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关等返程车的时候，我心里本来就有点不踏实，之前看到公司那6个人的身影，心里就咯噔一下，没敢多想，却也止不住地犯嘀咕。我坐在车上，看着小杨和陈老板低头玩手机，自己则时不时抬头，目光不自觉地往那6个人的方向瞟。

这6个人，我都认识，都是公司各个站点的负责人，跟我岗位一样，平时我们各管一个点，分散在远东不同的地方，很少能聚在一起。平时在公司群里，也就偶尔聊几句工作上的事，私下里几乎没有来往，今天能在海关碰到，还一起等回国的车，肯定不是巧合。

我心里瞬间就猜到了大概情况，估计是俄罗斯合作伙伴动手了。之前老别佳跟我透露过，说俄罗斯那边对我们公司的管理不满意，想插手公司的事，只是一直没动静。现在看来，老别佳说的是真的，他们不光要把公司高层清理走，连我们这些中层干事的，也想一并清走，彻底把公司的控制权抢过去。

我不敢表现出自己已经猜到了，只能装作一脸惊讶的样子，下车，走上前跟他们打招呼。我故意提高声音，笑着问他们：“你们怎么回来了？这不刚在家过完新年，上来没不久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语气里满是“不知情”，尽量装得自然

他们几个人看到我，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说不出来的怪异，像是知道我在装糊涂，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先开口，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僵持了大概几秒，其中一个姓王的负责人，性子最直，平时说话就不绕弯子，他率先开口，语气有些低落，也有些生气：“还能怎么回来？我们被开了。”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公司自己人干的，是俄罗斯合作伙伴让我们走的，直接下的通知，没给任何理由。”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人都低下了头，没人说话，脸上都是无奈的神情。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就猜到了大概，但亲耳听到，还是有些震惊，也有些后怕。我装作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追问他们：“怎么会这样？好好的怎么就被开了？俄罗斯那边没说原因吗？”

没人回答我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有人叹了口气，说：“还能有什么原因，无非就是想夺权呗。”接着，大家就凑在一起，假惺惺地聊了起来，分享各自听到的公司传闻，没人敢说心里话，也没人敢抱怨太多，毕竟谁也不知道，这话会不会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有的说：“这次回国只是暂时的，咱们老板人脉广，肯定会动用关系，把这件事摆平，过不了多久，就会让我们回来继续上班的。”说完，还特意看了看其他人，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安慰别人。

还有人接话：“我也觉得是，估计就是俄罗斯那边对高层不满意，只要换掉公司高层，他们气消了，就会让我们回来的。我们都是老员工了，各个站点都离不开我们，他们不可能真的把我们都赶走。”

我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话。我心里清楚，他们说的这些，都是自我安慰罢了。俄罗斯人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换掉高层那么简单，他们是想彻底夺回公司的管理和经营权，把我们这些中国人，全部从公司里清出去，怎么可能还让他们再回来。

这些话，我不敢说，也不能说。一是怕打击他们，二是我自己也不敢确定，万一我说的是错的，反而会惹来麻烦；更重要的是，我也怕被他们当成“内鬼”，毕竟我现在还没接到回国通知，处境比他们好，说多了，反而会引起他们的猜忌。我只能忍住，装作认同他们的说法，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但愿吧，希望能早点回来。”

就这样尴尬的聊了几分钟，有人突然转头问我：“对了，你怎么没接到回国通知？是不是公司落下你了？还是说，俄罗斯那边没打算让你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也带着一丝羡慕。

我如实跟他们说：“我确实没接到任何通知，不管是公司这边，还是俄罗斯合作伙伴那边，都没人跟我说过要回国的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估计是他们忘了，也可能是我这个站点比较特殊吧。”我说的都是实话，直到现在，我确实没接到任何让我回国的通知。

听完我的话，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估计你是下一个被要求回国的，只是通知还没到而已。我们这6个人，也是前天才接到通知的，没一点预兆。”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沉，虽然知道他是开玩笑，但我也明白，他说的不是没有可能。俄罗斯合作伙伴既然已经动手清理中层，就不可能放过我，我现在没接到通知，或许只是暂时的，说不定过几天，通知就来了。我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心里的不安，又多了几分。

就在这时，等车的人群那边有人喊，说第二班返程回国的车已经到了，让乘客赶紧上车。我就跑回去告诉小杨和陈老板，准备护照和带好随身物品，被在这个时候丢三落四的。小杨突然说，要不回国玩几天吧，反正你那边的工人还要几天才能上来，你跟他们一起再回来吧，还说，回国就是他请客，保证比俄罗斯有意思，等等。

我摇了摇头，跟他们说：“我不回去了，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小杨有些疑惑，问我：“还有什么事？能比回国有意思么”我简单跟他说：“我打算去乌苏里找个朋友聊聊天，我们很长时间没见面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谈点正事。”他不知道，我是想把卡车卖掉，因为那个时候听到的事太多了，我想留个后手。

小杨听了，点了点头，说：“那行，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陈老板也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清楚，现在公司情况复杂，我留下来，也有我的难处。

那6个负责人，也收拾好行李，跟我道别，然后和小杨、陈老板一起，登上了返程的车。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缓缓启动，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离开海关。

我没有着急回货场，也没有打算回国。货场现在没什么事，回去也只是胡思乱想，还不如去乌苏里找朋友聊聊天。那个朋友，是我在上学时候认识的，不是一个班，是一个年级的 我们上学的时候玩的很好，他的家族在乌苏里做建材生意，我们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平时也就偶尔打个电话，正好趁这个机会，去跟他唠唠嗑，也想趁机散散心，避开眼前的这些麻烦事。

我开车往乌苏里的方向走，一路上，脑子里一直琢磨着公司最近发生的事，越想越清楚其中的门道。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俄罗斯合作伙伴为什么突然动手，现在慢慢想明白了，他们就是想彻底掌控公司，不愿意再让我们中国人管理，毕竟木材生意利润大，他们肯定不想让外人分一杯羹。

后来跟宋姐聊天才知道，那6个负责人被辞退的真正原因，不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是俄罗斯合作伙伴故意夺权、赶他们走那么简单。其实，他们心里是想留在公司继续工作的，毕竟在俄罗斯做负责人，工资不低，也比较轻松，比在国内打工强多了。

为了能留在公司，他们还特意给公司表了忠心，甚至主动提出，愿意配合俄罗斯合作伙伴的管理，可就算这样，还是被要求回国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负责的那些站点，加工厂都已经被承包出去了，没有什么事可做，确实没有他们的工作岗位了。

公司当初承包那些加工厂，就是为了减少成本，提高效率，承包出去之后，不需要再安排负责人管理，只需要偶尔派人去检查一下就可以了。他们这些负责人本来是负责原木收购一系列工作的，俄罗斯把原木工作收回了，他们也就没了存在的必要。就算公司还有其他岗位，也都是些干体力活的，比如去货场搬木材、去加工厂帮忙，这些工作，跟他们之前的负责人岗位，差距太大，他们根本接受不了，也拉不下脸去干，所以只能选择回国，重新找工作。

想明白这些，我心里也释然了一些，之前还以为，他们是被俄罗斯合作伙伴故意针对，现在看来，更多的是因为岗位问题。但转念一想，就算是因为岗位问题，背后也离不开俄罗斯合作伙伴的推动，他们就是想借着承包加工厂的名义，一步步清理我们这些中层，慢慢夺回管理权。

越想，我心里越庆幸。幸亏我负责的这个货场站点，加工厂没有被承包出去，还有我的工作岗位，平时负责货场的日常管理、木材的收发，还有跟当地的俄罗斯人对接，事情比较多，暂时还离不开我。要不然，我估计也会跟他们一样，被要求回国，坐同一辆车回去，重新面临找工作的难题。

我在俄罗斯待了这两年，早就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熟悉了这里的生意，要是回国，重新找工作，不一定能找到这么合适的，也不一定能适应国内的节奏。而且，我在这边还有一些人脉，做事情也方便，真要是回国了，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离乌苏里越来越近，可我心里的不安，却一点都没减少。虽然我现在暂时安全，没有被要求回国，但我也不知道，这种安全能持续多久。俄罗斯合作伙伴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会不会继续清理中层，甚至连我这个没被承包站点的负责人，也会被赶走？

我也不知道，公司老板能不能真的动用关系，摆平这件事，能不能让那些被辞退的负责人，重新回来上班。就算老板能摆平，俄罗斯合作伙伴会不会真心配合，会不会继续找各种理由，插手公司的管理？

还有小杨，他回国之后，会不会还坚持要来俄罗斯投资？陈老板到底有没有投资的想法？如果公司真的被俄罗斯合作伙伴彻底掌控，他们就算来了，也很难开展工作，说不定还会吃亏。我之前下定决心，等小杨回国后，跟他电话里好好沟通，劝他不要冲动，可现在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了。

一路上，各种念头在我脑子里打转，越想越乱。我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能在公司待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俄罗斯的木材生意非常赚钱 但是不一定好做，现在又出了公司夺权的事，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不知不觉，车子就到了乌苏里。我给朋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到了，他很热情，说在他家等我，还说要给我做家乡菜。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暂时把公司的烦心事放在一边，想着先跟朋友好好聊聊天，散散心，至于以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从来都不会就这么过去，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