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891年北洋舰队开进日本横滨港,日本海军看完整个人都不好了。三年后,这支让对手睡不着觉的舰队全军覆没,中间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覆没之前那三十五年,有一拨人拼了命地把这个老大帝国往前推,推到了一个今天很多人根本不知道的高度。
那年夏天,日本人被吓得够呛
1891年6月,定远、镇远两艘铁甲巨舰驶入横滨港。
舰首那对三十厘米口径的主炮管,在阳光底下泛着冷光,日本围观的人群据记载一片安静。不是那种看热闹的安静,是被镇住了的安静。
这两条船,每艘七千多吨,放在当时的东亚海面上,就是两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日本海军那会儿最拿得出手的军舰,排水量还不到它们的一半,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日本海军军官东乡平八郎上舰参观,据说回去后跟同僚讲了一番话,他说打不过。当时整个日本海军没有一艘舰船能在正面交战中扛住定远一轮齐射。
日本人被刺激到什么程度呢?据《日本海军史》记载,这次访问之后,日本国会通过了一笔庞大的海军扩充预算。
天皇带头从内帑掏钱,文武官员集体减薪。全国上下就奔着造船,造大船,造能打过定远的船。
他们花了三年做到了。
但今天我不想聊日本人怎么追上来的,我想聊的是另一面。
这支让日本如临大敌的舰队,这些钢铁巨兽,是怎么被一个三十年前连颗像样螺丝钉都车不出来的国家给弄出来的?
这才是真正让人坐不住的问题。
一帮读圣贤书的人,干了件最不圣贤的事
故事得往回倒三十年。
1861年前后,曾国藩在安庆带兵打仗,跟太平军耗了好几年。仗打得苦,但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不是对面的兵,是对面用的家伙事。洋人卖给太平军的开花弹,一炮下去碎片横飞,他的湘军老兵成片成片倒。
曾国藩五十岁了,一辈子啃的是《论语》《孟子》,带的是拿长矛大刀的湘勇。换成朝里那些清流名士,看到这场面,多半要写首悲愤的诗,曾国藩没写诗。
据他幕僚日记记载,他把一颗没炸的洋炮弹带回营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决定搞一个作坊,自己造。
这个决定放在当时,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学洋人的玩意儿?那些东西在士大夫嘴里叫"奇技淫巧",碰都嫌脏手。朝里有言官直接上折子说,搞这些"夷技"就是自甘堕落。
曾国藩没搭理,1861年,安庆内军械所开了张。几个工匠对着一台拆开的蒸汽机零件,谁也不认识谁。没图纸,没师傅,全靠拆了装、装了拆。
据《曾国藩全集》里收录的信札记载,头几个月,那台蒸汽机怎么都点不着。后来不知道哪个匠人灵光一闪,改了个进气的角度,锅炉里的水居然烧开了。活塞动了,整个作坊的人跑出来围着看。
这大概是近代中国工业史上,最粗糙也最有劲头的一个瞬间。
曾国藩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人就跟上了。李鸿章在上海弄了个江南制造总局,手笔比曾国藩大得多,不光造枪炮,还附带了一个翻译馆,专门翻译西方的科学和军事书籍。
左宗棠跑到福州搞了个船政局,直接请法国工程师来教,目标就是造军舰。张之洞后来去武汉搞了汉阳铁厂和湖北枪炮厂,一口气把钢铁冶炼和兵器制造的底子铺开了。
你看这几位,一个湖南人,一个安徽人,一个湖南人,一个河北人。论出身,全是科举正途上来的读书人。论年纪,干这些事的时候都不年轻了。论知识储备,蒸汽机和来复枪对他们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东西。
但就是这帮人,用了二十来年时间,硬生生在一个农业帝国的躯壳里,塞进了一套近代工业的骨架。
不过比建工厂更累的,是跟自己人吵架。每花一笔钱,就有人弹劾。每建一座厂,就有人写折子骂。
李鸿章后来跟人私下聊天时说过一句话:"做事的人,最难对付的不是敌人,是看客。"
看客嘛,古今中外都一样。指手画脚不用花钱,不用担风险,还能挣个"仗义执言"的名声,但工厂不会因为有人骂就停炉子。李鸿章这帮人脸皮够厚,骂归骂,活照干。
他们不知道的是,留给他们干活的时间窗口,其实只剩二十几年了。
那只已经迈出去的脚
如果穿越回1893年的中国,只看沿海这条线的话,你可能会怀疑自己走错了片场。
先说电报。从1881年天津到上海的线路贯通之后,电报网像蜘蛛吐丝一样往四面八方铺。
到甲午之前,北京发一条消息到广州,几分钟就到了,这在过去是骑马跑半个月的事。整个帝国的信息传输速度,一下子从马蹄切换到了电流。
再说铁路。唐胥铁路通车之后,开平煤矿的煤能直接装上火车运到港口。这条路修得不长,但意义不小,它证明了铁路这个东西在中国是能跑起来的。虽然后来每修一段都要跟反对派吵到面红耳赤,但铁轨还是一寸一寸地往前铺。
然后是一件更安静、但可能更要紧的事,送孩子出去读书。
1872年,第一批留美幼童从上海登船。三十个孩子,最小的才十岁出头。这个计划是容闳推动的,曾国藩和李鸿章拍了板。这帮小孩到了美国,学的是铁路工程、电报技术、矿冶、国际法,后来的詹天佑就在这拨人里头。
同一时间,福州船政学堂也在批量培养人才。这所学堂教法语、教高等数学、教航海天文,学制严格得很。
毕业生里的尖子,直接送去英国皇家海军学院或者法国海军学校深造。这些人回来之后,成了北洋和南洋舰队的核心军官。
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笔,是马尾船政局自己造的船。没错,中国当时不光从德国英国买军舰,也自己下水造过。
吨位不大,跟定远镇远没法比,但从龙骨铺设到船体成型到下水试航,整个流程是打通了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造船工业的雏形,实实在在地长出来了。
把这些东西叠在一起看一遍:电报网、铁路、新式学堂、留学计划、海军、军工厂、钢铁厂、造船厂、翻译馆。每一样都是三十年前这片土地上不存在的东西,每一样都是从零开始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这幅图景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帝国在转弯。速度不算快,姿态不算优雅,但方向盘确实在往现代化那个方向拧。
然而方向盘在拧,底盘没换。这就是全部问题所在。
裱糊匠的活儿,终究扛不住一场台风
1894年甲午战争打响后,北洋舰队的弹药补给出了问题。
据《北洋海军章程》及相关奏折档案记载,北洋舰队备战期间,部分炮弹存在质量问题,弹药储备也不充足。天津机器局有生产能力,威海的军港也有仓库,但中间那条补给线上,到底在哪个环节卡了壳,至今说法不一。
这件事让人很不舒服,不是因为某个人的失职——三十五年里失职的人太多了,追究不过来。
不舒服的是它暴露出来的那个结构性的毛病:东西是有了,但让东西跑起来的那套系统,从来没人好好拾掇过。
工厂是新的,管工厂的还是衙门那套规矩。军舰是新买的,军舰归谁调、怎么调、谁说了算,一笔糊涂账。电报是通了,但发什么电报、不发什么电报,取决于一层又一层的人际关系和权力博弈。
打个粗的比方,就好比你买了一辆好车,发动机进口的,轮胎也不错。但方向盘是拴了根绳子在拉,刹车片是用木头削的,而且驾驶座上挤了七八个人,每人想去的方向还不一样。
这台车能开多远?能开到第一个急弯之前,甲午就是那个急弯。
李鸿章不是糊涂人,他太清楚这些问题了。但他给自己的定位始终是"做事",不是"翻桌子"。在他看来,能造一艘军舰就先造一艘,能修一段铁路就先修一段。
至于体制的事,他动不了,也不敢动。据《李鸿章全集》收录的晚年信函记载,他自称"一生所做之事,不过一个裱糊匠的活计"。
裱糊匠——用浆糊和纸把破墙挡一挡,远看还行,近看全是裂纹。这个比喻他自己挑的,冷静得有点让人发毛。
但裱糊匠虽然没能把房子翻新,但他往墙缝里塞进去的那些工厂、那些人才、那些技术底子、并没有随着甲午一起沉到海里。
甲午之后不出十年,中国涌出了一大批主张更彻底变革的人。他们当中很多就是洋务运动培养出来的学生、技术人员、翻译。
他们在新式学堂里读过书,在工厂里见过蒸汽机怎么运转,在留学期间看过别人的国家是怎么组织起来的。洋务运动那三十五年的积累,像埋在土里的根系,在另一个季节冒出了地面。
1895年春天,李鸿章从日本签完马关条约回来。据随行人员回忆,他在船上几乎没说话,大部分时间坐在舱里,看着窗外的海面。
同一片海面上,四年前,定远舰的汽笛还在横滨港里回荡过。
参考资料: 姜鸣《龙旗飘扬的舰队——中国近代海军兴衰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李鸿章全集》,安徽教育出版社 《近代中国史纲》(郭廷以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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