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刚结束不久,全国工业底子薄。1949年天津拥有的轻工业企业虽达全市总数的七成,但大多还停留在修补、简单组装的水平。彼时城市里最抢手的计时工具是瑞士和苏联进口的怀表、手表,价高量少,普通工人可望而不可即。天津人若想知道时间,只能靠老祖宗留下来的座钟“咚咚”敲点,或把邻居的“金鸡闹钟”当作公共报时器。外来的滴答声,成了国家百废待举时的一句无声讽刺。
1953年,第一机械工业部在北京挂牌,各地纷纷上报项目。天津市第一轻工业局局长张佩纶盯上了手腕上那方小小的天地——“国产手表,咱得闯出来!”一句话,把华北钟表厂与华威钟表厂推到了台前。两家合营厂里最能吃苦的四个人被临时抽调:江正银擅长装配,孙文俊熟谙制图,王慈民是切削老手,张书文干过精密修磨。四人凑成了“手表试制组”,地点就在华北钟表厂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屋。
当时国内找不出一张手表零件图,堆在他们案头的只有一枚苏联“SINAGO”十五钻三针表。拆开来看,140多件零部件密如蚂蚁。机床呢?仅有四台老旧皮带车床,还得排队用。江正银用放大镜照着摆轮,嘟囔一句:“这东西,光有胆子不行,还得有笨功夫。”说罢拿起锉刀,一锉就是半宿。零配件的公差控制在0.02毫米以内,全靠人眼手感。试想一下,一块钢片被锯成齿轮胚,五分钟后就得变成能嵌进机芯的精灵,稍有差池就作废。失败品铺满箱底,工人眼睛熬得通红,胶布裹指头也挡不住金属屑的刮蹭。
日历翻到1955年3月24日,凌晨两点,这支小队给第几十次装配的机芯上紧发条。秒针轻轻一跳,又跳,再跳——成功!四人面面相觑,忍不住高声喊出一句“走起来了!”屋外警卫敲门询问,才发现大家眼泪横飞却都在笑。一块直径三点三厘米的圆形表盘上镀着五颗红星和“中國製”三字,后来被命名为“五星牌”。两天后的《天津工人日报》以整版报道这“小盘里的大突破”,天津街头人手一份报纸,工人宿舍灯火彻夜未灭。
赶在5月1日前,另有五块“五星”表组装完毕,分别戴在试制组成员和几位骨干手腕上。有人开玩笑:“这玩意儿怕是不准吧?”江正银把表放到报时台前对时,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日误差不到三十秒,在当时已经跻身世界二流水准。天津博物馆悄悄收了其中一块,后经鉴定列入国家一级文物,如今仍静静躺在恒温展柜里,见证那段惊心动魄的手工岁月。
有意思的是,“五星”成功后并未让人满足。1956年,试制组扩编为天津手表研究所,目标锁定瑞士“TITUS”十七钻细机防水表。资料几乎为零,连油封橡胶的配方也要自己琢磨。研发现场常能听到金工老师傅的国骂,也夹杂年轻人“不抛弃不放弃”的嘀咕。不到一年,国产防水表样品出炉,入水半小时仍滴答作响,天津再一次抢占国内先机。
1958年,“天津手表厂”挂牌投产,车间里新添的瑞士进口自动车床和国产新式车刀并肩工作,产量由月产十只猛增至日出百余只。厂牌定名“东风”,意在顺应那个时代的口号。舆论场上,天津工人被称作“能把绣花功夫用在钢铁上的人”,他们的劳动竞赛是比谁的指针走得更准。此时全国仅有上海、北京、天津三地具备成表生产线,三地良性竞赛推动国产钟表迈入量产时代。
到了1973年,外贸部将首批三万只“东风”手表贴上“海鸥”商标发往东南亚。那年4月,香港钟表展上,戴着“Sea-Gull”字样机械表的买家围满展柜,询价声此起彼伏。日本客商私下感慨,“想不到大陆也能做出十五钻以上的表。”出口创汇,为国家赢来急需的外汇,也为后续引进设备铺了路。
遗憾的是,石英风暴突袭全球,机械表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度被市场边缘化,天津手表厂经历了裁员、转产、改制的阵痛。但那块1955年的“五星”表始终在博物馆里稳稳跳动,一如当年四位年轻技师的坚定节拍。如今再观察其机芯,仍能见到手工划痕与铸铁机床的轨迹,那是新中国工业从无到有的注脚,也是天津这座城市拼劲儿的缩影。
有人问,当年的四位功臣后来怎样?资料显示,江正银1980年调任工艺科,安安稳稳干到退休;孙文俊则赴北京参与国家计时仪器项目,逝世前仍念叨着改进擒纵结构;王慈民在“七五”期间拿到高级工程师职称;张书文把毕生经验留给了徒弟,如今已白发苍苍。历史不会忘记他们,哪怕媒体聚光灯早已转移。走进天津博物馆,透过防反射玻璃,可见那枚“五星”表的秒针仍在有力跳动,默数的正是他们当年倾注的青春与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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