,有些根扎得浅;有些长成了树,有些还是草。但不管长成什么,都得活着,好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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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了,把柿子树影子拉得老长。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准备下山。走了几步,回头再看,那三棵柿子树还站在那里,在夕阳里,像三个老人,又像三个孩子。

明年秋天,柿子还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