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23日,北平的秋风刚起。周恩来陪同毛泽东走进东安市场旁的长安大戏院,这里灯火通明,满座的观众正等待一出叫《法门寺》的京剧。新中国尚未正式成立,所有人都想看看未来的首都领袖会如何品评舞台上的唱念做打。

幕一拉开,太监刘瑾与随侍贾桂登场。两人一唱一和,颇得行家好评。戏演至刘瑾命令小太监就座,贾桂连连摇手:“小的站惯了。”台下的毛泽东突然偏过头,对身边的警卫低声道:“你看,他真是一副奴才相!”一句话,说得警卫们会心莞尔,也让同排座的剧团人员心里一震——这不仅是对剧中角色的点评,更像一记警钟。

毛泽东爱戏,并非偶然。早在湖南求学时,他常挤在台下听堂鼓锣响。花鼓戏、湘剧、昆腔,他样样都看,逢了好段子,还要跟着哼两句。延安岁月更把这种爱好推向高峰。那时的鲁艺搭棚唱戏,他常和战士们席地而坐,草根、石头都是座位。美国记者斯特朗见状,回去写文章,说这位共产党领袖竟然熟稔戏曲之美,“谈起青衣、老生头头是道”。

抗战尾声的1945年,毛泽东赴重庆谈判。蒋介石摆下的欢迎晚会上,梅兰芳率团演出《穆桂英挂帅》。人们瞪大眼睛看台上巾帼将军出场,穆桂英一句“谁说女子不如男”,让毛泽东频频点头。然而那毕竟是对手的场合,他只是笑而不语。回到延安,他却不止一次提起这出戏,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与全民抗战相连,强调“女民兵也是英豪”。

转战陕北的路上,部队几乎天天在敌人包围圈边缘穿梭。一次,警卫来报:“敌军已折回。”众人压着嗓子欢呼。毛泽东却在石头上一坐,掸去烟灰,用洪亮的嗓子唱起“我坐在城楼观山景”。士兵们会意,这正是《空城计》里诸葛亮笑对十万大军的名段。紧绷的神经一下轻松,大家呵呵笑着收拾行装,气氛登时活络。

进入解放战争的决胜阶段,《霸王别姬》成了毛泽东的“常备曲目”。项羽英雄末路的悲歌,配上虞姬的刎颈一拜,每每让他沉思良久。一次深夜会议,灯泡摇曳,他忽然说道:“项羽为什么败?听不进劝,刚愎自用。”众人默然,心知这是借戏敲钟。1962年那场七千人大会上,他把“西楚霸王”与“一言堂”对照,直言若只信自己,终将“别姬”。会场鸦雀无声,发言的书记们额头冒汗,谁也不敢再自恃英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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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那晚的《法门寺》。戏散场后,车队穿过灯火阑珊的东长安街。车厢里,几名警卫小声议论贾桂那句“我站惯了”,毛泽东却正色提醒:“奴才之害,不在嘴上,在骨头里。骨头像弯了,站也站不直。”这话后来在多次会议上被他引用,用来敲打那些见风使舵、逢迎上意的干部。1956年北京的一场政治局扩大会议,他再度提到“打倒贾桂”,要求全党破除对外来权威的迷信,要有自己的主张,“腰杆子硬起来”。

与此同时,他对戏曲工作者关怀备至。七届二中全会期间,华北京剧团来西柏坡慰问演出。年轻须生李和曾在《失空斩》里一段回龙腔唱得掷地有声,博得满堂彩。毛泽东回身对周恩来轻声道:“二十多岁能有这嗓子,好苗子。”第二天,剧团再度登台,剧目由演员自选。李和曾挑了《哭秦庭》,悲恸之情糅进高亢唱腔,掀起全场高潮。自此,李和曾的名字被记在中南海的文艺名册里。

进入五十年代,传统戏班的活力仍在,却已和新中国的鼓点一起跳动。毛泽东不止一次提醒:国粹要传,也要改。散板摇板虽美,还需大段唱腔,也得出现新人物。京剧现代戏《芦荡火种》送审时,他提出“情节紧了,人物薄了,音乐多彩些更好。”剧组回炉三月,终以《沙家浜》之名再亮相,演出时台下掌声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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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初,电影逐渐冒尖,城里乡下都搭银幕放映,但毛泽东对戏曲仍念兹在兹。梅兰芳的《穆桂英》唱片被他反复翻听,唱到“叫将军火速点兵”时,他常随口哼两句。梅兰芳晚年进中南海演出,谢幕时毛泽东握着他的手:“老先生,这一出戏里,你的功力全在眼神。”梅兰芳一拱手,激动得满面通红。

不得不说,毛泽东把戏曲当作另一种兵书。无论《空城计》的沉着,《霸王别姬》的警策,还是《法门寺》里的反面教材,都被他提炼成治国用兵的镜子。对于台上台下的精神气,他看得极真,也说得极透。后来回首那句“真是一副奴才相”,不仅是对贾桂,也是对任何时代里骨头发软之人的当头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