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深秋,重庆南山脚下一间寻常院落里,邻居常常看见一位银发老者拎壶浇花。很少有人知道,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二十五年前曾驾着台湾空军的F-86战机穿越台湾海峡,在福建龙田机场掀开座舱盖,第一句话就是那句掷地有声的“我是来投诚的”。他的名字——徐廷泽。
时间拨回到1950年代。朝鲜上空硝烟未散,美制F-86登场后,以俯冲超音速和优异的中低空灵活性给中朝苏航空兵制造了不小麻烦,刘亚楼甚至感叹:“要是有一架样机让咱拆开看看就好了。”谁能想到,愿望居然在十年后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实现。
徐廷泽出生在重庆,少年时代就想当飞行员。抗战末期,他投考空军军官学校,一路摸爬滚打,再经美国受训,回台后正赶上当局大肆宣扬“反攻复国”,年轻的他被塑造成“克难英雄”,还曾被蒋介石召见。但这层光环并没有给他带来真正的安全感。
1962年冬,台军内部刮起“忠贞大复审”的狂风。凡有“可疑经历”者统统列入黑名单。徐廷泽心中没底——自己当年在淮海战役被解放军俘虏过,虽很快被放回,却留下记号。更糟糕的是,新竹基地调来一位与他旧日不睦的赵姓保防官,熟知他的往事。风闻赵某已暗中呈报,他预感风雨将至。
果不其然,基地开始给他排“险中险”的飞行科目:低空夜航、贴海飞靶、穿云索敌。几次下来,命悬一线,徐廷泽明白:长此以往不是坠机就是“失事”。屡次回到地面,他揣着的那张福建机场手绘图便多了一圈又一圈的铅笔标记——他在给自己找退路。
1963年6月1日清晨,新竹天空湛蓝无云。值星员将一沓飞行任务书递给他,第一列赫然写着:F-86F“佩刀”6272号,长机,带僚机单机攻击训练。时机已到——他暗自握紧拳头。登机前,他把一封写给母亲的信交给机务兵,吩咐“下午才能拆封”。信里只有一句话:孩儿另觅生路,勿念。
九点前,徐廷泽和僚机起飞。到达训练空域后,他借口仪表异常,让僚机先返场。对方刚转头,他立即推满加力,跃升至一万五千米,断掉副油箱,调整航向直指西北。基地塔台焦急呼叫:“6272,立即返航!”他索性关掉电台,只听见耳边呼啸的气流。
台湾方面派出四架F-86追截。高空中,他猛然右滚,做了个大失速俯冲,从云层一头扎向海峡。追机丢失雷达光点,只能干瞪眼。海面上风急浪涌,他贴海飞行,竭力保持无线电静默。原计划落福州,偏偏前方云墙翻滚、雷暴交加,他被迫扭头北窜。油量迅速下降,每一秒都在倒计时。
忽然,海岸线上一道白色跑道线刺破灰幕,他来不及确认塔台身份,一路滑降。防空高炮被惊动,炮弹在周围炸开,他将机头压向海面,躲进气浪与雨幕之间的缝隙。数分钟后,机轮重重碾在水迹未干的水泥道上,火花四溅。他拉满刹车,机体抖动瘫停。表针定格在九点零五分。
机舱盖弹起,他摘下头盔,双手高举,冲着赶来的士兵喊:“自己人!投诚!”短暂的肃杀瞬间消散,持枪的解放军放下枪,领头军官上前拉住他的手:“同志,欢迎来到龙田。”
北京方面得到电报,当晚即派机前往接应。三天后,福建省礼堂灯火通明,国防部为徐廷泽举行接风仪式。刘亚楼向他颁授人民空军少校军衔,并颁发二千五百两黄金奖励。这位曾经在新竹被怀疑、被冷眼的飞行员第一次感到脚下土地如此温暖。
紧接着的数月,军事专家们围着那架缴获的6272号F-86拆解、测绘,研究所得被迅速写入新一版空战教材。多年后,一位参与测绘的工程师回忆:“没有这架样机,我们对美制战机的了解至少要晚好几年。”
蒋介石的震怒来得很快:总司令陈嘉尚被摘掉军帽,四三中队番号就此作古,全军补写“忠诚誓词”,飞行员工资翻番,以求堵住下一位“徐廷泽”。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气氛只会更加紧张,起义潮却难以彻底遏制。
再说徐廷泽。遵照周总理的建议,他回到阔别近二十年的重庆,与年迈母亲团聚。母亲见到爱子,老泪纵横,只拉着他说:“娃儿,回来就好。”那一年,三十七岁的他调入空军航空学院,先任副大队长,后升副校长,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培养年轻飞行员上。他常对学员讲:“飞行技术是一辈子的本事,政治立场是一辈子的良心。”
生活也在悄然改变。他在空军招待所认识了勤务员贾秀君,两人很快步入婚姻。1965年,长子徐明恩出生,取名“明恩”,寄托对新生活的感激。其后十余年,他多次当选全国人大代表,往返北京开会时,总爱顺道去军事博物馆看一眼那架陈列在大厅的F-86,“老伙计还在那里”,他总这样说。
岁月流转。1978年,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1988年,离休返渝,在嘉陵江畔度晚年,偶有年轻人探访,他总拿出那本写着“飞向光明”五个字的日记本,笑着念给大家听。
2005年深冬,徐廷泽病逝于北京,享年七十七岁。那一天,龙田机场上空晴空万里,一架故障封存多年的老F-86被军史馆工作人员重新点检,银灰色机体在初冬阳光中依旧闪亮,仿佛在向昔日的勇气行注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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