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械室里光线很暗。

张班长被推得踉跄,后腰撞在铁架上,闷响。

他脸色刷地白,汗珠从鬓角滚下来,咬紧牙没出声。

五个身影围着他,背对着门。

我站在门外,手指抠进门框的木头缝里。

他们又在逼问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像钝刀子割肉。梁耀华的手搭在班长肩上,拍了拍,很重。

班长只是站着,腰杆挺得笔直,像靶场里那根不会弯的标竿。

然后唐波推了第二下。

班长撞得更实,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又咽回去。

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嘣一声,断了。

推开门的时候,没人回头。

直到我走到他们身后,梁耀华才斜过眼。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哟,书生也来……”

后面的话,他没机会说完。

接下来是风声,是拳头砸进肉里的钝响,是身体撞翻器械架的哐当,是短促的、被掐断似的痛哼。

很快。

快得他们脸上的嘲讽都没来得及换成惊愕,就扭曲着倒下。

我停下手,喘着气,扶住快要滑倒的班长。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塌了,又有东西立起来。

门外脚步声杂乱,很多人涌过来。

我抬起头,对着那些震惊的脸,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报告,人是我打的。”

我顿了顿,把班长的胳膊架得更稳些。

他们动我班长。

01

我叫肖皓宇,是个新兵。

三公里跑下来,我落在队伍后半截,扶着膝盖喘,脸色发白,汗把作训服前胸后背都洇透了。肺里火烧火燎,腿肚子直转筋。

“啧,大学生就是不行。”梁耀华从旁边过,水壶在手里晃悠,声音不高不低,“细皮嫩肉的,跑几步跟要了命似的。”

旁边几个老兵跟着笑。

我没吭声,低头拧开水壶,喝得急,呛了一口,弯下腰咳。

一只粗糙的大手拍在我背上,力道适中。我抬头,是班长张长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慢慢喝,急什么。”

他个子不算很高,肩膀宽,皮肤黑红,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颜色。眼角皱纹很深,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稳,像山坳里积年的石头。

“下午战术基础动作,”他扫了我们几个落后的兵一眼,“别拖全班后腿。”

下午太阳毒,地表温度能煎蛋。

低姿匍匐,铁丝网离地就那么点高,砂石硌得人胳膊肘、膝盖生疼。

我爬得慢,动作也僵,好几次后背蹭到铁丝网,划拉出浅痕。

肖皓宇!屁股压低!你想当活靶子?”梁耀华是临时的小组长,在旁边抱着胳膊喊。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不是这里高,就是那里撅。

张班长走过来,没骂人。他蹲下身,自己先贴着地爬了一小段。动作不快,但异常流畅,身体几乎和地面平行,像条贴着水底游的鱼。

“看明白没?”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不是用蛮力拱。腰腹收紧,用胳膊肘和膝盖交替发力,借劲。”

他示意我再试试。

我照着他说的做,果然顺畅了些,虽然还是慢。

“再来。”他说。

一遍,两遍,三遍……他就蹲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左肘用力”,“右腿蹬”。太阳晒得他额角亮晶晶的,汗顺着帽檐往下滴,他也没擦。

梁耀华早带着他那组人到树荫底下休息去了,隐隐有说笑声传来。

收操回去路上,我走在最后。张班长放慢步子,跟我并肩。

“以前没这么练过?”他问。

“嗯,读书……坐得多。”我答得含糊。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体能这东西,不欺人。你肯下功夫,它就给你长脸。”他顿了顿,“晚上要是不累,器械场找我。

我愣了一下,看他。

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晚上体能训练后,我去了器械场。单杠下面,张班长已经在等。他没多说,指着杠:“先从悬垂开始,练握力,找吊着的感觉。”

我跳起来抓住,手掌嫩,没几下就火辣辣地疼。

“疼也得忍着。”他在下面说,“握不住枪,啥都白搭。”

我咬着牙坚持,直到手指自己松开,掉下来。他托了我一把,没让我摔实。

“明天晚上继续。”他说。

回去的路上,手疼得发抖。洗漱时,梁耀华瞥见了我掌心磨出的水泡,嗤笑一声:“班长开的小灶?别补过头了,书生。”

我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心,刺疼。

脑子里却闪过下午他蹲在烈日下,一遍遍给我示范的样子。

我握了握拳,水泡破了,有点黏。

02

轮到我夜里站仓库岗。

时间是后半夜,营地静得像沉在深海里。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屋顶,发出呜咽的响动。月光很淡,给水泥地坪刷上一层冷冷的白。

我挎着枪,按路线走。快到西头那个堆放旧器械的角落时,听见压低的说话声,还有一点忽明忽暗的红光。

是烟头。

我停下脚,隐在墙垛的阴影里。

“……真把自己当菩萨了?见谁都渡。”是梁耀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那种嘲弄,“都快走的人了,还折腾个什么劲。”

“就是,”另一个声音接上,是唐波,“你看他对那新兵蛋子,宝贝得跟自己儿子似的。那小子一看就是个孬的,扶不上墙。”

“老好人呗。”梁耀华啐了一口,“年纪大了,心软了,骨头也软了。咱以前那会儿,班长是啥样的?现在?哼。”

“听说他立过功?”有人问。

“陈年烂谷子了。”梁耀华语气不屑,“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呢?三公里跑不进优秀,器械也就那样。占着班长的位置,挡着年轻人的路。”

“可不是嘛。这次跨区演训,咱们班要是因为他拉了胯,脸往哪儿搁?”

“等着瞧吧,”梁耀华的声音冷下来,“有的是机会让他‘明白’。真以为谁都得敬着他?”

烟头被摁灭,脚步声朝另一边去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砖上,没动。夜风灌进领口,激得皮肤起栗。

手指攥紧了枪背带,勒得掌心生疼。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撞,撞得肋骨发闷。

脑子里闪过一些很久远的画面,拳台、灯光、嘶吼、还有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影……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腾的东西,被我一点点压回去,按进最深处。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像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路过那个角落时,瞥见地上几个碾碎的烟头。

回到岗亭,我站得笔直。远处营房的轮廓黑沉沉的,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

其中一盏,是班务室。

张班长大概还在里面,整理明天的训练计划,或者修哪个兵出问题的装具。他总是最晚睡的那个。

我望着那点光,很久。

握枪的手,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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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格斗基础训练场,尘土飞扬。

教官是老侦察兵出身,动作狠,要求严。他讲解完几个基本擒拿动作,需要人配合示范。

“你,”教官手指一点,落在我身上,“出列,当配手。”

我心里紧了一下,出列站好。

“大家看,当我这样控制住他手臂时,他应该怎么解脱?”教官一边说,一边抓住我右臂,别向身后。

他下手有分寸,但我能感觉到那股轻易就能让我关节脱臼的力道。

我配合着做出挣扎的样子。

“看清楚没?要点在于重心和瞬间爆发……”教官讲解着。

“报告!”梁耀华突然喊了一声,脸上带着笑,“教官,光看没意思。要不让咱们也体会体会?我看肖皓宇这身板,挺适合当靶子。”

周围几个老兵跟着起哄。

教官皱了皱眉,看了我一眼:“也行。梁耀华,你出列,用我刚才教的动作,控制他试试。注意分寸。”

是!”梁耀华大步走过来,眼神在我身上扫了扫,那里面有种跃跃欲试的东西。

他抓住我胳膊,用的劲和教官示范时完全不同,猛地一拧一别,是实战里快速制敌的狠招,带着明显的欺压意味。

剧痛从肩关节炸开。

就在那一瞬间,我身体的本能反应几乎冲破了理智——腰腹核心骤然收紧,被别住的手臂肌肉以一种特殊的频率抖动、卸力,脚下步子本能地要向侧后方滑,同时左肘已经微微抬起,瞄向了他肋下的空档……

这是无数次对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但我硬生生刹住了。

所有的化解动作,在旁人看来,只是我吃痛地闷哼一声,身体笨拙地顺着他的力道扭了一下,然后脚下故意一绊,“砰”地摔倒在垫子上,扬起一片灰。

“哈哈!”场边爆发出哄笑。

“梁耀华你轻点!别把咱们书生摔散架了!”

“这不行啊,一碰就倒!”

梁耀华松开手,站在那儿,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还有一丝没尽兴的遗憾。“不好意思啊,劲使大了。”他没什么诚意地说。

我撑着垫子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低着头,没看任何人。肩膀还在隐隐作痛。

“行了!”张班长的声音不高,但一下子压住了场上的笑声。他走过来,挡在我和梁耀华中间,先看了我一眼:“没事吧?”

我摇摇头。

他转向梁耀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训练就是训练,下手要知道轻重。你刚才那一下,是制敌还是伤人?”

梁耀华撇撇嘴:“班长,我这不是想让大家看清楚点嘛。”

“看清楚什么?”张班长声音平稳,“看清楚你怎么对新同志下重手?”

梁耀华不吭声了,但眼神不服。

“入列。”张班长不再看他,对我招招手,“肖皓宇,你过来,我陪你练。”

他亲自当靶子,让我用刚学的动作去控制他。

他的手臂硬得像铁,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刻意配合我的力道,引导我做出正确的动作。

当我做得别扭时,他会停下,掰着我的手指和关节,一点点纠正。

“这里,扣紧,不是抓。”

“腿别僵,随着我动。”

“对,就这样,感觉出来没?”

他的声音很平和,近在耳边。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脖颈流下来,滴在垫子上。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眼角深刻的皱纹,还有作训服领口洗得发白的边缘。

周围那些嘲笑的目光,好像突然远了。

只有他手臂上传来的、坚实稳当的力量。

还有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了一块的酸软。

04

周末,班里组织整理个人物资。张班长的东西不多,一个旧牛皮箱,一个帆布包,都磨得起了毛边。

我主动帮忙。

箱子里大多是些旧军装、洗得颜色黯淡的毛巾袜子,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一个硬壳笔记本,边角都磨圆了。我没打开。

帆布包里东西更杂些,针线包,几盒常用药,一把缠着电工胶布的老虎钳,还有个小铁盒,锈迹斑斑。

我拿起铁盒,有点沉。

“班长,这个放哪儿?”

张班长正在擦拭他的军用水壶,闻声回头,看到铁盒,愣了一下。他走过来,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指腹抹过盒盖上的锈迹,动作很轻。

“有些年头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他坐到床边,示意我也坐下。然后,他慢慢打开了铁盒。

没有想象中耀眼的东西。只有几枚奖章,用红布衬着,颜色已经不那么鲜艳了。还有一张塑封的照片,边角泛黄。

照片上是更年轻时的张班长,穿着老式军装,瘦,但眼神亮得灼人。他站在一群人中间,胸前戴着大红花,背景像是某个表彰大会的舞台。

他拿起一枚奖章,铜的,表面有些氧化。

这个,是抗洪抢险给的。”他手指摩挲着边缘,“九八年,长江。水那么大,管涌一个接一个……我们那会儿,真是拿命在堵。

他又拿起另一枚,“这个是比武拿的。四百米障碍,全师第一。”他笑了笑,皱纹堆起来,“年轻那阵,也猛过。”

我看着他手里的奖章,又看看他现在平静甚至有些沧桑的脸,很难把两者完全重合。

“那……这张照片呢?”我指指那张塑封照。

张班长拿起照片,看了很久。“这是……一次任务后。”他声音更低沉了些,“走了几个兄弟。这是活下来的,照的。”

他没说是什么任务,我也没问。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口号声。

他把奖章和照片仔细放回铁盒,盖好,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人呐,”他忽然开口,眼睛望着窗外训练场的方向,“就像这奖章,刚得的时候,亮堂,觉得能照一辈子。时间久了,蒙上灰,锈了,好像也就那样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我:“可分量还在。搁在心里,自己知道。”

他把铁盒递给我:“帮我放回箱子最底层吧。”

我接过盒子,比刚才感觉更沉了。

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那凉意好像顺着血脉,一直钻到心里去。

我想起梁耀华他们说的“陈年烂谷子”,想起他们脸上那种轻蔑的笑。

我轻轻把铁盒放进箱底,用旧衣服仔细盖好。

合上箱盖的时候,我好像也把什么东西,默默合进了心里。

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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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紧急集合的哨音像刀子一样划破黎明前的黑暗。

全副武装,奔袭到指定集结地域。营长沈家辉站在越野车前,脸色冷峻,挨个检查各连准备情况。

轮到我们班,他重点看了武器。

“枪械状态?”他问。

“报告营长,出发前已检查完毕!”张班长立正回答。

沈家辉没说话,随手点了几个人,包括梁耀华和他小组里的两个兵:“你们几个,出列,验枪。”

梁耀华脸色不变,利落地出列,卸弹匣,拉枪机,动作熟练。

沈家辉亲自检查。

他拿起梁耀华的步枪,对着光看了看枪管,又摸了摸某些部位。

突然,他动作停住了。

手指在枪机附近擦了擦,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

梁耀华眼神闪烁了一下:“报告!可能是……可能是保养油没擦干净!”

“保养油?”沈家辉冷笑,“这味儿是普通保养油?枪机导槽里这点黏糊糊的东西是什么?说!”

梁耀华支吾起来。

沈家辉又检查了另外两支枪,问题类似,都是关键活动部件有不应有的黏滞物或细微杂物,虽不至于立刻导致故障,但在高强度使用或恶劣环境下,风险很大。

“谁负责出发前最后检查?”沈家辉目光扫过来。

张班长向前一步:“报告,是我。

“你是怎么检查的?”沈家辉语气严厉,“这种问题都没发现?这是枪!不是烧火棍!上了战场,这就是要你和你战友命的东西!”

张班长腰杆挺得笔直,迎着营长的目光,脸上肌肉绷紧,但声音平稳:“是我疏忽,我愿意承担责任。

“责任?”沈家辉提高了音量,“张长顺,你是老班长了!这种低级错误不该犯!全班通报批评!回去写深刻检查!你们班,今天训练任务加倍!”

“是!”张班长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梁耀华几人低头入列,看不清表情。

队伍带回,气氛压抑。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装具碰撞的轻响。

训练时,张班长比以往更沉默,要求也更严。他自己带头,每一个课目都拼尽全力。汗水把他后背彻底浸透,衣服紧贴在身上。

休息间隙,我坐在他旁边,递过去水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望着远处的靶山,眼神有点空。

“班长,”我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那枪……不像是没擦干净。像是……”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深:“像是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像有人故意弄上去的。那东西,有点像车床用的那种防锈膏,黏,沾灰。”

张班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像石头落进深井,“没证据,说出来就是搅浑水。带兵,最忌内乱。

他把水壶还给我,站起身:“准备下一个课目。”

我看着他的背影,比平时似乎弯了一点点。

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梁耀华他们那几人休息时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偶尔朝这边瞥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捏扁了手里的空水壶。

塑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06

营区后山的攀岩训练场,是这次跨区演训前的重点攻克项目。崖壁是人工改造过的,近乎垂直,布满了各种形状的岩点和模拟的裂隙。

教官讲解完要领和安全规定,分组练习。张班长带着我们班。

轮到新兵小赵,他有点恐高,爬了不到三分之一,腿就开始抖。在一个需要横向移动的关键点,他右脚踩的岩点突然松动了些,碎屑簌簌落下。

“啊!”小赵惊叫一声,身体猛地一晃,左手差点脱开。

下面的保护员紧张地收紧绳索。

就在小赵身体失衡、右脚彻底打滑的瞬间,一直紧贴在岩壁下方做保护的张班长,左手猛地向上探出,精准地托住了小赵的右脚踝,给他一个向上的助力,同时右手死死拽住保护绳。

小赵借力稳住了。

但张班长自己,左手腕在托举和岩壁的摩擦挤压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响。

他脸色瞬间白了,冷汗冒出来。

“班长!”下面的人惊呼。

张班长咬着牙,慢慢松开手,示意保护员先把小赵放下来。他自己的左手,已经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手腕处凸起一块,动作僵硬。

卫生员跑来,初步检查是严重扭伤,可能伤及韧带,必须立刻冰敷固定,去卫生队详细检查。

张班长用右手接过冰袋,按在左腕上,额头青筋跳了跳。他没喊疼,只是对小赵说:“下次踩点前,先用手试试虚实。”

小赵眼圈红了,一个劲点头。

梁耀华那组人也在附近训练。唐波凑过来,看了一眼张班长肿起的手腕,咂咂嘴:“班长,您这……可得小心啊。年纪上来了,骨头脆。”

梁耀华没说话,但嘴角扯了扯,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班长没理他们,转向教官和我们:“我这点伤不碍事。训练继续,都注意安全!”

他试着用右手去做一些指导和保护动作,但明显不如以前利索。左手垂在身侧,裹着冰袋,看着都疼。

我看着他爬上爬下(用相对安全的路线),用右手帮新兵纠正动作,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砸在岩石上,很快被晒干。

那只受伤的手,偶尔会因为身体的晃动而牵动,他眉头会猛地蹙紧,又强行展开。

梁耀华他们那组的训练似乎格外“顺利”,呼喝声、攀爬速度都透着股刻意张扬的劲头。

休息时,张班长独自坐在一块背阴的岩石上,对着肿起的左手腕发呆。他试着轻轻转动了一下,疼得吸了口凉气。

我拿着水走过去,递给他。

他接过,右手拧开,喝了一口。水流过他干裂的嘴唇。

“班长,去卫生队看看吧。”我说。

“没事,老伤了。”他声音有点哑,“以前这里也折过,比这严重。养养就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眼神有些复杂,像在看一件用了太久、终于开始出现故障的老工具。有不舍,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肖皓宇,”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认真,“记住,当兵的人,身上的零件,没有不能用的。但真要到了不能用的时候,也别硬撑。该交给后面人的,就得交。”

我心里猛地一揪。

他这话,不像单说伤。

梁耀华那边传来一阵哄笑,似乎是谁攀岩又破了纪录。

张班长循声望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扶着岩石,慢慢站起身,左手依然小心地护在身前。

“集合!”他喊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力度,“继续训练!”

他走向队伍的背影,依旧挺直。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那条不敢用力的胳膊,又看了看梁耀华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限,发出濒临断裂的嘶鸣。

我一直小心藏在心底最深处、用层层伪装包裹着的某样东西,蠢蠢欲动。

像一头锁在笼子里太久的兽,闻到了血腥味。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我清醒。

也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那笼子的门栓,正在我自己手里,一点点滑开。

07

几天后,营长沈家辉突然来连里,说是随机抽考单兵战术动作。

考场设在综合训练场。匍匐前进,跃进,利用遮蔽物,最后是短距离冲刺。

轮到我。

低姿匍匐过铁丝网时,我尽量模仿着之前笨拙的样子,但速度还是比最初快了些。

到了跃进环节,从一个土坎跃向另一个掩体,落地瞬间,左前方侧翼“敌情”闪现(由助教扮演),我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在重心未稳的情况下,腰腹骤然发力,向侧方做了一个极其短促迅捷的滚翻,同时手已经摸向了腰侧(模拟出枪动作)。

动作完成,我才猛地僵住。

太快了。太流畅了。那瞬间的反应和身体控制力,根本不是一个“体能平平”的新兵该有的。

我趴在掩体后面,心脏狂跳,背上一层冷汗。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

我慢慢抬起头。

营长沈家辉就站在不远处的指挥位置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对着我这边。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表情。

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很久没动。

考核继续,我后面的动作刻意放慢,甚至制造了点小磕绊。

结束后,全连讲评。沈家辉话不多,目光扫过队伍,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移开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晚饭后,连部通讯员跑来叫我:“肖皓宇,营长找你。去他办公室。”

我的心沉了下去。

营长办公室简单整洁,一股淡淡的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沈家辉坐在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我喊报告,敬礼。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头也没抬。

我坐下,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他合上文件,抬起眼,打量我。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手术刀,一点点刮过皮肤。

“肖皓宇,”他开口,声音平稳,“籍贯,学历,入伍前干什么的?”

我一字一句,按照档案上背熟的内容回答:南方某市,本科毕业,入伍前待业。

“待业?”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你档案,体能测试成绩只是勉强合格。但今天那个侧滚翻,没经过专门训练,做不出来。”

我手心开始冒汗:“报告营长,以前……业余时间瞎练过一点防身术。”

“哦?防身术。”沈家辉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更锐利了,“什么防身术,能练出那种肌肉记忆和瞬间爆发力?”

“就是……网上看视频学的。”我低下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他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不紧不慢,却像敲在我心上。

“抬起头。”他说。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不见底,似乎想从我眼睛里挖出点什么。

“张长顺是你班长?”他换了个话题。

“是。”

“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非常照顾我。”

“嗯。”沈家辉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他是个好班长。带兵,带心。可惜……”

他没说下去。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转回视线,看着我,语气听不出情绪:“在部队,有能力是好事。但藏着掖着,有时候未必是保护自己,也可能是……麻烦。”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行了,你回去吧。”他挥挥手,“好好干。

我起身,敬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对了,张班长手伤了,连里安排他暂时负责部分后勤保障和设备检查。你们班的新任副班长,由梁耀华同志代理。通知应该快下了。”

我脚步顿住,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

“是。”我哑声应道,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光线昏暗。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代理副班长。梁耀华。

班长的手,是为了保护新兵伤的。现在,却要去做杂务,还要被自己一直容忍的人压在头上?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回到班里,气氛果然有些微妙。梁耀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正和其他几个兵说着什么。张班长不在,他的铺位收拾得很整齐。

有人告诉我,班长去仓库清点演训物资了。

我找到仓库时,他正独自核对着一箱箱的电池、电缆。左手腕还缠着绷带,动作很慢,只能用右手一件件搬动、记录。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仓库里灯光不算亮,显得他身影有些孤单。

班长。”我叫了一声。

他回头,见是我,笑了笑:“你怎么来了?没事,这点活,一会儿就完。”

我走过去,想帮忙。

“别动,”他阻止我,“清单我对惯了,你别弄乱了。”他顿了顿,“听说梁耀华代理副班长了?”

我点头。

“也好。”他语气平淡,“他能力是有的,冲劲足。你们配合好,别掉链子。”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可我知道,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把这些东西,看得比自己的得失更重。

“班长,你的手……”

“没事,快好了。”他打断我,举起左手,试着握了握拳,眉头还是皱了一下,“不影响吃饭。”

他继续低头核对清单。灯光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投下小小一片阴影。

我看着他一笔一划,认真写字的样子。那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握笔却稳。

心里那个刚刚在营长面前死死压住的笼子,门栓又剧烈地晃动起来。

里面关着的东西,在低声咆哮。

08

演训出发前三天,最后一次全面检查。

所有装备,从武器到被装,从通讯器材到野战食品,都要过一遍。张班长负责检查我们班的几台关键的单兵通讯电台和北斗终端。

检查在连部器材室进行。我和另外两个兵帮忙搬抬。

电台和终端从包装箱里取出,张班长戴着手套,一台台开机测试,检查频率、信道、电源接口、天线连接,又仔细查看外壳有无磕碰,按键是否灵敏。

他查得很细,速度自然慢。左手还不太敢用力,大部分精细操作靠右手。

梁耀华作为代理副班长,也过来转了一圈。他背着手,看张班长蹲在那里一台台检测,嘴角撇了撇。

“班长,悠着点,不行让我来。你这手,别再把机器碰坏了。”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张班长头也没抬:“我心里有数。”

梁耀华没再多说,带着他那几个人走了。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老同志就是仔细过头”、“耽误时间”之类的议论。

全部检查完,确认无误,重新装箱,封好标记。张班长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又是一层汗。

“好了,”他站起身,揉了揉后腰,“搬回去,按规定位置放好,锁门。”

我们照办。

出发当天凌晨,天色漆黑,全营在集结场整装待发。

营长沈家辉做最后动员,命令各连按序列登车。

就在我们班领取最后那批通讯设备,准备分发到个人时,负责分发器材的文书突然叫了起来:“这台机器怎么开不了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去。

是张班长昨天检查过的一台单兵电台。电源指示灯不亮,按键无反应。

张班长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我看看。”

他接过电台,熟练地卸下后盖,检查电池触点,没问题。又拿出简易工具,仔细查看内部电路和连接。

很快,他手指在一个不起眼的接口插槽附近停住了。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夹出一点极其微小的、深绿色的、胶泥状的残留物。

那东西粘性很大,粘在镊子尖上。

“这是……”文书凑近看。

张班长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又把电台拿到鼻子前,闻了闻。

然后,他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不远处正在检查自己装备的梁耀华身上。

梁耀华似乎感觉到目光,也抬起头,一脸疑惑:“怎么了班长?机器有问题?”

张班长盯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他举起镊子,上面那点绿色残留物在晨曦微光中很不显眼。

这东西,”张班长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你熟悉吗?

梁耀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自然:“班长,你说什么?我哪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特种车床用的防锈密封膏,耐高温,黏性极强。”张班长一字一句地说,“沾到精密电路接口上,短时间内可能不影响,但随着颠簸和使用发热,会逐渐融化渗入,导致接触不良甚至短路。连队里,只有修理排和少数有车辆维护经验的人,才接触得到这东西。

周围安静下来。几个老兵的眼神变了,看看张班长,又看看梁耀华。

梁耀华眼神闪烁,强笑道:“班长,你怀疑我?我没事搞坏电台干什么?这要是演训中出问题,可是大责任!我疯了吗?

“我也想知道。”张班长收回目光,看着手里那点绿色残留,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检查时明明是好的。封箱后直到刚才,钥匙只有我和文书有。”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梁耀华,以及他身边低着头的唐波几人。

“现在没时间追查。”营长沈家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铁青,“设备问题先记录。备用电台顶上。张长顺!”

“到!”

“设备是你最后检查的,出现这种情况,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演训结束后,再做处理!现在,立刻登车!”

“是!”张班长挺胸应答,把那台故障电台和镊子一起交给文书,转身,声音有些沙哑,“全班,登车!”

他率先朝运输车走去,背影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有些佝偻。

我站在原地,看着文书手里镊子上那点刺眼的绿色。

脑子里,几天前梁耀华他们在器械仓库角落抽烟的画面,和他们议论班长“挡路”的话语,轰然炸响。

还有那枪械上类似的黏腻……

不是意外。

绝不是。

怒火像岩浆一样从心底喷涌,瞬间烧遍全身。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直响。

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捏得指节发白,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揪住梁耀华的领子,把那点绿色糊在他脸上!

但我没动。

我死死地钉在原地,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硬生生压了回去。肺叶因为压抑的呼吸而刺痛。

我不能。

在这里动手,有理也变没理。会影响演训。更会……让班长难做。

我看着他走向卡车的、不再挺拔的背影。

那背影,比手腕受伤时,更让我觉得刺眼。

我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我转身,跟上队伍。脚步很沉。

但心里,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决定,已经成形。

演训场。

那里,有更合适的“规则”。

09

演训区域是连绵的丘陵和疏林地带,代号“丛林狼”的对抗演练进入第二阶段。我们班作为红方一个前沿侦察小组,渗透蓝方防线时被咬住了。

蓝方一个加强班,装备精良,配合默契,利用地形对我们进行分割驱赶。

枪声(训练激光模拟)、爆炸声(发烟装置)此起彼伏,裁判员的判定哨音尖锐刺耳。

我们被打散了。

我和张班长一组,被迫退向一片长满灌木和乱石的洼地。班长左手依旧不太灵便,主要是右手持枪,行动受限。

“那边!包抄过去!”蓝方指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快速逼近。

我们被堵在了一块巨石后面。巨石两侧都有蓝方人员压上,后面是陡坡。

“班长,你‘挂彩’了。”我看着裁判员刚刚在班长手臂上贴上的代表“重伤失去大部分战斗力”的红色标记——这是之前一次躲避时,班长为了掩护另一个兵,动作慢了半拍被判定的。

张班长背靠着石头,喘着气,看了看手臂上的标记,苦笑一下:“老了,不中用了。”他指了指自己肋下的一个口袋,“里面有个数据模块,你拿上,找机会送出去。我在这儿吸引他们。”

“不行!”我断然拒绝。

蓝方的人已经出现在视野边缘,呈扇形围拢过来,四个,战术动作很老练。

“发现目标!两个!一个好像受伤了!”蓝方有人喊。

“抓活的!压上去!”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看了张班长一眼。他眼神平静,朝我点点头,那意思是:别管我,执行命令。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把自己的步枪往身后一甩(训练规则,被判定‘击毙’前武器不脱手),猛地从巨石后窜了出去。

不是撤退,而是迎着他们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