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顺治三年(1646年)深秋,成都城外的驿道上,一队押解俘虏的清军正缓缓向府衙方向行进。

寒风刺骨,枯叶翻飞。

几个孩子被绳索紧紧缚住双腕,跟在马队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前行。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瞧着连七岁都不到。他们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眼窝深陷,眸子里混着惊惧与茫然。

押解的兵丁偶尔回头瞥一眼。

这几个娃娃,正是那个令川中百姓闻名色变、杀人如麻的张献忠的亲生骨血。

他们的父亲,已经死了。

01

要说张献忠这个人,在整个明末乱世里头,算得上是一个极难用寥寥数语说清楚的人物。

他不是简单的流寇,也不是纯粹的枭雄。

他是陕西延安府柳树涧人,生于万历三十四年,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是个卖枣的小贩,母亲早逝,他从小跟着父亲走街串巷,风吹日晒,把一身骨气和戾气都揉进了筋骨里。

据记载,张献忠年少时曾在延安府做过捕快,后来又投入边军,在榆林总兵王威麾下当一名小卒。脾气太冲,动不动就顶撞上官,差点被打死,靠着同僚苦苦求情才捡回一条命。

就是这么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在崇祯初年揭竿而起,一路打打杀杀,愣是从陕北杀到了四川,从一个流民头子变成了大西国的皇帝。

说到大西国,不少人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就是"屠杀"。

这不算冤枉他。

张献忠在四川期间留下的屠杀记录,至今仍是史学界争议不休的话题。有说他屠川数百万的,有说史料夸大其词的,各执一词,吵了几百年。但无论如何,大西军在四川造成的破坏与杀戮,已是有据可查、无法抹去的历史事实。

成都百姓提起他,咬牙切齿的有,畏惧噤声的有,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个人,杀过人,也开过科举;烧过城,也修过水利;嗜血成性,偏偏又留下了几个儿子。

02

顺治三年正月,西充凤凰山下,一场看似普通的遭遇战,终结了张献忠的性命。

那一天,肃亲王豪格率领清军与大西军在凤凰山附近猝然遭遇。

战事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天夜里还在帅帐里议事的张献忠,天刚蒙蒙亮就被探马急报惊醒,说清军已至,近在咫尺。

他本人甚至来不及披甲,只着便服走出营帐查探动静,结果被清军士兵雅布兰一箭射中要害,当场毙命。

一代枭雄,就这样死得潦草,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像样的遗言。

营中顿时乱成一锅粥。将领们你推我搡,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有的抢着控制中军大旗,有的已经开始往帐后转移财货。

哭声、喊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整个大西军的核心就在这片混乱里彻底垮掉了。

张献忠的几个养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眼见大势已去,带着残部仓皇南撤,一路退入云贵,后来辗转支撑起了南明的半壁江山,这是另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了。

张献忠的亲生子嗣,却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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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军溃散之后,清军在各处清剿残部,同时在成都周边展开大规模搜查。

张献忠的亲生子嗣没有随养子们南撤,因为年纪尚幼,根本跟不上急行军的速度,被留在了成都附近一处偏僻庄子里,由几名老仆看管。

清军搜到那处庄子的时候,老仆们没有抵抗,齐刷刷地跪在院子里磕头求饶,把几个孩子的身份一五一十地抖了个干净。

负责带队搜查的,是一名叫做穆赫林的佐领,四十多岁,满脸刀刻般的皱纹,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多说废话。

当他走进那间低矮阴暗的厢房,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挤在墙角,最大的那个死死护在弟弟们前面,一双眼睛里没有哭,只有戒备,他停住脚步,打量了片刻,随即沉声开口。

"都是张献忠的种?"

老仆们在门口连连点头,"是,是,千真万确,大人明鉴。"

穆赫林没有再多问,对身后的兵丁挥了挥手,"绑起来,带走。"

就这样,这几个孩子被五花大绑,押上了前往成都的路。

一路上,风沙漫天,寒意透骨,没有人告诉他们要去哪里,也没有人告诉他们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03

成都府衙的偏院,是一排低矮的厢房,平日里用来堆放杂物。

孩子们被关进去的第一天,穆赫林让人送了些干粮和清水,此后便再没有多余的安排。

厢房里光线昏暗,墙角的稻草已经发霉,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酸腐气味。四面的土墙斑斑驳驳,有几处裂缝,风一吹,缝隙里就发出细细的啸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哭泣。

关于张献忠亲生子嗣的记载,史书上语焉不详,散落在各处笔记、方志之中,说法也不尽相同。

这几个孩子的真实姓名,如今已无从考证,姑且按照年齿大小,称他们为张大、张二、张三、张四。

最大的张大,大约十二三岁,生得眉眼深邃,下巴略尖,是张献忠的骨血不假。

他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见过战场,见过血,见过比眼前这间破屋子可怕得多的东西,所以他没有哭,只是背靠着墙,手掌撑在地上,目光落在那扇木门上,一动不动。

张二今年约摸十岁,从被抓到关进这里,话极少,只是跟着大哥走,大哥让坐就坐,大哥让动就动。但夜里睡着之后,他会突然坐起来,睁着眼睛,嘴里喊着听不清楚的字句,过一会儿又倒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三八九岁,是几个人里头最藏不住情绪的一个。他不敢大声哭,却总是忍不住,每次眼眶红了,就用力把嘴唇咬住,把哭声死死压在喉咙里,压得脸都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绷起来。

最小的张四,还不到七岁,很多事情他大概还搞不清楚,只知道父亲不见了,哥哥们都不说话,这个地方又黑又臭,他已经饿了很久。

那扇门外,有两个清军士兵在守着。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偶尔有说话声传进来,但没有人推门进来,也没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会怎样。

等待,是比任何威胁都更叫人崩溃的东西。

过了大约两三天,府衙里来了一个人。

这人名叫苏顺,是四川地方衙门里的一名经承书吏,四十出头,留着一撇山羊胡,走路慢悠悠的,却生了一双极为机灵的眼睛。他推开厢房的门,站在门槛上,把几个孩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随即清了清嗓子。

"都起来,让我瞧瞧。"

张大没动,抬起眼皮,直接问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苏顺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敢这么问话,随即哼了一声,"你父亲死了,你还摆什么架子?"

张大把视线从苏顺脸上移开,低头看着地面,不再接话。

苏顺被这个反应噎了一下,转身对门外喊道,"记一下,这几个都是活的。"他依次数过去,压低声音,把年龄、体貌一一记录下来,折好纸,塞进袖子里。

"你们的事,等上头定夺,在这里给我老实待着,不许闹事。"他说完转身要走。

张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咬字极清晰,"按大清的规矩,我们这样的人,会落个什么下场?"

苏顺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脸,眼神落在张大身上,停了片刻,随即把脸转回去,推开门走了出去,把那扇木门重新带上。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归寂静。

张大盯着那扇门,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04

成都的秋天来得快,温度说降就降。

偏院的厢房四面漏风,到了夜里,寒气从墙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几个孩子冻得蜷成一团,把仅有的一条薄被扯来扯去,谁也睡不踏实。

府衙里的人对他们的态度,大体上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穆赫林这样的,公事公办,既不额外苛待,也不多加照拂,就当他们是一批等待移交的货物;另一种,则要复杂许多。

有个叫常贵的老兵,五十多岁,在军中混了大半辈子,跟着豪格从关外打进关内,见过的腥风血雨不计其数。他是穆赫林麾下的老人,平日里负责巡查偏院。

有一天清早,常贵路过厢房门口,隐隐听见里头有孩子在压抑地哭泣,那哭声又轻又细,像是怕被人听见,偏偏又实在忍不住。

他站在门口,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推门进去。

张三蜷缩在墙角,用袖子死死捂着嘴,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把袖子都浸湿了一片。张大坐在旁边,手轻轻搭在弟弟肩上,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墙,神情说不清楚是麻木还是别的什么。

常贵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糖饼,弯腰放到地上,推了过去,嗓音有些沙,"吃吧,别哭了。"

张大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看了常贵一眼,"你为什么给我们东西吃?"

常贵直起腰,"没为什么,就是看不得孩子哭。"

张大盯着他,换了个问题,"我们最终会落个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常贵皱眉,"这不是我能知道的事。"

"那你知道些什么?"张大的语气不重,却像一根细针,直接戳进来,"你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天,府衙里什么风声都没有吗?"

常贵被问得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娃娃,你爹是你爹,你是你,这是两码事。"

"这话是你说的,还是上头的意思?"

常贵没有答这句话,只是俯身拍了拍张三的脑袋,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院子里,风把墙角的枯草吹得簌簌作响。

过了很久,张四悄悄爬过去,把糖饼捡起来,咬了一口,又掰了一小块,往旁边的张三手里塞。张三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

张大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转过头,重新看向那扇门。

05

四川清军帅帐内,靖远大将军豪格正在翻看桌上堆积的公文。

他今年三十五岁,是太宗皇太极的长子,生得高大威猛,打仗悍勇,却在朝堂上过得如履薄冰。

顺治帝即位之前,他曾是皇位有力的竞争者,最终落败,此后在摄政王多尔衮的阴影下蛰伏度日,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一言一行都有人揣摩。

这次率兵入川平乱,名义上是军功,实则何尝不是一种明升暗降的手段。豪格心里清楚得很,但他什么都没说,领了命,带兵来了。

张献忠虽已授首,但四川烂摊子一大堆,豪格每天要处置的事情压得人喘不过气。幕僚齐铭进帐汇报,说张献忠的几个亲生子嗣已关押在成都府衙,等候处置。

豪格头也没抬,"按惯例办。"

齐铭没动,"王爷,下官以为此事不宜草率。"

豪格把公文往桌上一拍,抬起头,"说。"

齐铭拱手,"张献忠祸乱四川多年,川中百姓积怨极深。这几个孩子若就地处决,王爷得的是快意之名,却难免被人说嗜杀孩童;若押解入京,又显得此事棘手,王爷拿不定主意;若贬入官籍充作奴役,日后若有人借此生事,王爷也脱不了干系。"

豪格冷冷地看着他,"说了半天,你的意思是,无论怎么处置,本王都落不着好?"

齐铭低头,"下官不敢。下官的意思是,此事牵涉朝廷体面,非地方可以自行决断,宜快马送折,请朝廷圣裁。地方只管如实上报,处置之责由上头担着,王爷落得干净。"

豪格盯着他看了片刻,齐铭低着头,不敢抬眼。

"你这是让本王把麻烦推出去。"豪格说。

"下官不敢。"

"但你说的有道理。"豪格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消化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拟折子,快马送京城,原原本本写清楚,不许在折子里夹带任何倾向,明白吗?让上头自己定。"

齐铭低头应是,转身退出大帐。豪格重新拿起公文,却没有再看,只是捏在手里,眼神落在帐篷一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06

折子封存,快马送出,那是顺治三年深秋的事。

然而折子抵达京城之后,并没有立即得到回音。

彼时顺治帝年仅八岁,朝政实际掌控在摄政王多尔衮手中。这封从四川送来的奏折,在层层转递之间,被压在了一叠更要紧的军政公文之下,一搁,便是数年。

成都偏院里的几个孩子,就这样继续等着,不知道等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第一个冬天,张四病了。

高烧烧了三天,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叫父亲,叫母亲,叫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名字。

张大守在旁边,用打湿的布巾敷在他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换,换到天亮,换到天黑,自己的眼睛熬得通红,却不敢睡。

常贵来送饭的时候,看见张四的状态,皱了皱眉,出去叫了郎中来看诊。郎中开了方子,药熬出来,苦得张四皱着脸不肯喝,张大捏住他的鼻子,一口一口地灌下去。

张四烧退之后,趴在张大腿上,软绵绵地问,"大哥,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张大低头看他,过了很久,才道,"等消息。"

"什么消息?"

"不知道。"

张四闭上眼睛,没有再问。

第二年春天,张二开始变得古怪。他白天几乎不说话,夜里却频繁从噩梦里惊醒,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气,汗水把衣衫湿透了也不知道。

有一次张大问他梦见了什么,他摇摇头,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就这么熬着,一年又一年。

顺治八年正月,摄政王多尔衮病逝于塞外,年仅三十九岁。少年天子顺治帝正式亲政,开始独立处理政务。

积压多年的旧档,被重新整理翻检。

某一天,一名负责清理旧档的书吏,在一叠蒙了薄薄一层灰的公文里,翻出了那封从四川送来的折子,在上头贴了一张签条,注明案由,连同一批旧档一起,送进了乾清宫。

此时距离折子最初送出,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

成都偏院里,张大已经十七岁,个子抽条了许多,下巴上长出了浅浅的胡茬,说话比以前少,眼神却比以前更难让人看透。

张四也已经十一岁,再不是那个动不动就哭的小孩子,学会了把话咽回去,学会了用一张平静的脸遮住底下的东西。

但夜里,张四还是会做噩梦。梦见父亲,梦见凤凰山,梦见那些他不曾亲眼看见却仿佛刻在骨头里的场景。每次惊醒,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黑暗里的某一处,等天亮。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案子重新被提起了。

没有人告诉他们,那封在京城积灰了五年的折子,终于要到了该有人翻阅的时候。

他们只是又迎来了一个清晨,厢房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照在地面上,细长细长的,像一道割不断的界线。

张大坐起身,看着那道光,慢慢呼出一口气。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整个偏院,落针可闻。

奏折连同一封详述经过的密报,从成都快马加鞭,一路向北奔赴京城。

数十日后,奏折抵达紫禁城,被一路递送进乾清宫。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幢幢。

顺治帝将那封奏折缓缓合拢,抬起眼皮,将目光在殿中诸臣脸上扫了一圈,随即沉声吐出了自己的裁决。

话音甫落,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几位老臣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人嘴唇轻轻翕动,像是要开口说什么,话到喉头,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另一人悄悄垂下眼帘,袖中双拳不动声色地握紧。

还有人就那么怔在原地,神情僵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压根不敢相信——皇帝方才说的,究竟是哪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