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汉东县,春风刚刚吹拂改革开放的边陲小城。时静中专毕业那年,父亲时运财已是县人事局说一不二的掌舵人。时家这位独生女儿毕业不急着谋职,径直飞往日本游玩整年。归国时,经合局的编制已虚位以待。那年月,人事局长的千金,人生轨迹从来不需要曲线。

篮球场上的邂逅改变了一切。县直机关联赛上,实验小学体育教师关杰如鹤立鸡群,一米八五的个头,三步上篮的矫健身姿,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观众席上的时静,心中那根沉寂已久的弦,被猛地拨动了。

追求的过程简单得近乎粗暴。时静每日守在实验小学门口,关杰下班,她便迎上去。全汉东都知道人事局长千金在追一个穷教师。关杰起初是躲,后来是躲不过。半年后的婚礼上,时运财拍着女婿的肩膀:“好好对我女儿,工作上的事,不用愁。”

一年后,关杰从实验小学调到县财政局。又一年,时静诞下麟儿。生活本该沿着这条预设的轨道平顺前行,可人心偏偏是最难预设的。

县发改局副局长刘凯闯入时静视野时,带着中年丧妻的沧桑与书香门第的儒雅。他的父亲是县政协副主席,副处级的门槛在汉东已是云端。刘凯会为时静读叶芝的诗,会在雨天驱车两小时只为送一盒她随口提过的点心。这与关杰的木讷形成刺目的对比。

“我们离婚吧。”时静说这话时,儿子刚满三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关杰沉默良久,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他知道,在时家的棋局里,他从来只是一枚棋子。

时静搬进了刘凯的复式楼,刘凯的两个儿子用沉默迎接这位新“母亲”。夜深人静时,时静会突然惊醒,想起儿子睡前总要搂着她脖子问“妈妈明天还在吗”。她开始频繁地回前夫家看儿子,每次离开,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都像刀子割在她心上。

父亲时运财罕见地发了火:“你以为刘家真看得上你?他们看的是我这张老脸!关杰马上要提农业局副局长了,你好好想想!”

那夜,时静在儿子房间坐了一宿。天亮时,她收拾行李离开了刘家。三个月后,她与关杰复婚,汉东官场传为笑谈,却又在私下感慨时运财的手腕。

时光在权力编织的网中悄然流逝。关杰在岳父的荫庇下一路高升,从农业局副局长到房管局局长,只用了六年。时静三十岁评上高级职称,三十五岁已是经合局副局长。儿子考入军校,前程似锦。时家宴席上,宾朋满座,恭维声不绝于耳。时运财退休宴上,老部下们轮番敬酒:“时老栽培之恩,永世不忘。”

谁都没想到,暴风雨来得如此突然。

省纪委专项巡察组进驻汉东的那个春天,杏花开得正盛。第一个被带走的是关杰——房管局长的位置上,他收受的“感谢费”足以在省城买下半栋楼。抄家那天,办案人员从时静的首饰盒底层翻出十几张存折,户主名字各异,金额却惊人一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时静在办公室被带走时,手里还拿着儿子刚寄回的军装照。经合局的招商项目,早已成为某些人的提款机。留置点里,她得知父亲也被带走调查——退休不是护身符,二十年前的旧账,一笔笔都被翻了出来。

最后的家庭聚首是在法庭上。时运财满头白发,腰背佝偻;关杰目光呆滞,喃喃自语;时静看着旁听席上穿着便装、已被部队约谈处理的儿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关杰在篮球场上投进三分球后,回头朝她露出的那个纯粹笑容。

宣判那天,汉东下起了细雨。警车驶过县府大街,街边老槐树新芽初绽。人们匆匆走过,偶尔驻足低语,很快又散去。这座小城的权力游戏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批角色,换了一个舞台。

铁窗内的夜晚漫长而寂静。时静时常梦见那个从日本回来的午后,父亲指着经合局大楼说:“静静,这栋楼里,有你的一个位置。”如果人生能够重来,她会不会选择另一条路?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汉东的杏花谢了又开,权力场上的浮沉从未停歇。只是那些被欲望吞噬的灵魂,再也看不见下一个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