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初夏,长江江面仍有些冷飕飕的江风。汉口沿江大道的暮色中,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领着二十出头的姑娘,悄悄向余记里旧狱墙根燃上一炷香。偶然路过的老人认出她们是谁:“这是明翰的夫人和闺女吧?”低声一句,把这对母女的来历揭了底——二十七年前,同一地点枪声三响,一位28岁的共产党人倒在血泊,他正是写下“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而名垂青史的夏明翰。
夏明翰就义那天是1928年3月20日,农历二月二十九。行刑前,刽子手问他还有何话要说,他提笔疾书,留下了震撼后世的绝命词。很多人不知道,那时在长沙尚有一名七个月大的女婴,被父亲寄望为“赤云”——革命红旗高悬云端。她就是此刻站在汉口江风中的夏芸。
时光往回拨二十八年。1900年,湖北秭归的书香门第里诞生了一个娃娃,他的祖父夏时济、外祖父陈嘉言皆为清末进士。这样的家世原本铺就了走科举仕途的坦途,可家人却对“新学”心折,父亲夏绍范早年东渡日本,对立宪有浓厚兴趣,母亲陈云凤更是力主变法。耳濡目染,使得少年夏明翰自小敢言敢为。
辛亥革命后,家世与理想冲撞得愈发激烈。北洋军阀吴佩孚入主衡阳,想借祖父的名望 “撑台面”,却偏偏碰上正在学校策动爱国游行的孙子。夏明翰带头焚毁日货,气得老爷子扬言“沉塘治家法”。若非母亲趁夜把老父灌醉,这场家法难保不酿成惨剧。母子随即搬离祖宅,卖字画度日,亦由此彻底与旧门第割裂。
1920年秋,毛泽东与何叔衡在长沙筹建共产主义小组,其间结识了风风火火的夏明翰。交谈之间,青年夏氏的果敢与胆识让毛泽东印象颇深。翌年冬,夏明翰宣誓入党,此后奔走于湘鄂赣之间,组织农民协会、创办工会、领导罢工,一时间声名鹊起。大革命风雷激荡中,毛、杨开慧夫妇撮合他与女工郑家钧成婚,1926年10月10日,恩爱小两口在长沙望麓园成家,隔壁房间正是毛家。当夏明翰把初生女儿抱在怀里,兴奋地对毛泽东说:“她叫赤云,红旗插到云霄去!”毛泽东哈哈大笑:“好名字,有朝一日叫她来北平看看!”
革命风云急转。1927年春,夏明翰奉命奔赴武汉,主持湖北农运。翌年初,叛徒出卖,他被捕下狱。汉口大智门外,桅杆林立的江滩见证了他的决绝。除却《就义诗》,他还冒死写下三封遗书,分别致母亲、长姊与妻女。遗书辗转落到在国民党外交部任职的堂妹夫魏荔洲手中,却因长沙局势恶化未能及时送达。
喑哑岁月中,夏家似被劫数笼罩。胞弟夏明震、夏明霹、妹妹夏明衡先后壮烈牺牲,与兄长并称“四烈士”。连夏明玮的幼子邬依庄也倒在敌人枪口下,后来世人把他算作“第五烈士”。陈云凤抚着几张烈士证,挺起腰杆奔走募捐,“救国不能靠哀求”,她不肯收任何抚恤金。1946年,老人带着对儿女的无限惦念病逝,享年七十七。
另一端,郑家钧带着女儿断续辗转。她剪掉长辫,改名隐姓,躲过多次搜捕;抗战中,母女与党组织失去联系,靠给戏班子做服装糊口。女儿稍懂事就被母亲告诫:“你爹是顶天立地的人,咱们活着也要直着腰。”武汉光复后,郑家钧第一次带夏芸站到夫灵前,泪水与香火一同飘散。
祭奠的消息在1951年春传到中南局。李先念接见母女时,先敬了一杯茶,脱口而出:“组织一直在找你们。”与此同时,北京中南海也收到了电报。毛泽东闻讯后立即给李先念拍电:“赤云宜赴京入农大,望协助办理;此女当继其父志。”简短数语,道尽老友之深情。
不久,北京农业大学来电,学籍与生活补贴一切从优。夏芸离汉北上,登上了驶向津浦线的绿皮车。临行前,郑家钧把那张泛黄的《就义诗》塞进女儿行李:“记住,别人读它是敬佩,你读它是回家。”
在校园里,夏芸把自己当普通学生。她埋头实验、钻研水稻育种,从不提父辈功绩。惟独清明那天,她会悄悄在宿舍窗前摆一杯清茶,默念一句父亲的名讳。几位同学后来回忆:“我们知道她是烈士后代,没想到她做实验通宵不皱眉,第二天还带我们去田里插秧。”
1960年代,她服从分配南下江西,蹲到县里的农业站,一待三十年。推着自行车穿稻田,给社员讲测土配肥;用煤油灯写报告,研究如何改良水稻品种,成了她的日常。有时大雨倾盆,泥水过膝,她也不肯躲进屋子。当地老人笑说:“那是夏站长,她脚下有钉子。”
岁月流转,曾经的“赤云”头发花白。退休之后,她把父亲的遗像挂在书桌上,偶尔提笔写字,摹着当年狱中的笔迹,把那首《就义诗》一遍遍临写保存。有人问她为何不多说点家族旧事,她摆摆手:“烈士留下的名字够响亮,后人要做的,是把工作做好。”
英雄的血脉未曾断绝。夏家后辈如今遍布各行各业,无人再提当年的血雨腥风,却都像她一样,把“赤云”二字化作脚踏实地的态度——让那面看不见的红旗,继续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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