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熊超然】

在美国,“卖血”原本更多与贫困人群联系在一起,如今正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中产阶级的日常生活中。继前不久的“斩杀线”之后,人们又再度见识到了“血淋淋”的美国社会更深层。

《纽约时报》4月7日在其一篇见报文章中称,在美国高物价、工资增长乏力、医疗和住房成本持续上升的背景下,一批本有稳定工作的美国人,正开始通过定期出售血浆来补贴家用。对他们中的不少人而言,每周多出一两百美元,意味着能付得起房贷、托儿费,或填补医疗保险开支。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变化不仅体现在个体选择上,也体现在美国血浆产业的扩张上。研究显示,美国新设血浆采集中心正越来越多地进入郊区和中产社区,而不再仅仅集中于低收入街区。换言之,这门本就高度商业化的“卖血”生意,正在向更广泛的美国社会渗透。

而在这一现象背后,则是一个更具讽刺意味的现实:美国一方面长期自诩为全球最富裕的国家,另一方面,却让越来越多拥有正式工作、甚至领取社保的普通人,不得不依靠出售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来维持生活。

更关键的是,美国还是全球血浆供应体系中的核心国家。依靠允许“有偿捐献”的制度,美国如今提供了全球约70%的血浆,而这一由药企、采浆中心和“稳定捐献者”共同支撑起来的产业,已经成为一个数十亿美元规模的商业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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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血浆中心选址发生转移,自2021年以来,血浆中心更倾向于在中产阶级社区开设。此图为全美现有(左侧)和新建(右侧)血浆中心在各收入群体中的分布比例。 《纽约时报》制图

有正式工作,也要靠“卖血”来“回血”

这篇报道中出现的主人公,是住在美国得克萨斯州休斯敦郊区的约瑟夫·布里塞尼奥(Joseph Briseño),他把定期去血浆采集中心称作自己的“第二份工作”。

现年59岁的布里塞尼奥,在当地一家废弃物处理公司担任主管,日常工作是在起重机操作台前值长班次,这是他的全职工作,年收入约5万美元。按照美国社会的传统划分,这样的收入水平并不算赤贫,甚至可以归入典型的“工薪中产”。

但问题在于,这样的收入越来越不够用了。

因此,每周仅有的两天休息时,布里塞尼奥会前往CSL Plasma采浆中心,坐在一张软垫躺椅上待上一个小时,让针头插入左臂,用于采集血浆,这些血浆将被用于制造特定的医疗制剂。

“这可以当加油钱、买菜的钱,或者存起来当紧急备用金,”他说,“在现在这样的经济环境下,什么都贵,而捐血浆能帮上忙。”

不过,“捐献”一词对布里塞尼奥而言并不确切,因为他每次来都能获得平均70美元的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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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岁的布里塞尼奥《纽约时报》

布里塞尼奥是一年前开始“捐献”血浆的,当时他正寻找一份兼职工作,以抵消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但很难找到与本职工作时间不冲突的岗位。最终,他转向了这种更快、更直接的方式。

《纽约时报》指出,布里塞尼奥并不是失业者,也没有面临被驱逐的窘境,但和许多美国中产一样,他正被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和停滞不前的工资夹在中间。对像他这样的人而言,每月额外增加约600美元收入,足以影响他是否能够按时支付房贷,或者能否覆盖上涨的医疗保险支出。

美国中产社区,也开始排队“卖血”

如果说个体案例尚不足以说明趋势,那么采浆中心的选址变化,能让当前美国社会的这一现象更加直观。

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和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的研究人员,近期在一项研究中指出,较早设立的血浆中心主要集中在低收入地区,而新开的中心则越来越倾向于进入中产阶级社区。

《纽约时报》分析称,自研究人员于2021年完成数据收集以来,这一趋势并未减弱,反而继续扩大化。此后,美国已有100多个类似社区迎来新的血浆采集中心,这些地方包括郊区以及城市中较富裕的地段。

布里塞尼奥常去的CSL Plasma采浆中心周边,还有另一家采浆中心。最近几个清晨,这两家采浆点门外都排起长队。排队的人中,不少人都自称是“中产阶级”,甚至表示,即便在几年前,自己也都无法想象会为了现金而交换血浆。

队伍里有三十多岁的科技行业从业者,想攒钱买房;有六年级特殊教育教师,试图弥补上涨的医疗支出;还有夜班护士,正为托儿费用发愁……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每周“卖血”两次,这是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法规设定的次数上限,每次平均可获得70美元。当然,具体报酬也会因采集量和激励机制而有所不同。

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金融学教授、相关研究作者之一的艾米莉·加拉格尔(Emily Gallagher)直言:“如果人们需要靠这来补贴收入,那就说明外面很多工作所支付的工资,根本不足以让人维持生活。”

隐形安全网”:美国制度困境下的又一种副业

《纽约时报》提到,美国目前提供了全球约70%的血浆。由于美国是全球少数允许为血浆支付报酬的国家之一,而世界卫生组织(WHO)并不鼓励这种做法,因此相关产业得以在美国高度发展。

如今,这已经是一门巨大的生意。

2024年,美国出口血浆价值达到62亿美元。对于CSL公司、武田制药等企业而言,血浆是其部分医疗产品的关键原材料,可用于生产针对免疫缺陷、肝病、出血性疾病患者以及烧伤患者的疗法。

研究显示,从2014年到2021年,美国血浆中心数量增长了一倍以上,如今总数已达约1200家。去年,美国捐献者共提供了6250万升血浆,为历史最高水平,较前一年增长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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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得州的一家采浆中心门外 《纽约时报》

研究全球血浆产业经济与伦理问题的美国乔治城大学教授彼得·亚沃尔斯基(Peter Jaworski)表示,如今采浆中心比过去更重视“稳定可靠”的捐献者,也就是那些“预约了下午3点,就真的会在下午3点出现的人”。而这样的捐献者,越来越多地来自郊区社区。“他们希望这些人会回来,成为重复捐献者。”他说。

不过,这一产业长期以来也伴随着“剥削穷人”的批评。数十年来,美国血浆中心主要集中在贫困和资源匮乏的社区。凯瑟琳·麦克劳克林(Kathleen McLaughlin)在其2023年出版的一本书中,就曾梳理血浆中心如何将目标对准“铁锈地带”被裁汽车工人以及美墨边境沿线社区。

与此同时,这些采浆中心又在某种程度上充当了美国社会保障缺位下的“替代方案”。研究发现,当某个地区开设血浆中心后,较年轻借款人对高息“发薪日贷款”(payday loans)的需求,在头三年里下降了近20%。

亚沃尔斯基将其形容为“隐形安全网”(a shadow safety net)。“我们有Lyft和Uber(打车服务),还有各种副业,而这只是又多了一种选择。”他说。

当美国社保也不够用,“脸书无光,但这来钱快”

《纽约时报》指出,驱使布里塞尼奥开始出售血浆的,正是这种“不得不多找一条路”的现实。

尽管他一直谨慎理财,但储蓄账户几乎没有增长。过去三年,他和妻子与女儿、女婿以及年幼的外孙们住在一栋两层砖房中,位于一片典型的美国郊区住宅区。

布里塞尼奥已经好几年没有加薪,却要帮忙支付部分房贷,也要承担家庭的食品杂货采购,而健康保险自付费用则一直在上涨。

“因为物价一直在涨,我已经开始动用储蓄了。”他坦言,当朋友和邻居建议他靠“卖血”赚点额外收入时,他一开始并不情愿。

“就我个人而言,这不是一件让我感到特别自豪的事,”他也承认,“但它快、几乎不费力,而且收入稳定。”

据报道,类似情况并不只出现在仍有工作的中年人身上,在CSL Plasma采浆中心门外排队的人群中,还有不少依靠社保生活的老年人。

66岁的阿诺德·威廉姆斯(Arnold Williams)曾在美国空军服役,后来在美国南部多家食品配送中心从事管理工作。过去一年,他一直在出售自己的血浆。

他和妻子租住一套月租2100美元的两居室公寓。尽管有妻子的工资,再加上他每月1800美元的社会保障金,但生活依然拮据,他不得不越来越频繁地依赖信用卡支付账单,直到社保支票到账。

每次捐献都需经过筛查问卷、体检和血液指标检测,之后大约进行一小时采集。威廉姆斯每次大约可被采集一升血浆,获得60美元,这笔钱会被打入一张预付卡中。

不过,这也并非完全没有代价。威廉姆斯说,自己有时在采集完血浆后会感到疲惫,往往需要回家休息。“我想永远做这件事吗?”他在最近一次清晨出售血浆后说:“不,但目前而言,这对我有好处。”

药企忙着赚钱,捐献者在比较哪家“给钱更多”

这种趋势,甚至正在美国社会中变得“逐渐正常化”。

54岁的温迪·贝克(Wendy Baker),在去年12月因被一则脸书广告吸引,开始每周两次出售血浆。广告承诺,首次捐献者可获得500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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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一家采集血浆中心的“捐献者” 美国全国广播公司

贝克拥有大学学历,约两年前因个人原因离开了自己在生物科学领域的工作岗位。她和丈夫及两个十几岁的女儿,主要依靠丈夫的工资生活,整体上仍算舒适。然而,在家庭健康保险保费不断上涨、外出就餐频率下降的情况下,她还是被这则广告打动了。

她想,能多出一点钱用来买圣诞礼物,也不错。“为什么不呢?”她当时心想。

过去,很多美国人将出售血浆视作一种带有羞耻感的行为,不愿告诉熟人圈子之外的人,如今这种羞耻感似乎正在减弱。虽然一些受访者仍羞于启齿,但也有人像贝克一样,认为自己的血浆最终会帮助到有需要的人,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感到“自豪”。

国际血浆蛋白治疗协会(PPTA)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安妮塔·布里克曼(Anita Brikman)则强调,“血浆衍生药物对于患有罕见病和慢性疾病的患者来说不可或缺,其中很多人没有其他替代治疗选择。”她称,安全且可靠的血浆供应至关重要。

但另一方面,药企也在继续寻求压缩成本。报道称,改良后的血浆分离机如今已被用于提高采集量,而相关降本压力也可能进一步转嫁至捐献者。

去年,CSL公司宣布将关闭其在美国22家、约7%的低效采浆中心。该公司还在一次分析师电话会议上表示,将通过“提高效率以及逐步降低捐献者费用”来维持利润率。

也就是说,在这一产业链中,企业在持续优化利润空间,而越来越多普通美国人则在盘算——到底去哪一家“卖血浆”更划算。

《纽约时报》的报道最后提到,最近,贝克注意到附近另一家采浆中心为吸引首次捐献者,给出了更高的入门报酬。于是,她不得不认真考虑,自己是否该“换一家卖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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