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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名片:
刘守仁(1934—2023年),江苏靖江人,1955年毕业于南京农学院(现南京农业大学),绵羊遗传育种学家,中国工程院院士。长期从事绵羊育种理论与应用研究,曾主持国家、省(部)级课题40余项。创立了绵羊“血亲级进”“品种品系齐育并进”“综合特培”“基因先决”等育种方法,率先将分子标记辅助选择技术(多胎基因)应用于品种(系)选育中,极大加快了绵羊的育种进程。坚持科学研究与成果转化并举,形成了“科研、繁育、推广”的三级科研工作平台和三级繁育体系,先后育成军垦细毛羊和中国美利奴(新疆军垦型)2个新品种和9个新品系。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2项、二等奖1项,省部级科技进步奖11项。
总策划|宁启文
监制|曹 茸
统筹|张凤云
撰文|胡宗奎
巩淑云
编辑|姚金楠
出品|农民日报社
刘守仁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成团成团的白云在蓝天和草原上飘。仔细一看,不是白云,是军垦的细毛羊。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这个梦又是何时圆的?任谁都很难想到,1934年那个出生于江苏靖江县孤山镇富庶之家的刘守仁,会在18岁就参与畜牧事业,并扎根边疆近70载。
入疆
1951年,刘守仁面临大学考试和职业选择时,做实业的父亲并不想让他子承父业,认为好男儿志在四方。一个偶然的机会,父亲的一位老朋友来家里做客,聊到新中国未来的建设时,说英国最初开采煤矿是用马把矿井下的煤运出来,既提高了产量,又降低了矿工的劳动强度。中国要强大,也必须工业化,将来的采矿业发展也离不开大量用马来充当运输工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父亲实业报国思想的影响下,刘守仁最终决定报考畜牧专业。学养马,为我国工业发展服务。就这样,刘守仁考入了浙江大学畜牧系。
第二年的大规模院系调整中,浙江大学畜牧系并入了南京农学院。刘守仁怎么也不会忘记的一课,是老师带他们到内蒙古的一个奶牛场实习。同学们在奶牛边围了一圈听老师讲解,这时奶牛稀里哗啦拉了一大坨,在场的同学不由自主地往后躲。而老师对自己裤子上溅满了牛粪却不以为然,不紧不慢地说:“搞畜牧的还怕牛粪吗?什么时候闻到牛粪是香的,就是你们走向成功的起点。”老师的这句话让刘守仁在今后几十年的畜牧生涯中受益无穷。后来到新疆后,每当在冰天雪地包围的毛毡房里将刚出生的湿漉漉的小羊羔裹进棉衣贴在怀中,他都会想起老师的话。
大学分配时,父亲说:“学畜牧专业的,留在城市能搞出什么名堂来?我看还是哪里草多,牲畜多,就去哪里。”这让刘守仁有了坚定的支持。他了解到,新疆人少草多,有许多天然牧场,刘守仁觉得,凭借自己所学,必定能够在那里大展身手,报效国家。
到新疆去,还因为刘守仁了解到,当时新疆百废待兴,急需畜牧业技术人才。组织得知刘守仁要去新疆,便决定把他分配到新疆八一农学院(现在的新疆农业大学)任教。刘守仁不留江南到边疆,目的就是到畜牧生产第一线,所以他再三要求到生产一线,最终来到了离乌鲁木齐几百里外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八师石河子紫泥泉种羊场。
“中国细毛羊之父”
天山北麓深处,准噶尔盆地南缘,那一小块四面环山的绿洲中间,有一泓紫泥为底的泉水。阳光下,泉水也被映成紫色,故名“紫泥泉”。这里是典型的高寒大陆性气候,也是养羊的好牧场。
当时,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陶峙岳司令员交给紫泥泉种羊场的任务是:逐年供给兵团各经济羊场以高度生产性能的种用羊,以改良本地羊群,同时为育成毛肉兼用的细羊毛新品种打基础。
为了推动兵团的绵羊养育事业,陶司令员还从苏联引进了20多只阿尔泰细毛羊。刘守仁认为,要对当地的哈萨克羊进行改良,第一步就是把阿尔泰细毛羊的皮毛“披”到哈萨克羊身上,二者优化组合,培育出形如阿尔泰而神像哈萨克的兵团细毛羊。刘守仁当即表态,10年内半步不离种羊场,一心一意搞育种。
成活率低、返祖现象,让刘守仁一次次从头再来:没有仪器对羊毛进行鉴定,他就用肉眼看、双手数,上万根羊毛硬生生地数几个小时;把新生命揣在怀里,放进被窝里,又一次次面对它们的离去……1959年,刘守仁培育的第三代杂交细毛羊个个结实健壮,成活率高,人们都认为细羊毛杂交成功了。全场干部牧工欢欣鼓舞,刘守仁的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但没过多久,杂交羊出现退化,腿部和腹部的毛变得稀少。
怎么办?刘守仁左思右想,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刘守仁便上北京、奔东北、到内蒙古,从南到北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细毛羊,增长了不少见识。回到紫泥泉种羊场后,在2000多只母羊身上进行了100多次亲缘系列试验,取得了10000多个数据。逐个调查母羊的口齿,公羊的遗传性、腹毛、胎次、体型、被毛密度、匀度、油汗等级等11个对毛产量有影响的因素,对退化问题做出系统的研究分析。掌握了6000多个综合数据,整理了大量羊毛标本,建立了标准羊群档案资料,记录了羊羔发育的性能、羊毛质量的微小变化等。海量数据中,刘守仁终于找到了杂交羊退化的原因。
在育种方法上,刘守仁创立了“血亲级进”法,打破传统方法中血亲近交的禁忌,大胆采用嫡亲交配,将横交固定这一环节安排在杂交阶段同时进行,三步变成两步走,加快了育种的速度。
解决了返祖问题,刘守仁又想培育出体型大、产毛量又高又好的细毛羊。1958年,在羔羊分群时,刘守仁看到老牧工张仁祖的羊群中有一只羊羔的个头比其他的高出一头,这是怎么发生的?张仁祖向刘守仁介绍,四月产羔时,一只母羊的羔羊产下便死了,这只大胆的羊羔跑去吃奶,这只母羊认定是自己的羔羊,于是这只羊羔吃了两只母羊的奶。不到一年时间,这只羔羊体重猛增到115公斤,真是个奇迹。
第二年产羔期,张仁祖按刘守仁的要求,在他羊群大胆推行“两母带一羔”的示范试验,凡“两母带一羔”的120天断奶,体重比一母一羔的羔羊重一倍,当年的羔子当年就能配种。“羔羊特培”,不仅打破了羔羊体重徘徊不前的瓶颈,而且破天荒地实现了当年羊羔当年配种,进一步加快了育种进度。
终于,经过9年努力,刘守仁硬是把阿尔泰细毛羊的皮“披”到当地哈萨克羊的身上,结束了我国没有细毛羊的历史。新品种的育种蕴含着老一代军垦人的心血,取名“军垦细毛羊”。1968年,军垦细毛羊在全国农业展览馆展出,一鸣惊人。
两步再变一步
当时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在畜牧业中,中国不仅要在很多品种上实现从0到1的突破,还要有量的支撑,有质的要求。
军垦细毛羊好,那是和自己的过去比。但和细毛羊中的优良羊种比,还差一大截。当时,国家为生产高档毛料,每年还要花几千万美元购买澳毛。有人建议引进澳洲美利奴羊并扩大生产,但是“洋种”难以适应我国北方环境气候。刘守仁再次攻关,要让美利奴羊皮“披”到军垦细毛羊身上。
在“血亲级进”和“羔羊特培”之上,刘守仁大胆采用单系选择和封闭育种法,抓住优势个体确定系祖。而且打破先育成品种、再育成品系的模式,形成“品种品系齐育并进”。历时13年,被澳大利亚专家称作“天方夜谭”的“中国美利奴(新疆军垦型)细毛羊”选育成功,这一品系的羊毛业已达到同类进口澳洲羊毛的纺织性能。
为了加快育种和推广速度,刘守仁还创立了“三级繁育体系”。简单说,就是核心群育种、繁殖群扩繁、生产群生产,从上到下输送优良基因,形成稳定、高效的良种繁育体系。正是这套体系,让优良品种快速覆盖垦区。
为了提高综合效益,2000年开始,刘守仁在三级繁育体系的基础上,又建立了以基因工程实验室、胚胎工程实验室为技术支持的三级科研工作平台。这有什么巨大进步呢?以前选公羊,全靠肉眼去看羊的个头、毛的密度,1只羊要选4个部位的1平方厘米的羊毛,一根根数。依托三级科研工作平台,“基因先决”的育种方法应运而生。
2002年,兵团农八师151团应用这个方法,在初生羊羔耳朵上取下一小块组织,24小时就准确断定出此羊是否含有多胎纯合因子基因。而在此前的常规方法中,这个过程需要2年多。
如果说刘守仁创立的“血亲级进”方法让常规育种三步变两步,那么基因工程技术使遗传和选择进入分子领域,人工控制能力得以大大提高,因而“基因先决”法又将两步推进到一步。短短5年,便成功培育出中国美利奴多胎肉用品系。
牧工老师
“爱人利物之谓仁”,当初爷爷为刘守仁取名时,看重一个“仁”字。刘守仁的一生在对人对事上,也确实做到了“仁”。
在刘守仁心目中,他觉得分量最重的,不仅是羊的新品种,还有与种羊场的领导干部、科研人员和广大牧工的深情厚谊。
回忆起刚到紫泥泉种羊场那阵儿,刘守仁不会骑马,不会放羊,不会接羔,不会识别牧草。2月份,天山仍然是一派严冬景象,气温还在零下30多度。刘守仁为了尽快了解牧工的生活和放牧情况,熟悉养羊的每个生产步骤,顶风冒雪,翻山越岭,巡视每一个放牧点和冬夏牧场。到了一顶帐篷下,刘守仁掰块馕,地上抓把雪,这顿饭就算吃好了。
3月份,迎来了紫泥泉种羊场产羔、接羔的大忙季节,刘守仁守在红山沟牧羊组长刘自成家的绵羊产房里。产房里到处是母羊产羔的血水、胎衣、粪便,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和膻味。刘守仁问自己:“我能做什么?我这个技术员有名无实,眼前的一切书本上都没有学过,怎么弄?”他告诉自己,不管怎么样,来到产房就是帮忙干活的,不是来添乱的。于是,他学着刘自成的样子,打水、做饭、放羊、打扫羊圈,白天忙一天,晚上还争着打更守羊。有一天,他正在放羊,一只母羊在雪地上产下一只羊羔。他毫不犹豫地脱下棉袄,把那只满身带着黏液的小羊羔包好抱了回来。
一次,一个哈萨克族牧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说,300多只羊吃了带露水的野苜蓿,肚子胀得快要死了。刘守仁想,治这种病,教科书上说要灌肠,可在这荒郊野外做不到啊。刘守仁一筹莫展,刘自成从牧工手中接过鞭子,“吼吼”一鞭把羊赶出去,满山遍野拼命跑,慢慢地,羊的大肚子瘪了下去。
这一切,书上都没有现成的答案,老师就在牧工中。
在紫泥泉,刘守仁和老牧工肖发祥的情谊,早已成了紫泥泉种羊场的美谈。
绵羊育种,公羊是关键,刘守仁当时就把2只珍贵的澳洲美利奴种公羊托付肖发祥管理。羊放到哪里,哪里就是肖发祥的家。刘守仁感恩他,年年陪肖发祥过大年三十,几十年不间断。肖发祥去世之后,刘守仁还为他立碑尽儿女孝心。
放牧能手杨宝明为了羊多吃草、吃好草,便带上馕,背上羊皮大衣,赶着羊进山。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又是一个月,整整在外面游了74天。见不到一粒盐,没见过一片儿菜叶,硬是拿着自己的命把300多只羊养得个个膘肥体壮。刘守仁有时闭上眼睛,就能见到杨宝明天当被、地当床、以羊为伴、以天山为家的一幕幕画面。
几十年过去,这些牧工的形象早已深深印在了刘守仁的心上。在他看来,广大牧工是他心中的巍巍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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