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豫东平原上我们那个巴掌大的村子里,两个人是打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老伙计,抽了一辈子烟,最后却走出了两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活了十五年的那个,是我本家的三爷爷李长庚。十五年前他刚过六十岁大寿,就因为咳得整夜合不上眼,被儿子硬拉着去了市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肺腺癌早期。

那之前,三爷爷是村里出了名的“老烟枪”。从十几岁跟着生产队下地干活学抽烟,到六十岁,烟龄快五十年,旱烟袋、纸烟就没离过手。忙的时候下地,歇口气的功夫就得抽两根;闲的时候坐在村口石碾上跟老伙计们打牌,一天两包烟都打不住。牙齿熏得黢黑,说话永远带着浓重的烟味,咳嗽声隔着半条胡同都能听见。

拿到诊断书那天,三奶奶当场就哭晕了,儿女围着医生追问还有没有救,三爷爷自己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一根接一根抽完了兜里最后半包烟,然后把空烟盒揉成一团,连同手里的打火机,一起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他说,我不想死,我还没看着大孙子娶媳妇。

就这一句话,他真的把烟戒了。

戒烟的头三个月,是真难熬。他坐立不安,手总不自觉往兜里摸,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整宿整宿坐在院子里发呆。村口代销点的老伙计喊他过去打牌抽烟,他绕着村口的大路走,死活不往那个方向去。家里人怕他熬不住,给他买瓜子、买糖、买水果,他嘴闲了就嗑瓜子,嗑得嘴角起泡,也没再碰过一根烟。

后来,他慢慢养成了新习惯。每天天不亮就绕着村子遛弯,回来就侍弄院子里的小菜园,种黄瓜、番茄、豆角,把几分地打理得井井有条。春秋不冷不热的时候,就跟着村里的老人去河边钓鱼,每年雷打不动去医院复查两次,听医生的话吃药、调理。

一开始复查,片子上还有结节,医生说控制得不错;后来一年年过去,病灶彻底稳定住了,连医生都说是奇迹。今年他七十五岁了,耳不聋眼不花,能骑着电动三轮车带着三奶奶去十公里外的镇上赶集。大孙子前年结了婚,去年给他添了个重孙女,他每天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这条老命,全是当年把烟掐了,才捡回来的。

而另一个,是跟三爷爷家隔了两条胡同的老根叔。

老根叔比三爷爷小五岁,今年刚七十,年初查出来的肺癌,中期,比当年三爷爷发现的时候,情况还要好一些。医生反复叮嘱,只要立刻戒烟,配合化疗和靶向治疗,生存期能拉长很多,好好治,再活个十年八年都有可能。

可老根叔偏不。

他也是抽了一辈子烟,跟三爷爷是当年一起在生产队里学抽烟的老伙计,烟瘾比三爷爷当年还大,一天最少三包烟,吃饭的时候都得点上一根,家里的桌子上、炕头上,永远放着拆开的烟和打火机。

查出来病的那天,他儿子拿着诊断书,手都在抖,红着眼跟他说:“爹,咱把烟戒了吧,好好治,还能多陪我们几年。”他当时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听完就笑了,说:“戒啥戒,我都抽了一辈子了,临了了还受那罪?活一天就得痛快一天,让我不抽烟,活着也没啥意思。”

从医院回来的当天晚上,他就又坐在炕头上,点上了烟。

到现在,确诊刚好两个月。化疗做了一次,副作用上来的时候,他吐得昏天黑地,水都喝不进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蜡黄蜡黄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家里人以为他这下该戒了,结果刚缓过来两天,能坐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摸兜里的烟,颤巍巍地点上。

儿子儿媳把家里的烟全藏了,打火机也都收了,他就偷偷跟村里的老伙计借钱,一瘸一拐地去村口代销点买烟,藏在袖子里、枕头底下,趁家里人不注意就抽。儿子跟他吵,儿媳哭着劝,他就拍着桌子骂,说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你们少管我,我就是死,也得做个饱死鬼,不能憋着烟瘾走。

前几天我回老家,还在村口代销点看见他。他坐在门槛上,瘦得脱了相,背驼得厉害,一阵风过来都能吹倒似的。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半天缓不过劲。可好不容易咳完了,歇了没两分钟,他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用打火机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旁边的老伙计劝他,说你看人家长庚,当年跟你一样的病,戒了烟活了十五年了,你也赶紧戒了吧。他摆了摆手,被烟呛得又咳了两声,含混不清地说,不一样,人各有命,我活一天,就得抽一天。

那天我站在村口,看着老根叔手里明灭的烟头,又想起三爷爷抱着重孙女笑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村子就这么大,两个人,一样的病,一样抽了一辈子的烟,一个靠着一股狠劲掐灭了烟瘾,硬生生给自己续了十五年的阳寿,儿孙绕膝,安享晚年;一个攥着那根烟不肯放,明明有活路,却非要往绝路上走。

村里的人都说,这俩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人这一辈子,能救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是你自己肯不肯伸手拉自己一把。那根小小的烟,你掐掉的是一时的瘾,续上的,是往后好多好多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