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4期 总第827期
——2025年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观后感
文/廖 亮
从以陈丽君为形象大使，到增设戏曲创新Lab，2025年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暨上海小剧场戏曲节）在10年再出发的新起点上，以青春、开放的姿态亮相，向破圈、深耕的前路布局。2个月、7个剧种、13个剧目、4个孵化片段，超38万元的票房收入、3062人次的观演量，八成平均上座率、七成45岁以下年轻观众①……数字勾勒出“小剧场戏曲”的“画像”轮廓，而主单元的作品交汇与孵化单元的创作交锋则构成了2025年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的“复调”色彩。
一
今年的展演主单元汇聚了来自全国7个剧种的13部作品（其中3部首演），这些作品中不仅有京、昆、越等大剧种领跑，也有濒危剧种惊艳登场；不仅有对中外经典的开掘，也有对当代生活的直面；不仅有中国小剧场戏曲开山之作的致敬再现，也有结合音乐剧国际化制作理念的实验探索。可以说，本届小剧场戏曲展演一如既往地呈现出剧种多样性、创作多元化、题材多向度的丰富底色。
外国经典的戏曲移植改编历来是小剧场戏曲创作的重要“赛道”，登上今年展演舞台的此类作品便有四部之多，为历年来之最。《吝啬鬼》改编自莫里哀的同名剧作，以京剧舞台上少见的丑行挑梁完成了一出让观众捧腹的讽刺喜剧；蒲剧《奥赛罗·疑心》填补了该剧种在莎剧改编领域的空白，高亢激昂的唱腔演绎、贴近人物性格的技艺表演，成功营造出“塞上悲歌”的氛围；昆剧《竹林三昧》改编自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的小说，作品以风格化的叙事方式与舞台呈现剖析了人性的真相；越剧《我是李尔》选择以刚劲挺拔的“张派”老生演绎莎翁笔下的李尔王，叙事上则巧妙地借“行路”的空间转换结构起人物的精神世界。
实际上，跨文化转译作为一种创作路径，在叙事与表演这两重言说方式上天然地赋予了创作者充分的想象空间。正因为如此，这些年来莎剧、古希腊悲剧等西方经典一再被搬上小剧场戏曲的舞台。从这个角度而言，本次展演中昆剧《竹林三昧》的出现则颇具文化意味。《竹林三昧》的原著小说《竹林中》创作于1921年，也是在这一年芥川龙之介赴中国考察，在北京同乐茶园他第一次看了昆曲，并认为《蝴蝶梦》一剧为“迄今仆所观六十有余，以此剧为最有趣者”②。在芥川龙之介未完成的作品中，有一篇题为《蝴蝶梦》的戏曲剧本便改编自昆曲。③因缘际会，当小剧场戏曲的创作者第一次将眼光从西方经典移开时④，这场跨越百年的中日文化转译在舞台上完成了历史互文。
女性题材可以说是近年来小剧场戏曲中颇具辨识度，且最有市场缘的一类。今年展演的昆剧《独上兰舟》以“舟行三境”叩问礼教、婚姻与自我，书写李清照丰盈而曲折的精神成长；京剧《清照如许》让少年、中年、老年三个李清照互为观照，在时空写意中完成了对女词人一生的讲述；越剧《春花暮成雪》则通过媳妇、母亲、女学生三个不具姓名只承担社会角色的民国女性，描摹了在新世界与旧生活中挣扎生存的女性的命运。
京剧《清照如许》演员与观众互动
在当代女性意识普遍自觉的社会语境下，叛逆且富有行动力的女性是被创作者和观众同时偏爱的，10年来高居榜首的便是敫桂英、李清照、卓文君这样的“大女主”。电影《爱情神话》里那句经典台词“一个女人这辈子没造过反是不完整的”，仿佛做了小剧场戏曲女性题材的注脚。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春花暮成雪》选择了并不讨喜的朱安，倒是让人意外。创作者让这位一直被遮蔽在“大先生”背后的女性，得以在戏曲舞台上获得讲述的权利，我想这是对沉默的大多数所给予的理解和尊重。编剧没有去同情她，这很好。如果是同情，那么越剧又走回了那个以苦情、悲情为主的20世纪40年代；故事也没有往女学生与大先生的爱情路线去走，如果那样，那么越剧又走回那个才子佳人、爱情至上的诗意唯美风。朱安那句“我也是先生的遗物”是她终其一生的呐喊，这样的女子是藏在历史灰度中的大多数，她可能不耀眼、不分明，但这才是那个时代的底色。女性的悲剧从来都不是个体的悲剧，对朱安的沉思，是务必放在女性与时代的议题之下的。
还有很多小剧场戏曲作品在展演主单元交汇，相映成趣。京剧《马前泼水》用20年时间从实验锤炼为经典，今天再看很多创新手法仍不过时。实验沪剧《短章边》引入音乐剧的创作模式，赋予了沪剧演出令人惊喜的崭新面貌。京剧《郑和》奉上了一出难得的京剧独角戏，越剧《新箍桶记》和淮剧《裂帛》直面了当代青年人的职场和感情问题。值得一提的是海州童子戏《白骨夫人》，这部作品让人们看到戏曲艺术的感染力不在剧种大小、不在演员名气，而在深入人物、贴近剧种的创作。以扎实的创作赋能濒危剧种，让更多戏曲人才从边缘走向中心，是小剧场戏曲展演的重要使命之一。
二
2025年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增设“演艺大世界·戏曲创新Lab”单元，成为本次活动的一大亮点。“孵化培育”是新单元的核心任务，首次发布就获得积极响应，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即有海内外59部作品申报。令人欣喜的是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部分高校的作品，如上海戏剧学院陈铭的昆剧《纯阳掼弁》，中国戏曲学院梁育源的京剧《江舟记》，上海大学刘思、李歆宁的昆越合演《三妇吟》等作品，青年人从事戏曲创作的热情可见一斑。戏曲创新Lab这一平台机制，依托上海作为“戏码头”的核心优势，为入选作品与提案提供从文本打磨、创作培训到成果展示的完整孵化链路，今年有8部作品进入剧本研读工作坊，最终有4部作品以片段展示与创投推介的形式与大众见面。
越剧《梦微之》
豫剧《琉璃愿》
新武侠京昆印象剧场《聂隐娘》
音乐剧场《见字如面》
如果说展演主单元是作品的交汇处，那么创新Lab则是创作的交锋场。当4个孵化片段在周信芳戏剧中心登场时，未必成熟的凌厉与锋芒背后铺展开的恰恰是面向未来的可能性与开放性。越剧《梦微之》讲述白居易与元稹的知交情谊，这一题材与越剧女小生俊秀潇洒的表演风格具有高度适配性。该剧自音乐剧改编而来，创作团队更大的“野心”则是通过对国风IP“音乐剧→戏曲”转换的方法论实践，一探观众破圈的可行路径。豫剧《琉璃愿》是唯一闯进简装联排的学生作品，被誉为“千年好闺蜜”的洛阳博物馆网红文物——北魏双人牵手俑给了这群年轻人以创作灵感，他们敏锐地捕捉到静态文物与戏曲艺术的“通感”表达，为作品赋予了不可多得的“文旅友好属性”。《聂隐娘》是一部融合京昆武戏与舞蹈、交互戏曲与影像的先锋作品。创作者基于对戏曲与新武侠电影在技巧、美学、文化上互哺关系的深入思考，进行了一场有理念指导的跨媒介实验。“武侠”在这里是题材、是路径，更是方法，可以说这是一次中国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有益实践。音乐剧《见字如面》是一场视觉化、戏剧化、故事化的音乐交响，作品打破传统戏曲演出的固有形式限制，尝试用戏曲表演与民乐、古典乐等艺术形式融合的方式，讲述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
岁末年终，在观众、专家、制作人和潜在资源方的注视下，4部并非完美的孵化作品“破壳而出”了，戏曲创新Lab探索可持续的创新孵化机制，也由此迈出了第一步。从案头到场上的完整链路若能打通，将为戏曲艺术注入持续的动力。
三
小剧场戏曲展演提供了丰富而精彩的作品，但我们依然需要认真检视创作中呈现的问题。以此次展演为例，《清照如许》中以花旦饰演少女李清照的不适感，引导我们追问戏曲行当表演的规定性如何与人物的复杂性相谐；《春花暮成雪》中唱段过多导致的节奏拖沓，反映出的正是传统戏曲因人设唱的构作方式与现代观众的欣赏习惯之间的矛盾；《白骨夫人》中傩仪的情节化转化以及表演的去乡土化，导致剧种特色不甚明显，连带出的是有关非遗活化正确方式的讨论；《裂帛》与《新箍桶记》让观众看到年轻编剧对现代生活感知有余而提炼不足的问题。带着对这种种问题的捕捉，我们需要与创作者一同追问：“戏曲可以何为？”
小剧场戏曲展演本身是一个促进创作的交流机制，从2015年至今，在上海搭建的小剧场戏曲展演这一全国性平台上共呈现了118部作品，涉及全国33个剧种；一批青年编剧、导演、演员等创作人员在这里崭露头角、迅速成长。然而随着全国乃至地方性各类戏曲展演的丰富和细分，小剧场戏曲展演需要进一步聚焦到探索和实验的核心价值上。
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以“呼·吸”为口号，提出“在‘吸’收传统文化精华的基础上，‘呼’出新想法、新形式、新理念”的主张。但实事求是地说，展演10年来新想法、新形式很多，新理念却明显乏力。如果说10年前，“实验、先锋”作为一种姿态就可以让传统产生刺痛感，那么10年后，当观念更迭与艺术创作之间没有形成足够张力时，创作便很容易滑入惯性，创新甚至有可能成为走秀。已经有评论家剑指意识流、非线性叙事，发出“不明觉厉”的创作可休矣的呼声，但意识流、非线性叙事等本身其实并无“原罪”，关键是创新、实验、先锋的行动，究竟是否完成了对戏曲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所以，我想中国小剧场戏曲的展演单元将来应增加如《马前泼水》这样的经典作品复演，让经典与新作在此交汇，并促成由实验而经典的经验总结和理论探讨。孵化单元作为试验田，则可勇敢地再往前走一步，让戏曲与当代的交锋更激烈些。好看的交锋必是高手过招，期待在下一个10年中，利刃出鞘的寒意能刺出一滴滚烫的热血，让这热血浇灌出戏曲的百花齐放。
（作者系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教授）
①数据来源：零点有数。
②〔日〕芥川龙之介：《中国游记》，施小炜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18年版，第187页。
③李莉薇，侯丽丽：《芥川龙之介的中国戏曲观》，《日语学习与研究》，2015年第5期，第15页。
④根据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的历年剧目信息整理，2015年至今的11届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中，共有13部外国经典移植改编作品，除《竹林三昧》外，其余12部均移植或改编自西方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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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罗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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